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暮雲似緋映殘土 0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閏十一月初,耿南仲率本部二千人馬至相州投效。

  與此同時,岳飛亦募得新卒三千,河北大元帥府聲威漸壯。

  趙構順勢將親衛司擴編為千人,盡選精銳充任。

  耿南仲自請親衛司統制使之職,趙構為平衡各方,予以允准。

  又以汪伯彥為副帥,專司糧秣軍械調度,兼領元帥府儀仗事。

  岳飛與蕭祐雖為趙構信重,然資歷尚淺,不免為汪伯彥、耿南仲等宿臣舊將排擠,漸離權力中樞。

  二人雖遭傾軋,志節卻不曾稍墮,反而更加勤勉,終日操練士卒,修整軍械,不敢有半分懈怠。

  趙構雖心知肚明,然眼下需倚仗汪、耿之處甚多,對岳、蕭二人便不免略有疏遠。

  這日,岳飛與蕭祐在校場較量槍棒,往來如風,引得周遭軍士陣陣喝彩。待二人收勢而立,早已汗透重衣。

  於場邊坐定,岳飛抹去額角汗水,沉聲道:

  「景行,昨日某已向大王請命,率百名精騎渡河,深入開封地界哨探軍情,並設法聯絡李綱相公等人。

  殿下已然准奏,今夜便行。某去之後,帥府安危與士卒操練,便託付於你了,切莫懈怠。」

  蕭祐肅然應諾:「叔父放心,小侄必不負所托。

  待殿下盡起大軍,小侄定隨叔父並為先鋒,勤王救駕!」

  岳飛哈哈一笑,道:「那某便在東京城下等你!」

  暮色四合,岳飛領百餘輕騎,人銜枚,馬裹蹄,借著河面升騰的霧氣,悄然隱入沉沉夜色。

  蕭祐立於城樓目送,寒風卷衣,直至蹄聲盡絕,唯余霜月照河。

  次日,休沐。

  秦之也一早便使淡竹前來相邀,請蕭祐城外古亭對弈品茗。

  淡竹引路,行至亭畔,蕭祐便見亭內佳人素衣如雪,眉目清絕。

  正執書卷凝眸讀誦,風動素頁,茶煙輕裊,恰如淥水芙蓉,又似人間驚鴻。

  蕭祐駐足亭外,不敢驚擾,一時之間竟有些看痴了。

  直至茵陳輕咳一聲,秦之也才抬眸望來,隨即展顏一笑。

  「蕭郎君既已到了,何不入座?」

  蕭祐驀然回神,整衣入亭,鄭重一禮:「蕭祐見過……晏晏姑娘。」

  秦之也心中一嘆,三載別離,雖魚雁不絕,她自認心中情誼不減半分,然眼前之人,終究添了幾分克制與生分。

  她將手中書卷輕輕合上,起身盈盈還禮:「晏晏見過七郎!」

  二人各自坐定,秦之也為蕭祐斟茶,望著裊裊茶煙,蕭祐如鯁在喉,原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解釋父親沉疴難起,實在不能赴約的慚愧?還是詢問這幾年你是否安好的問候?

  千言萬語,只得四字。

  「你還好麼?」

  秦之也素腕微頓,只輕輕一笑,待將茶斟滿,又將銅壺擱下。這才這才抬眸看他,輕聲道:

  「不好。」

  聞得二字,蕭祐心中苦悶。

  「是了,她怎會過得好呢?童貫毀諾,她不得不拋頭露面籌措善款;

  金軍圍城,她身陷險境,寢食不安;南遷路上,更是幾度生死,命懸一線一線。

  而這諸般艱難,自己竟皆不在其側。」

  思及種種,蕭祐慚愧不已。

  他凝視著茶麵上微動的倒影,無言以對。

  秦之也卻舉杯相敬,皓齒微啟,道:

  「可是,見著了七郎,余便覺得,一切皆好!」

  蕭祐聞言,抬眼望她,見她眸光如初,笑靨明媚,地宮之行便仿佛昨日,心下感動不已。

  「晏晏……」

  「毋須多言,一盞清茶,更勝千言萬語。」

  她玉指青蔥,輕點杯沿,茶香氤氳,映著她眼底柔光,清亮絕倫。

  蕭祐釋然,舉杯相和。二人對飲,茶盡杯空,諸般情愫已在不言之中。

  亭外寒風卷過幽幽古曲,和著濤濤河水奔流遠去。

  廳內璧人執棋飲茶,在這亂世傾頹之中,難得半日閒逸。


  時近黃昏,夕陽斜照,二人並肩行於相州城內長街。

  州城因大軍集結,反倒更顯喧囂。

  街邊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酒肆茶樓人聲鼎沸,沿街攤鋪煙氣升騰,稚子孩童嬉鬧追逐。

  若無時而掠過的鐵甲寒光,幾疑太平猶在,秦之也感慨萬千。

  「郎君……」

  一聲帶著哭腔的悲呼自身後傳來,蕭祐身形驟然僵住。

  秦之也見他面色瞬間慘白,心下一沉,急急回首。

  只見周大領著一位身披重孝、風塵僕僕的老者快步而來。

  那老者淚眼渾濁,腰間與髮髻上刺目的白麻,如同冰錐,刺破了晚霞暖意。

  秦之也暗嘆一聲,蕭叔父終究是……她旋即滿含憂慮地望向蕭祐。

  蕭祐緩緩轉身,早已淚流滿面。

  他踉蹌上前,一把抓住那老者雙手,嘶聲道:

  「言叔………父親他,……他……」悲痛洶湧,竟不能成言。

  那老者跪地叩首,老淚縱橫:「郎君節哀……郎主……郎主他……已於月前仙逝了!」

  蕭祐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幾乎栽倒。

  秦之也時刻關注,立即上前攙扶,輕撫其背。

  「七郎節哀!蕭叔父在天之靈,亦盼你珍重。

  當務之急,是速歸錢塘,料理後事,以盡人子之孝!」

  蕭祐悲痛難抑,緩緩閉目,哽咽道:「可是……可是汴京……」

  秦之也寬慰道:「如今康王麾下兵多將廣,勤王大事自有章程法度,豈在七郎一人去留?」

  蕭祐深深吸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良久,化作一聲無盡悲涼的長嘆。

  「周大傳令速備舟船,某這便向大王呈報辭行,即刻啟程歸杭。」

  周大猛一抹臉,將淚水狠狠擦去,抱拳領命,轉身疾走。

  蕭祐與秦之也默然相對,殘陽如血,映照著眼底相同的悲慟與無奈。

  大元帥府內,趙構聞訊,亦是長嘆一聲,親手將跪拜的蕭祐扶起:「景行孝心,感天動地,孤豈能因國事而絕人倫。

  此去錢塘,道阻且長,萬望珍重。

  勤王救駕,非一朝一夕之功,自有後來者前赴後繼,卿不必過於自責。

  如今金虜勢大,北地塗炭,我大宋與彼輩必是長久相持之局。來日方長,自有卿戮力報國之時。

  唯望願卿勿忘今日相州之情,待孝期一滿,速速歸來,孤在軍中虛位以待!」

  蕭祐躬身再拜,語帶哽咽,卻字字鏗鏘:

  「大王厚恩,蕭祐沒齒難忘!歸期雖遠,此心不改。

  他日但有所命,縱使肝腦塗地,亦當為我大宋盡死節之力!」

  趙構凝視他片刻,命人取來黃金十錠,又親筆手書悼文一篇,連同隨身玉佩一枚、大元帥府札付一道,一併賜下。

  他沉聲道:「如今帥府兵馬日增,糧草輜重常感不繼。江南、兩浙乃富庶之地,天下財賦所出。

  卿歸錢塘,可持此札付往見杭州錢龍圖,請他竭力協理,徵調糧餉,轉運北上,以固勤王根基。」

  蕭祐鄭重領命,抱拳道:「必不負大王之託!」

  汪府後宅,燭影搖紅。汪伯彥凝視著眼前的徒孫女,沉吟良久,方緩聲道:

  「北地戰雲密布,相州絕非安枕之所,老夫亦有意遣送家眷南歸。

  蕭校尉此番奔喪,正好一路同行,彼此有個照應。只是……」

  汪伯彥遲疑片刻,終是問道:「晏晏以為康王如何?」

  秦之也眉眼低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語氣平靜無波:

  「晏晏與大王相識日短,不敢妄下斷語。然觀其言行,待人寬厚,處事沉穩,確有……天家氣度。」

  汪伯彥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嘉許,正欲將心中盤算和盤托出。

  不料秦之也卻搶先一步,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堅定:

  「師公,家父如今尚困於京城,音訊全無。

  徒孫身為女子,於此危局無能為力,每每思及,五內俱焚,實在無心他顧。


  惟願即刻南歸,侍奉母親膝下,略盡人子微忱,以安高堂之心。」

  汪伯彥望著她倔強側臉,只得一嘆,卻猶未死心,乃道:「你心意既決,老夫自不相強。

  然,你與大王終究是共歷生死的患難之交,更於他有援手之恩。

  即便南歸,於情於理,也該當面辭行,方不失禮數。」

  秦之也無奈只得應下。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蕭祐獨自立於冰冷的棧橋之上,素白的孝帶在風中狂舞,如折翼之蝶,撲向無邊的黑暗。

  他怔怔地望著相州城門的方向,相見時難別亦難,此行千里,他只求在離開前,能再見她一面。

  「郎君,諸事齊備,該啟程了。」

  周大立於船頭,望著他孤寂的背影,低聲催促。

  蕭祐心下黯然,最後望了一眼那寂靜的城門,終是無奈一嘆,緩緩轉身,邁向船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