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京華如夢(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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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之也與李清照打量片刻,忽而秦之也指尖點著石階道:

  「似是九宮八卦之相,此陣應是以九宮為基,八卦為變。以坎卦為始,次而為坤,其後依次為震巽中乾兌艮離,九宮八卦循環往復。」

  李清照沉思片刻,道:「此為順九宮飛步,依次而行應當無虞。只是此為道家最尋常不過的奇門術數。

  楊太監崇信道門,生前又主持皇家建造,最是精通機關術數。

  如此粗淺之陣,斷不會是其最終布置。吾料其後必有變數。」

  蕭祐既已得解惑,知曉前路卦象,自是按捺不住。便道:「不論變數如何,且容俺踏陣一探究竟。」言罷,便要踏將出去。

  秦之也心中一緊,一把扯住蕭祐道:「七郎且慢!石階之下便是萬丈深淵,大意不得。還是徐徐圖之,方為穩妥。」

  蕭祐聞言,回首一望身後禁軍將士,各個神色疲憊,氣息浮亂。

  眾人聽得「徐徐圖之」之言,又見蕭祐回眸望來,俱是面露忐忑,目光閃躲。

  蕭祐洒然一笑,徐徐圖之,怎個徐徐法?終究是要有人踏出第一步的。

  他不先行,便要從身後這群弟兄選出一個探路的。都是爹生娘養的好兒郎,此事他萬萬做不來。

  「即便徐徐圖之,也終需有人先行。某頗有武藝,臨危生變亦可自救。晏晏姑娘安心!」

  言罷,不待回應,便當先踏出一步,正落在石階坎卦之上。

  隨後又一腳踏在第二石階之坤卦。

  眾人見蕭祐接連踏出兩步,皆是心中一震,各自揪心。又見他安然無恙,才稍稍鬆了口氣。

  第三石階已空,蕭祐面前便是二尺見寬的無盡黑淵,只是他全然不懼。

  秦之也適時叫道:「第三階應為震卦,第四階便是巽卦。七郎瞧瞧,石階之上,是否有巽卦刻紋?」

  蕭祐將火把向前一探,果見前方石階上又刻有三道符文。其中一道正是巽卦!

  他心中一振,回道:「晏晏姑娘所料不差,果然有的。」

  秦之也聞言,心中稍安。此事事關生死,不容有失。

  縱然她極有自信,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所料無差,方才放下心來。

  「坎、坤、震、巽、中、乾、兌、艮、離,蕭郎君切記循序漸進,待九宮步完,切莫向前。

  需得再行勘探一番,方好擬定下一個九宮步局。」

  「醒的,晏晏姑娘放心,某記下了。」蕭祐話音未落,便一躍而出,跳在第四階巽卦之上。

  隨後接連幾步,依次踏盡中、乾、兌、艮、離五個卦象,方才止住腳步。

  旋即又將火把遞出向前探照,只見其後石階,三格各自為「坎、艮、空」。再將臂膀伸長,其後石階上可見「坤、乾、兌」三卦。

  「蕭七郎君,離卦之後,卦象為何?」

  蕭祐驀然回首,卻見秦之也笑意盎然地站在艮卦石格之上。

  此地水聲轟鳴,秦之也輕步而來,他心思盡在卦象,竟無所覺。

  在秦之也之後,兌卦格上正是裴鈞。其後依次是李清照與楊蓁蓁。

  四人踏足有序,石階承重如舊,無一異動。各個笑意盈盈地望著蕭祐。

  蕭祐心中一暖,道:「你們怎地跟了上來,教俺探究一番,安全無虞才是上策。」

  裴鈞笑道:「就你一個好漢,俺們便不是豪傑、英雌了?」說罷,一舉手中繩索,拋將過來,道:「給你套個圈,添一道護身符!」

  蕭祐一把接過繩索,繫於腰間。隨後,便與秦之也言說卦象。

  秦之也站在繩索內側,略一思索,道:「以兩階卦象推之,這裡便又添一道逆九宮之局。若需推斷後續步序,還得落在第三階卦象之上。」

  蕭祐聞言,又將火把勉力伸出一些,火光微顫中勉力看出第三石階上的震、兌、乾三卦。

  他與秦之也言說一番,秦之也面色微變。這第三石階卦象竟也與正反九宮八卦順序相合。

  楊太監好狠毒的心思,一正一反兩儀相生,只有一個生門,這是要探尋者以性命試錯!

  楊蓁蓁靜立在後,聞得那些熟悉的卦象,唇瓣微動,似乎憶起了什麼,卻終是默然垂首。


  正在秦之也猶疑之時,蕭祐卻再次躍上石階,正落在坎卦之上。

  秦之也心中一驚,卻見蕭祐安然無虞,便氣惱道:「你怎的擅自行動?生死繫於一線,豈能如此莽撞!」

  蕭祐卻回首笑道:「楊太監慣會耍鬼蜮心思,此前地宮立像、暗河小舟、渦心機關,怪蟲幻術處處致人死地。

  如今又以九宮八卦正反之局迷惑人心,此前咱們走的便是正九宮步。

  若按常理自是需得逆行九宮,只是我料他用心險惡,反其道而行之,偏不逆走,再續正局,果然應驗!」

  秦之也聞言,卻依舊不饒,道:「縱使如此,也該小心穩妥行事,豈能盡憑猜測!」

  蕭祐嘿嘿一笑,並不辯駁,而是將手中火把向前一照,又依序踏步而出,向前行去。

  秦之也嘴角微翹,便也跟隨而上。

  再將九處石階踏盡,眼前卦象又與前番一般無二,「坎、艮、空」三格赫然眼前,其後一階依舊是「坤、乾、兌」三卦。

  蕭祐停駐在離卦格上,蹙眉沉思。這時,秦之也叫道:「讓些位置來。」

  蕭祐聞言,不自覺側身讓開。秦之也一步踏出,正落在離卦格上。

  那格子不過方寸之地,一時之間二人只得緊貼而立,氣息相聞。

  蕭祐只覺有失禮數,便要再挪動些位置出來。

  秦之也卻輕按他手臂,低聲道:「莫動。此地狹窄,切不可觸動了機關。」

  她出言之時,耳尖微紅。此乃二人第二次如此親密,亦是她此生第二次與非親男子如此靠近。

  心中不由泛起一陣躍動,臉頰微熱,呼吸也悄然亂了節奏。

  她強自鎮定,將一切紛亂一掃而空,隨後屏息凝神看向石階。見又是正反九宮交錯之局,與前無異。心中略一思忖,便要舉步踏去。

  蕭祐見狀,也顧不得冒犯,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低聲道:「怎地叫你先行?若有猜測,叫某來試便是!」

  秦之也回首望他,見他一臉關切,心頭微暖,便輕輕點頭道:

  「我猜前番兩次皆為正九宮八卦之局,楊太監必料我們會改走逆宮,因而此番我料定,依舊是正九宮!」

  蕭祐聞之,便毫不猶疑地踏將出去。腳步落定格內,石階紋絲未動,無有異響。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此繼續依序前行,步步謹慎,再至九宮終處,二人與李清照商討一番,便一改此前正行之法,決然踏上逆九宮之局,再次無事。

  其後數局,眾人反覆商討,其間楊蓁蓁終於開口,為眾人講述祖父性情。言及其曾聽聞祖父屢次念叨「虛則實之,陰陰陽陽周而復始」

  蕭祐與秦之也得她指點,仔細推斷,數局之間偶有變數,蕭祐憑藉過人身手,亦可借著繩索從容撤回。

  眼見前方宮閣逐漸顯露輪廓,檐角如鉤懸於幽暗之中,其下又有無數屋舍影影綽綽,拱衛如星斗羅列,上下一體便似一座山城。

  秦之也納罕道:「自宣和元年始到宣和三年,短短數年之間,楊太監竟能暗中營建如此規模秘窟,當真是匪夷所思。」

  李清照遙望宮閣,再細看身側岩壁,沉吟道:「吾觀此石壁,肌理層疊,有斧鑿之痕,顯是經年累月雕琢而成,並非天然。

  以此工程之巨,非數十年不能成。汴京歷代以來,屢遭水患,泥沙掩埋之下,便有戰國大梁城與唐時汴州城。再觀石階連接岩壁之處多有新痕。

  吾料楊太監不過借前朝舊城遺址修葺翻造,巧借地勢,隱秘擴建,方成今日之局。」

  眾人聞言恍然,如此便說得通,楊太監為何能在短短三年之間,便可建造如此宏大的地下宮城。

  眾人又再行踏過兩處九宮陣局,便在離卦盡頭,竟是一處天然石台。

  那石台寬約七尺,伸出岩壁二丈。在石台與山城之間,橫亘一道三丈見寬的深淵,下不見其底,唯余狂風嗚咽。

  待眾人皆落在石台之上,舉目望去,四下皆無前路。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清照迎著狂風,就著火光,小心俯身探看深淵,不由慨然道:

  「一路艱難到此,竟止步於斷崖之前,天意乎?人力乎?怪道楊太監讖語之內有『往來復行去,莫如一場空。』之句!」

  蕭祐默然,他與禁軍將士歷經生死方至此地。

  眼前仿佛浮現出那些死去弟兄的面容,尤其是那位名叫「狸子」的年輕禁軍。他還尚未娶妻成親,便將性命留在了這幽暗地底。

  若就此折返,如何對得起他們的犧牲?如何對得起父親與二位叔父的拼死廝殺?又如何解救城外百姓!

  打量著眼前這三丈深淵,狂風吹得他衣袂翻飛。

  思及此前種種,蕭祐將心一橫,便解下腰間麻繩在手,又退至石台盡頭,作勢就欲縱身躍向對岸!

  裴鈞見狀,心頭一震,一把將他扯住,喝道:「你瘋了不成!這三丈天塹,又有狂風為阻。便是你有你爹當日身手,亦未必能越!」

  蕭祐雙目赤紅,嘶聲道:「不赴險何以開生路?楊太監藏金就在眼前,若就此退去,某如何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將士!」

  秦之也疾步而前,一把奪過蕭祐手中麻繩,道:

  「三丈天塹只是暫時險阻。我等有太師以為奧援,叫他遣來神臂弓手與能工巧匠,便可架設繩橋。何須你以命相搏?蕭郎君切莫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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