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琉璃地上開紅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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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山坳,卻不等蕭祐出言。

  秦之也便心有靈犀般道:「七郎可自試乘一番,只是這汗血馬性子頗為暴烈,七郎須得小心些才是。」

  蕭祐聞言,道:「恭敬不如從命,晏晏稍待!」

  說罷,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馬去了。

  這馬兒適才在蕭祐手中還算安分,此時被蕭祐翻上了馬背,便立即焦躁起來,前蹄不住刨地,嘶鳴一聲。

  就在蕭祐未穩之際,前身高高揚起,隨即便顛簸著向前狂奔。

  蕭祐本就不精騎術,一時不察,竟被掀下馬背,摔入田畝之中。

  那汗血馬見將馬背之人掀落,再是嘶鳴一聲,便邁著蹄子奔向了山坳深處。

  茵陳與淡竹見蕭祐摔下馬背,正欲使人前去攙扶,卻被秦之也抬手制止了。只見她道:

  「這是他們之間的角力,我等不必插手。」

  只見蕭祐雖摔得灰頭土臉,衣衫沾滿泥濘,面上卻無半分懊惱,反而眼神愈亮,躍躍欲試。

  他朝著馬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甚至來不及與眾人招呼,便一躍而起,拔腿疾追!

  望著漸漸遠去的蕭祐,秦之也便坐在了護衛隨身攜帶的扎椅之上。

  淡竹將水囊遞上,秦之也小飲一口,又接過茵陳遞來的書卷,便悠閒地翻起了書卷。

  只是眸光卻時常飄向遠處,捏著書卷的指節亦微微發緊。

  周大等人聞訊趕來,見自家郎君追馬而去,心下焦急,便欲帶人前去接應。

  秦之也目光未離書卷,只淡淡道:

  「此乃天馬,性傲不馴。若不能以力伏之,以心服之,往後便難為坐騎。我信七郎的本事,諸位稍安勿躁。」

  周大等人面面相覷,雖覺有理,卻難掩擔憂,只得退至一旁棗樹下,與秦府護衛一同焦心等候。

  自巳時初追馬而出,至未時末,整整三個時辰。

  期間,秦之也一行便在周大等人的山居用了便飯。

  日影西斜,天色漸暗,周大等人越發坐立不安,已暗中商議,若再過半個時辰郎君未歸,便分頭入山尋找。

  秦之也自是注意到了周大等人,只是此時,她內心亦是十分不安。握著書卷的縴手,微微發白。

  她心下想著索性便派人去尋蕭祐罷,畢竟這天馬性子暴烈,蕭祐雖孔武有力,卻也難免為其所傷。

  那是自己心悅之人,便是磕了碰了也是心疼。便在她正欲開口,吩咐眾人散出去尋人之時……

  只見,夕陽下那個少年雖是灰頭土臉,衣衫襤褸,卻神采飛揚地端坐在馬背之上,信馬由韁。

  任那陽光之下,宛若琉璃般的天馬,緩步慢行地朝著這邊走來。

  秦之也有些怔然地看著緩緩靠近的騎馬少年,秋風吹動他凌亂的發梢。那張黢黑髒亂的臉頰,此時在秦之也眼中卻是那樣的別有風采。

  她從未想過,不甚精通騎術的蕭祐能半日便將這號稱「天馬」的汗血寶馬馴服。

  可想而知,這段不為人知的半日時間,蕭祐是吃了多少的苦,又是受了多少的傷痛!

  「七郎……我果然沒有錯看你!」秦之也心中暗道。

  汗血馬在眾人面前徐徐停下,蕭祐翻身下馬,拍了拍馬頸,那汗血馬便親昵地用馬首拱了拱蕭祐,絲毫不見半日前的桀驁性子。

  「郎君!」周大等人疾步上前,見他渾身是傷,心疼不已。

  「快些處理傷口!」

  蕭祐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灼灼地看向秦之也,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充滿興奮:

  「幸不辱命!晏晏,那馬槊……可否再予我一觀?」

  秦之也親自從一位護衛手中吃力地接過那柄一丈多長的馬槊,雙手捧著,遞到了蕭祐面前,微笑道:「寶馬、神兵配英傑!」

  蕭祐連稱「不敢」,鄭重接過,將那槍套卸下。

  只見這馬槊重三十餘斤,槍頭以精鋼鍛成,槍身為烏木薄片壓制而成,其上鏤刻鳥獸魚蟲雲紋。

  槍頭長二尺,似漢劍,開血槽四面,槍鋒寒光四射,銳利非常。

  守孝以來,他日日勤練不輟,總覺軍中制式馬槊過於輕飄,難以盡展全力。


  這把烏木所制之馬槊,卻是正合他意。見獵心喜之下,與秦之也告罪一聲,便自去開闊之處揮舞起來,只見他長槊一抖,寒芒閃爍。

  槊身微微後仰,槍尖上銀光大盛,猶如點漆之筆,將整支長槊都渲染上了一層銀色光澤。

  隨即蕭祐扭身一拽,一式回馬槍刺破淡淡霧靄,點在一株茶樹之上,挑起一片茶葉,而樹身不動。

  又將槊身一抖,茶葉飄忽在空中,長槊連刺數下,竟是將那茶葉均勻刺出五六個細小的窟窿,而葉身竟是完整。

  隨後,蕭祐暴喝一聲,長槊舞動,或挑或撩或刺或劈,一套槊法如行雲流水。

  秦之也與眾人看得目眩神迷,他們上山多次,只見蕭祐讀書,卻未曾見他習武。

  卻不想自岳、韓二人傳授槊法至今不過三載,蕭祐竟已將槊法練至此等境界!

  相州之時,曾睹他與岳飛切磋,彼時他只守難攻,只道他槊法尋常。今日方知,非他藝弱,實是岳飛槍法已臻化境,反襯不出他的厲害。

  短短三年,能將槊法練至如此境界,其天賦與苦功,可想而知!

  蕭祐舞罷一套槊法,卻還未盡興,他將長槊一提,單手吹了個指哨,那汗血寶馬便嘶鳴一聲以作回應。

  隨即邁開蹄子奔至蕭祐身前,蕭祐翻身上馬。腳下微動,汗血馬便心有靈犀地狂奔起來。

  蕭祐策馬經過數株棗樹之時,長槊如龍突刺,在樹幹之上刺出一個個深坑。

  待戰馬奔馳數十步後,又提韁折返,腳下微微用勁,汗血馬便猛然加速,那數株棗樹便如掠影般在蕭祐身旁掠過。

  而他長槊連刺,咄咄數聲,槍尖竟不偏不倚地刺在那些深坑之上!

  蕭祐猛然提韁,汗血寶馬直立而起,長嘯嘶鳴。待前蹄落下,蕭祐折身一式回馬槍,竟將長槊使作標槍。

  「咄」的一聲釘在一株棗樹之上,槊尖入木竟有半尺有餘!

  那碩大的棗樹更被這股巨力震盪得抖動不休,樹上棗子便如雨點一般紛紛墜落而下,霎時間便鋪滿一地!

  蕭祐自地上拾起幾粒最為紅潤飽滿的棗子,就著旁邊清冽的山泉洗淨,雙手捧著,來到秦之也面前。

  「九月的棗子最是清甜,晏晏嘗嘗。」

  秦之也面上微紅,默不作聲地接了過去,卻見蕭祐遞了棗子,便又自去拾起了好些,洗淨了扔一粒在口中。

  隨即大方地分給周大、茵陳等在場眾人,便將長槊拔下,又牽馬去了。

  秦之也微有些錯愕,旋即又暗自莞爾。是自己想得多了,他天性本便如此坦蕩赤誠,於細微處見關懷,卻不帶半分狎昵?

  蕭祐草廬自是不便安置這寶馬,便將之養在了山坳。

  蕭祐餵了些草料,這才想起什麼,對著秦之也道:「晏晏,這汗血馬可有名字?」

  秦之也道:「此前想必是有的,只是族兄卻是未曾告知於我。不若七郎自取一個罷。」

  蕭祐卻道:「我哪裡取得好名字,還是晏晏取一個罷。」

  秦之也亦不推脫,正思量間,卻見一縷夕陽映照在汗血寶馬身上,那一身皮毛便似琉璃一般光彩奪目,當下心中一動,道:

  「琉璃地上開紅艷,碧落天頭散曉霞。不若就叫它琉璃罷!」

  蕭祐聞之,只覺得這名字與鎏金色的汗血寶馬卻是絕配。當即贊道:「好名字!」

  秦之也卻微微一笑,道:「余既為琉璃取名,這長槊卻是不曾取名。便由蕭郎君自取罷。」

  蕭祐摩挲著手中的神兵,沉思良久,道:

  「北地淪陷至此,山河破碎待收。大丈夫自當破虜殺賊,光復河山。便叫它『破虜槊』。

  握著它,某便可時刻謹記靖康國恥,勢必洗之!」

  秦之也撫掌道:「此名立意還在『琉璃』之上。願它真能隨七郎,破敵萬里,澄清玉宇。」

  此時,茵陳悄悄上前,以手指天,不住使眼色。

  秦之也抬頭,見夕陽已徹底沉入山脊,只余漫天絢爛卻迅速黯淡的霞光。

  她轉向蕭祐:「七郎,天色將暝,山道夜行不便,余等該告辭了。」

  蕭祐這才後知後覺地抬頭看了眼,已經落下去大半個身子的夕陽。思忖片刻道:


  「此時下山,未至半途,只怕天色便完全暗淡了。晏晏稍待,我去取幾盞燈籠來,送你們下山。」

  秦之也笑著點頭應了。

  茵陳與淡竹見蕭祐走了遠去,便靠在秦之也身側,茵陳輕聲埋怨道:

  「蕭郎君好不知趣,我們千辛萬苦給他送馬送槍。他倒好,也不留人用個晚膳!」

  淡竹則是穩重了些,她道:「蕭郎君尚在丁憂,飲食簡素,想必是不便留客。再者,你忘了午間那頓『佳肴』了?」

  茵陳哼道:「便是如此,客氣一下,總是要的罷!」茵陳想起那頓午食,小臉兒不由皺作一團。

  不多時,蕭祐提來三盞提燈,分給護衛二盞,隨即便領頭當先,招呼秦之也等人下山。

  夜色昏暗的山道上,三盞提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為眾人照亮腳下的道路。

  秦之也緊隨在蕭祐身側,緊張而小心地跟隨著蕭祐的步伐。

  她自幼酷愛讀書,以至於眼力便有些弱了。白日裡尚好,可與常人無異,只是到了夜間,卻有些看不清事物。

  因此,每到夜間,她的閨房之中便要點上數根蠟燭,否則她便看不清書卷上的文字。

  蕭祐本就為了照顧姑娘家身子骨瘦弱,便不敢行走太快,還要屢次三番回頭瞧瞧是否有掉隊之人。因此便發覺了秦之也的不尋常。

  他見她半眯著眸子,小心地緊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模樣雖甚是可愛,卻又有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弱。與平日裡胸有成竹、果於自信的幹練模樣大相逕庭。

  他心下瞭然,卻未說破。

  行至一處,他默然從道旁折下一根柔韌的樹枝,利落剔去枝葉,只留一根尺余長、光滑的細棍。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將一端輕輕塞入秦之也手中。

  掌心觸及微涼的木棍,秦之也先是一怔,隨即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憑,下意識地握緊。

  前方傳來蕭祐壓低的聲音,沉穩而可靠:「莫怕,跟著某。路若不平,某便輕扯這樹枝,你留神腳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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