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菩提座下起波瀾(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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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將秦之也送抵對岸,目送小舟駛離,已是酉時末。

  蕭祐婉拒了秦之也邀他往別院歇宿的提議,在她殷殷叮囑聲中,提燈轉身,快步沒入山道夜色。

  歸至山莊,淡竹喚了婢女為秦之也沏了茶水、端來晚膳,又點了安神香。而茵陳則為腿腳酸麻的秦之也鬆動筋骨。

  茵陳心疼地捏著秦之也微有些腫脹的腳踝,道:

  「姑娘何必次次自己爬上山去。您瞧又腫起來了。您身子本就嬌弱,何必吃這苦頭。往後便乘轎椅上山好了。」

  秦之也捶著酸脹的大腿道:

  「就是因為我體弱,才要多爬爬山,如此便不易生病了。

  何況,轎椅乃是以人為畜,我不取也。」

  茵陳只得無奈道:「好好好,就姑娘心善。」

  才至城中,秦之也便收到了府內管事的稟報,言:日前,大郎君與餘杭知縣之子黃衙內,因一婦人互毆,被仁和縣衙捉拿。

  隨後,府內繳納了罰金,如今大郎君被夫人罰在書房閉門思過。

  秦之也聞言,長嘆一聲。才安穩數月,秦熺便故態復萌,真真是朽木難雕!

  她當即喚來秦熺的貼身小廝與隨行護衛,於側廳詳問。

  在秦之也治家嚴謹、賞罰分明,威信極高,下人不敢隱瞞,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

  原來有一嗜賭成性的小販,欠下賭檔巨債。賭檔之人覬覦其妻美色,唆使他休妻抵債。

  那婦人系南渡北人,在杭州無親無故,雖萬般不願,卻難抗丈夫與潑皮逼迫。

  秦熺自到杭州,所交非人,常流連於賭坊勾欄。聽聞此事,暗中窺見那婦人姿容出眾,便動了心思,欲出錢買下。

  殊不知,那賭檔實為餘杭黃衙內所控,整件事本就是黃衙內為謀奪人妻而設的局。

  小販膽小,兩頭不敢得罪,將雙方意圖各自透露。

  黃衙內遂設宴相商,席間二人各不相讓,從口角升級為毆鬥,雙方隨從亦捲入混戰,砸壞酒樓不少物件。

  掌柜報官,二人便被衙差拿進了縣衙。

  知縣對這兩家子弟頗為頭疼,只以「毆鬥毀物」論處,通知各家繳了罰金領人回去。

  至於「賣妻」這樁核心的腌臢事,知縣樂得裝糊塗,讓他們自行解決。

  秦之也聽罷,氣得面色發白,這三人簡直便是禽獸,一個枉顧刑律禮法,竟敢發賣髮妻。

  一個貪圖他人妻子美色,便設計陷害,逼迫其以妻抵債。

  一個人色令智昏,竟欲使錢購人妻子!

  她當即起身,腳下帶風地趕往母親王氏院中,倒要看看母親如何處置。

  王氏見了女兒,自是歡喜,拉著噓寒問暖。

  秦之也耐著性子陪母親說了會兒話,便轉入正題:「母親,兄長所犯之事,您打算如何處置?」

  王氏不以為意:「都是自家人,些許糊塗事,罰他閉門思過幾日,長長記性便罷了。」

  秦之也聞言,正色道:「母親,咱們秦家世代書香門第,如今兄長所為實在有辱門風,豈可這般輕罰。

  若是傳了出去。只怕會被他人笑話,言咱們秦家門風敗壞,少條失教,不懂禮法!」

  王氏聞言,卻是被嚇了一跳,道:「豈有這般嚴重?」

  秦之也道:「以利誘之他人休妻發賣,便已是犯了大宋律,若是官府追究便要坐牢的。」

  王氏聞言頓時六神無主,她卻是未想此事還觸犯了大宋律。

  秦之也見母親亂了分寸,便安撫道:「所幸買賣未成,因此縣尊瞧在秦府面上,便輕輕放過了,只是罰了鬥毆之錢。

  母親,此事還是交給女兒處置罷。」

  王氏頓時連連點頭,道:「你兄長太不像樣了,你好好罰他。只是那小販夫妻那裡好打發,給些銀子就是。

  可黃衙內那裡,他若是僵持著,不肯罷休。把事兒鬧大了去,被其他官宦之家曉得了去。咱們秦府豈不是顏面盡失。」

  秦之也,道:「母親多慮了,黃縣尊那裡只怕也不願此事被宣揚出去。這樣於他而言,乃是有損官聲的。

  稍後,我便使人遞個話過去。料想他自會願意將此事妥善處置了。」


  離開母親處,秦之也回到閨房,以母親王氏的名義,修書一封,言辭懇切又不失原則,言明秦府已嚴懲子弟,願就此了結此事。

  望黃知縣亦能管教子侄,勿使小事釀成風波,於雙方門第皆有損云云。

  遣心腹下人火速送往餘杭縣衙,並囑咐一定得了黃縣尊答覆,方可返回。

  申時初,下人帶回回音:黃知縣覽信後,對秦府「深明大義、處置得體」大為讚賞,當即斥責其子,罰禁足抄書一月。

  至於那小販夫婦,縣衙已銷其賭債,如何處置,聽憑秦府之意。

  秦之也點了點頭,隨即便點了幾個護衛,隨同女使二人,坐著馬車往那小販家中去了。

  踏入那處簡陋民宅時,小販剛得知賭債被免,正欣喜若狂,對著那面容憔悴卻難掩麗色的婦人百般討好、許諾。而那婦人神色漠然,心如死灰。

  「你就是鄧王氏?」

  秦之也入了院子,便逕自開口問那婦人,對於鄧姓小販,她連一眼也不願多瞧。

  這等腌臢小人,瞧他一眼,都算污了自己眼睛。

  那婦人見這女子雖帶著冪籬遮面,卻一身貴氣,且身後還有女使、護衛隨行。

  當即便一禮,萬福道:「民婦正是。不知貴人如何稱呼?」

  秦之也打量著這婦人,確實生得極好,身段豐腴,容貌我見猶憐,難怪惹來禍事。

  心中暗道:「難怪秦熺與黃承安皆不肯退讓,這婦人當真美艷。」

  隨即,便道:「我乃秦府之人。」

  婦人聞言,面色一白。她卻是忘了,黃家雖息事寧人,可秦家卻未有回應,如今上門來,卻不知是同黃家一般,或是來尋麻煩的。

  那鄧姓小販見是秦家來人,亦不知來者何意,為防萬一,他卻是有意地躲開了些。

  秦之也見美婦如此,當即道:「莫要誤會,余非前來尋釁。而是想要問你,可願與你丈夫和離。

  不是要買賣的和離,而是真正的和離,還你自由的和離!」

  鄧王氏如今已知自己所託非人,正是自哀自怨時。卻陡然聽到了這句「還你自由」。

  當下眼眸中便亮起了希冀的亮光,她瞧了一眼窩囊的丈夫,突然鼓起勇氣,跪在秦之也面前,斬釘截鐵地道:「我願。請貴人助我!」

  秦之也一把將她扶起,問道:「他娶你時,聘財幾何?」

  鄧王氏聞言,將手腕的銀鐲子取了下來,道:「僅此一物!」

  秦之也點了點頭,看向了畏畏縮縮的小販,冷然道:「你嗜賭成性,還欲以妻抵債,已是不仁不義。

  按大宋律,你妻子可主動提出和離,並返還聘財。這個鐲子乃是你唯一之聘財,你拿回去!」

  說罷,示意鄧王氏將手中鐲子送還其丈夫。

  隨後秦之也指著護衛手中端著的木盤,又道:

  「此前,我兄長一時糊塗,欲要買賣你之妻子,如今他已悔悟,卻無顏來見你。這裡是二十貫錢,便作我兄長之賠禮!」

  那小販見有銀子可拿,頓時兩眼放光。三兩步上前,口中喊著「多謝,多謝!」

  便要去接那盤子,卻被茵陳擋在了身前,正當他不知所措之時。

  秦之也又道:「錢你自可拿去。不過和離書卻要先寫來!」

  那小販窘迫道:「小人識不得幾個字。」

  秦之也卻是早有準備,只見茵陳將一份和離書遞到小販面前,道:「把這個簽了,再按下手印就成!」

  那小販此時卻踟躕起來,要知當初秦熺可是出價一百貫買他妻子的。

  此前懾於秦之也一行人之威勢,他不敢多言,可此時卻是有銀子可拿,他自是想多要一些。

  秦之也哪裡不知這等貪婪賭徒的性子,只見她冷哼道:「這二十貫乃是秦府賠禮,可不是換你和離書的銀子。

  你若是想待價而沽,這二十貫便莫要了,但和離書卻必須簽字畫押!」

  小販聞言,頓時叫道:「不敢,不敢,二十貫便二十貫。我簽字、簽字!」

  秦之也領著鄧王氏出了民居,將和離文書遞給她:「今日時辰已晚,我先讓人送你去客棧安頓。

  明日,我再遣府上管事隨你去一趟縣衙,找書吏將章簽了。」


  那婦人聞言,卻跪了下來,匍匐在地,哭道:

  「姑娘大恩,王芸沒齒難忘!本不該再有所求。只是民婦尚有一事,不得不求。

  若姑娘能慈悲相助,王芸願賣身府上為奴為婢,報答姑娘!」

  秦之也連忙將王芸拉起,道:「同為女子,你的苦楚我感同身受。有事但說無妨,不必言及為奴為婢。」

  王芸拭淚,道出另一樁慘事:她原非孤身南逃,同行尚有父母與幼弟。途中父母染病雙亡,渡江時,幼弟又被人販拐走,隨身盤纏亦被盜盡。

  走投無路之下,她才嫁與鄧姓小販。本以為弟弟再無蹤跡,誰知前些日子,她竟在杭州城外的寶陽寺後門,親眼看見弟弟與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被驅趕著進入寺中!

  她追進去尋找,卻遍尋不見,詢問寺中沙彌,反被厲聲趕出。

  回家後央求丈夫幫忙要人,丈夫一味推脫,不久便發生了賣妻之事。

  秦之也聽了王芸講述,不由皺眉思忖了起來。

  這寶陽寺為何要一群少年?少年進了寺後為何皆不見了?

  為何王芸向沙彌問話,卻被趕了出來?一時之間她只覺得此事頗為蹊蹺,卻又摸不著頭腦。

  當下便對王芸道:「此事,待我調查一番,再做計較。

  你也莫去客棧了,隨我回府罷。

  你且安心住下,寶陽寺之事,我必放在心上!」

  王芸聞言,感激涕零,便欲再拜,卻被秦之也一把扯住,隨後秦之也挽著她的手,一起上了馬車,回秦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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