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京華如夢(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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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祐嘴角帶血,周身上下劍痕交錯,衣衫破碎,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不堪。

  裴鈞單膝跪地,以刀支撐身體,整條右臂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臉上只剩下絕望的慘白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王允誠亦鬢髮凌亂,胸前衣袍被劃破好大一道豁口,絲絲鮮血不斷從內滲出,染紅半幅衣襟。

  他眼中此刻唯有滔天殺意,先前對蕭祐那點惜才之心早已蕩然無存!

  就在此時,已接近山道入口的秦之也一行人,駭然發現那些原本埋頭餐飲血食的怪哉蟲群,竟毫無徵兆地騷動起來!

  楊蓁蓁忙將暖玉取出舉過頭頂,眾人心驚膽戰地緊縮在她周圍,結成圓陣,凝神戒備起來。

  但見場上無數怪哉蟲,紛紛振翅而飛,匯作一條墨綠長龍直奔蕭祐三人而去,對近在咫尺的秦之也等人視若無睹!

  蟲群如烏雲蓋頂,盤旋在三人的戰圈之上,發出低沉密集的嗡鳴。

  秦之也心念電轉,適才這怪哉蟲餐飲血食之時,便是被火炬焚燒亦不願起飛,如今卻躁動而飛直取對峙三人而去。

  想來便是楊太監那股青煙後手所致!

  秦之也心中一定,便向蕭祐叫道:

  「蟲潮是奔著王允誠去的,你們快些退開,莫要與他糾纏!」

  裴鈞早已心膽俱裂,眼見墨綠蟲潮果然湧向王允誠,哪裡還敢耽擱片刻?

  當即就地一滾,也顧不得形象,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拼命向山道口逃去。

  蕭祐本欲趁機抽身,豈料王允誠眼見裴鈞逃脫,怒哼一聲,袖中一把淬毒銀針已如牛毛細雨般射向裴鈞空門大露的後背!

  蕭祐見裴鈞只顧逃命,毫無防備,心中暗嘆,終究無法見死不救。他身形疾閃,劍光潑灑而出,堪堪將那片銀針盡數掃落。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耽擱間,洶湧的墨綠蟲潮已如泰山壓頂,瞬間將蕭祐與王允誠二人徹底吞沒!

  「七郎!」

  「蕭郎君!」

  秦之也與楊蓁蓁同時驚呼出聲。

  裴鈞翻身滾入山道口內,與秦之也等人匯作一處。

  他乃練武之人,耳聰目明,自曉得乃是蕭祐又救了他之性命。

  心中五味雜陳,既感且愧。只是若叫他奮不顧身沖入蟲潮去救蕭祐,卻著實沒有那個勇氣。

  「某無事,蟲粉已不能叫我陷於幻境。如今這蟲群專攻妖道,某尚可與之周旋,爾等且先退到塔外去,某自會伺機脫身!」

  蟲海之中,蕭祐氣喘如牛,金戈交擊不絕於耳。

  眾人聞言,心中意動。他們早已被這地宮種種可怖景象嚇破了膽,此刻生機在前,無人願意再多停留一刻。

  秦之也環顧眾人,禁軍面無人色,裴鈞眼神閃躲,全無戰意。

  心中曉得縱使自己執意留下,亦於事無補。

  甚至若是蕭祐脫身而出,反倒要分心護她周全,徒增其累。

  只得強壓心中憂慮,咬牙向蕭祐叫道:

  「七郎切勿戀戰,保全自身為要!」

  說罷,與李清照、楊蓁蓁等人一道,護著傷者,匆匆向山下退去。

  山巔蟲潮呼嘯,如墨雲翻湧,置身其中的蕭祐雖不受幻毒侵擾,卻仍因吸入過量蟲粉而頭暈目眩,手中劍勢不免漸顯凝滯。

  那王允誠更是不堪,蟲潮皆為其而來,他縱有驅蟲護身之手段,此刻也全然無用。

  即便動用了絕學懸絲御劍之術,金劍化作一團光輪護住周身,劍風過處蟲屍如雨落下。

  但人力有時而窮,依舊有無數怪哉蟲突破劍網,附著他身,啃噬血肉,不過片刻,他已是渾身鮮血淋漓,衣袍破碎,形如惡鬼!

  蕭祐眼見王允誠慘狀,心知此獠已在劫難逃。

  況且這蟲粉甚是妖異,他雖無致幻之憂,卻仍覺體內氣血阻滯,頭暈目眩,四肢漸有麻木之感。

  心知須得伺機脫身,否則恐與王允誠一同葬身此地!他強打精神,便要尋隙突圍。

  豈料,此時異變突生!

  那王允誠忽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孩拳大小的黃皮葫蘆,屈指挑開瓶塞,將內里粘稠油脂奮力潑向空中蟲群!


  旋即,掌中發勁將那葫蘆捏碎,又屈指一彈,一粒黃豆大小的銀豆子射入蟲潮之中。

  「噗!」

  那銀豆子落入蟲潮,倏爾爆開一朵幽紫色火花,霎時引燃了空中油脂。

  漫天烈焰如紫蛇狂舞,頃刻間吞噬了大片蟲群,焦臭之氣沖天而起。

  王允誠如法炮製,接連擲出數個葫蘆,紫焰連環炸裂,無邊蟲海頓時如遭雷擊,須臾之間,竟被焚滅大半。

  殘餘蟲潮受此重創,攻勢為之一滯!盤桓二人頭頂,一時之間竟不敢再撲上前去。

  蕭祐見此情景,心頭劇震!這手段,與昨日暗算父親那青衣客所用的如出一轍!

  岳叔父雖奪得王允誠手中那枚大葫蘆,並交給晏晏姑娘,她亦隨身掛著,只是時間倉促,二人尚未細究其中門道。

  如今看來,果真是這妖道,特意將此陰毒之物授予青衣客,叫他暗算父親!

  思及父親蕭懷遠重傷嘔血的模樣,蕭祐不由怒火中燒,雙目赤紅,手中長劍陡然暴起凜冽劍光,直取王允誠咽喉。

  王允誠此刻形同惡鬼,剛以壓箱手段勉強逼退蟲潮,方得稍稍喘息。

  卻見蕭祐竟敢撲殺而至,心中不由大怒,厲聲咆哮:「豎子敢爾!」

  聲未落,手中絲線攪動,金劍驟然錚鳴,在王允誠驅使之下,化作數道金芒如電蛇攢射,直取蕭祐周身要害!

  面對分襲而來的奪命金劍,蕭祐竟不退反進,將全身功力貫注劍身,竟是要行那兩敗俱傷、以命換命的搏命之法!

  王允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金劍去勢更疾,身形卻如鬼魅般向後飄退,意圖避開蕭祐的亡命一擊。

  眼看金劍寒芒已觸及蕭祐胸襟!

  咻——!

  一道青光如驚雷破空,後發先至!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炸響!一柄尋常竹杖,竟與那隕銅金劍猛烈相擊,迸濺出刺目火花!

  金劍被這股巨力撞擊,竟生生彎曲,險之又險地擦著蕭祐的臉頰掠過,留下一道血痕。

  蕭祐死裡逃生,驚喜回首,待看清來人,卻不由一怔——來的並非預想中的圓來長老,而是慧明禪師!

  老禪師僧袍無風自動,他先向蕭祐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王允誠,雙掌合十,聲如洪鐘:

  「阿彌陀佛!王道長,多年來屢次夜探鄙寺,貧僧卻始終緣慳一面。今日地宮深處,終得相見,幸何如哉。」

  「好!好!好!」

  王允誠怒極反笑,連道三聲好,枯槁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

  「老禿驢不守清規,自破誓言!今日貧道便大發慈悲,送你去那無間地獄,永世沉淪!」

  他手中絲線一振,那彎曲的金劍竟發出嗡鳴,金劍滴溜溜便自行落在掌中。

  慧明禪師接過蕭祐遞來竹杖,目光平靜如水,對蕭祐溫言:

  「小施主且退到一旁,此間一切因果,皆由貧僧與楊檀越、王道長而起,今日,便由貧僧親手了結。」

  他手持竹杖,一步步走向王允誠,面上古井無波,唯有對一切孽緣即將了結的釋然與悲憫。

  「死生寂滅,緣起緣落;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竹杖輕點而出,似緩實疾,卻又不帶絲毫風聲。

  王允誠面色大變,他自恃全盛之時,當不懼這垂垂老朽的禿驢。

  只是如今身負重傷,功行大損,恐非老和尚數十合之敵,當下心中已有定計。

  他冷哼一聲,手中金劍驟然分化萬千,化作點點星芒如暴雨傾盆,籠罩慧明禪師周身。

  慧明禪師不閃不避,只將竹杖點向那漫天金芒最密之處,杖尖輕顫,竟似挑落星辰。

  每一縷金芒都在竹杖輕顫下應聲而碎,如星墜長空,無聲湮滅。

  王允誠心下吃驚,這老和尚竟能看穿金芒虛實,以竹杖破我劍雨。

  便是全盛之時亦是一位勁敵,若非仗著步法精妙,這番交手必然吃個大虧!當下退意更盛。

  於是故技重施,袖中又是一把淬毒銀針如漫天花雨般撒出,料這和尚惜命,必將收杖避讓。


  他便能憑藉玄妙步法抽身遠遁,日後再圖報復!

  豈料那老禪師竟不閃不避,任銀針如雨射透僧袍,針針入肉,不變顏色,只將一杖點在飛身欲逃的王允誠心口!

  王允誠如遭雷擊,一臉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金劍「噹啷」墜地,隨即整個身子便轟然倒地,激起塵埃四起。

  慧明禪師拄著竹杖,獨立山巔,僧袍在幽綠螢光與熊熊火光的映照下獵獵作響。

  他低垂眼眸,看向死去的王允誠,面上無悲無喜,唯有深邃的平靜。

  蕭祐疾步上前,只見老禪師滿面烏青,唇角滲血,顯是中毒已深,回天無力!

  「大師何苦如此!」

  蕭祐一臉不解。

  他瞧得出來,慧明禪師雖年老體衰,但修為精深,若全力自保,區區毒針絕難傷其根本。

  慧明禪師輕咳一聲,目光平靜如無波古井。

  「一切行無常、一切行苦、一切法無我、滅盡為涅槃。

  小施主,貧僧陽壽早盡,能於坐化之前了結孽緣,已是幸事。

  此身雖滅,因果得清,心中再無掛礙,此乃大自在,大圓滿。

  你且莫悲,天地萬物,終有歸處,貧僧這一生執念,今日盡數放下。

  惟願小施主好生規勸太師,得寶之後,莫忘賑濟蒼生。如此,縱然身墜無間,亦無遺憾……」

  言罷,慧明禪師緩緩閉上雙眼,雙手艱難地於胸前合十,身子微微前傾,最終安然跌坐於地,面容安詳如入禪定。

  「大師!」

  蕭祐跪地,朝著慧明禪師安然坐化的遺蛻,重重叩首,淚灑塵埃。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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