第16章 菩提座下起波瀾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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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裴鈞便召集杭州城內一應皇城司舊人,聚為一隊合十二人。又從這些暗探口中陸續探得與寶陽寺相關之人。

  裴鈞暗布網絡,多方竊聽刺探,終將與寶陽寺勾連之人整理成冊,呈於秦之也案前。

  秦之也翻開名冊,第一頁上赫然便是杭州知州府衙通判祝雲輝!

  第二頁則是州衙戶、士、倉三曹參軍及錢塘縣尊!

  再往後翻,皆是杭州城內盤根錯節的豪商巨賈、士族名流,林林總總,竟有三十餘人之多!

  然而,令她遍體生寒的,非是這些人的身份權勢,而是裴鈞在旁的硃筆標註:

  「非久病纏身,即年邁體衰。然近一、二年內,皆驟然康健,精力充沛,白髮轉黑,容顏煥發,有若返老還童。」

  返老還童!

  秦之也沒來由便想到了遠在明州的童忠!

  她心中一片寒意,童忠的容顏與名冊上那些人如出一轍——黑髮重生,逆轉歲月!

  「如此說來,這寶陽寺哪裡是略賣人口。分明是以邪術奪人壽元青春,煉人為藥,邪法續命!」

  秦之也在屋內來回踱步,渾身戰慄。

  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她猛然攥緊名冊,指節發白,側目與淡竹道:

  「傳令裴鈞,勞他帶幾個好手,秘密將那些屍骨挖些出來,仔細檢查。

  若有可能,最好帶出一具。切記,萬不可驚動了寺內妖人!」

  秦之也獨自立於窗前,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心知此乃潑天大案。

  名冊之上不過冰山一角,背後牽連必更為觸目驚心。便是那遠在明州的童忠,亦極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所幸,知杭州軍州事、節制兩浙淮東兵馬的錢使君,並不在此列。此人到任較晚,且素有賢名。

  需得儘快見他一面,親眼見一見此人容顏,確保其未遭邪術蠱惑,方可借其之力,除此毒瘤!

  烏雲蔽月,夜沉如水。

  秦之也與茵陳、淡竹在別院書房內焦急等候,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人凝重的面龐。

  直至四更天將盡,門外終於傳來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

  裴鈞一身夜行衣沾滿泥濘草屑,臉色鐵青地疾步而入。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敗氣息。

  「姑娘!」裴鈞聲音嘶啞,顯是壓抑到了極點!

  「那些青壯男女,皆是被活生生開膛破肚,取走了五臟六腑!

  傷口利落,顯是趁人未死之時動手,以保『藥材』鮮活!

  而那些少女孩童屍身蒼白如蠟,周身不見幾處屍斑,皮膚乾癟皺縮,是被……是被活活放血而死!這幫……這幫畜生啊!」

  裴鈞眼中殺意翻湧,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道:「姑娘,讓俺帶人將寺內這群畜生盡數誅殺了事!

  再把那些慘死之人的屍骸盡數挖出,陳列於市!屆時鐵證如山,看那名冊上的狗官豪紳,還如何抵賴!」

  秦之也閉目長嘆一聲,緩聲道:「裴兄悲憤,余豈不知?將這群寺中邪魔殺盡,容易。

  然則若要索拿名冊上這些官僚、豪紳卻是極難。唯有鐵證如山,更需雷霆之勢,方可一網打盡!」

  「姑娘!」裴鈞氣血翻湧,雙目赤紅,「若等取了證據,卻又不知要死多少無辜!俺們等得,那些明日或許便被送上砧板的人等不得!」

  茵陳雖知他所言有理,只是這傷天害理之事又非姑娘做下。

  裴鈞這般質問,好沒道理,便厲聲斥道:「裴護衛,你這是作甚?難道這慘絕人寰之事是姑娘做下的麼?

  難道姑娘便不想立即將那些無辜之人救出來麼?你這般衝著姑娘發作,是何道理!」

  「茵陳,住口!」秦之也冷聲喝止。

  隨後將目光落在裴鈞身上。「裴鈞,我喚府內護衛與你同行,你即刻動身。

  乘快舟趕往雲峰山,面見蕭郎君。將此事原委,一五一十盡數告知。請他召集好手火速趕來相助。」

  「淡竹,天亮之後你便往顯之族兄那裡去一趟,請他召集各處莊園可靠好手,與蕭郎君合兵一處,埋伏在寶陽寺周遭。

  余今日便親往州衙,拜會錢使君。無論他是否牽扯其中,無論他願或不願,入夜之後咱們便動手!


  先將寶陽寺妖人一網打盡,把尚存的無辜者盡數解救出來再言其他!」

  裴鈞大喜,拜伏在地,鄭重地向秦之也磕了三個響頭!他非是為自己,乃是為那些被視作血肉鼎爐的無辜之人,更是為心中那不為人知的一抹遺憾!

  秦之也避身不受,只是眸光清亮地直視裴鈞,道:「義之所在,天下赴之。裴兄速行!」

  裴鈞不答,只是起身之後,又鄭重作揖,隨即轉身快步而去!

  秦之也心中憂慮,沉重似千鈞,她只希望錢使君當真乃是正直君子。否則今日所為之大義,頃刻便是滅門之禍!

  「七郎,原想著做人總要靠自己。沒曾想,這潑天大案當面,余還是只能求你相助。」……

  裴鈞與秦府護衛連夜趕赴雲峰山,至峰頂時,已是晨曦初露,山風凜冽。

  他遠遠便望見蕭祐單手持槊,閉目立於草廬之前,衣袂獵獵。

  驀地,蕭祐睜開雙眼,眸光如電,長槊直刺,猶如一道銀虹破空,直貫長天。

  槊影翻飛,刺挑劈掛,勢若奔雷,又如疾風驟雨,連綿不絕。

  裴鈞心中不由凜然,不想短短三年,蕭祐武藝竟已至此。

  如今若是二人對峙,只怕自己絕非敵手,思及此處,他不免喟然一嘆。

  「何人!」蕭祐低喝一聲,長槊倏然迴轉,指向裴鈞。

  裴鈞壓下心緒,整理衣冠,躬身道:「蕭郎君,別來無恙。」

  蕭祐凝目片刻,見來人竟是裴鈞與秦府護衛,心下微詫。他將長槊緩緩垂下,亦抱拳回禮道:「原是裴兄,久違了。」

  蕭祐又請裴鈞草廬一坐,奉上清茶一盞,便問:「裴兄何以夤夜至此?」

  裴鈞面露慚色,卻仍將此前種種一一道來。

  蕭祐心中自有道義,卻從未將此強加於人,他雖不齒裴鈞棄職離京之舉,然大勢傾頹,個人去留實難扭轉乾坤。

  況且,依裴鈞所言,至少他尚拼死抵抗過,因此便未加置喙。

  裴鈞見蕭祐眸光清明,面無譏色,心中稍寬。不論是秦之也亦或他人,如何看他待他,他皆無妨,唯有蕭祐一言一語,最能令他在意。

  於是,裴鈞便將寶陽寺以人為藥、戕害無辜之事盡數道出,言及慘狀,難免義憤填膺,雙拳緊握!

  蕭祐聽罷,霍然而起,眉宇間殺氣畢露。「好一群妖僧孽障,竟敢如此草菅人命,踐踏人倫!

  裴兄稍待,某這就召集人手,今日便殺上寶陽寺!

  某倒要在大雄寶殿問一問佛祖,寶剎藏污納垢,僧袍裹妖匿穢,可還容得下世間公道!」

  杭州城內,晨霧氤氳,街市漸喧。

  秦之也乘坐車輿緩緩行於青石路上。透過簾幕,只見街邊小販吆喝正盛,往來行人步履匆匆,孩童嬉鬧追逐反覆,正是一副人間好景色。

  只是她心下卻沒來由一陣空落,此情此景,恍如昨日汴京。然故都繁華,終究是再難重現矣。

  車輿到得州衙,秦之也緩步而下。隨行管事已向衙前差役遞上名刺。

  那差役見名刺乃御史中丞之女秦氏,便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傳。須臾,便有州衙內堂管事迎出,恭敬將秦之也請入偏廳奉茶。

  秦之也端坐堂中,見堂上懸著「清、慎、勤」三字匾額,署名正是錢伯言。心下暗道:「但願錢使君果真名實相符。」

  茶未及啜,便聞堂外步履聲近。當先一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員身著紫袍,大步而入。其後跟著一名儒生幕僚。

  秦之也迅速打量,見其雖面露倦色,但雙目有神,鬢髮未見異常烏黑,容顏亦是自然蒼老之態,心中稍定,隨即起身相迎,斂衽一禮:「錢使君安好。」

  那錢伯言抬手虛扶,道:「秦小娘子免禮,老夫與你外祖、尊父皆有舊誼,不必多禮。」

  錢伯言目光溫和,卻難掩眉宇間倦色,落座後嘆道:「北地沉淪,松之兄亦身陷囹圄,國事至此,當真令人扼腕。

  小娘子既已舉家南遷,安居杭州,老夫自當照拂一二。往後若有難處,盡可來尋。」

  言罷,錢伯言一指堂下儒生,道:「此乃我新聘幕賓史浩,字直翁。博學篤行,佐理政務,甚為得力。

  小娘子他日若有商事或俗務需協調州衙,可尋他相助。」


  秦之也再次斂衽為禮,目光微轉,落在史浩身上。見其布衣素袍,面若冠玉,眉目沉靜,氣質溫潤,確是一副謙謙君子模樣。

  當即便施禮道:「那日後便有勞史先生了。」

  史浩起身還禮,神色謙抑:「不敢,秦娘子言重。日後但有難處,只需在分內,必當盡力。」

  秦之也頷首一笑,旋即面容整肅,轉向錢伯言深深一揖,道:「使君厚意,秦氏銘感五內。只是,今日前來卻非為私事叨擾,實因一樁大案縈懷。

  小女子深知此事事關重大,不得不冒昧稟呈。」

  錢伯言聞得是公事大案,面上倦容一斂,正襟危坐,肅聲問道:「既是公案,何來叨擾?小娘子但說無妨!」

  秦之也掃視堂內,心念一轉,略一遲疑,便低聲道:

  「此事牽涉頗大,干係重大。小女子斗膽,請使君移步寒舍,一觀實證,如何?」

  錢伯言久經宦海,哪裡聽不出言外之意。這大案只怕牽涉州衙,須得避人耳目。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公事為重!」隨後,便與史浩道:「直翁,點幾個妥帖親隨,隨我同往秦府一行。」

  史浩聞言,躬身領命而去。

  秦之也目送史浩背影隱入門廊,又將目光轉還錢伯言。

  錢伯言見她如此慎重,心下一沉:這案子,只怕真要捅破天了!

  「秦娘子安心,直翁乃老夫忘年之交,忠厚可靠,絕非輕泄之人。他所點親信,亦跟從老夫多年,值得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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