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京華如夢(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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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之也心中一動,道:「青龍入心宮,此句正應龍眾之門。古老相傳,神龍所在,則財寶所藏。此門必為楊太監藏寶之所在!」

  三人對視片刻,隨即悄然靠近龍眾之門仔細打量。

  只見門上壁畫,乃佛經所述那伽龍神之相。龍首人身,赤目金鱗,爪握朝笏,披掛華彩天衣,周身纏繞經幡。一雙圓目炯炯有神,似可洞悉幽微。

  蕭祐在門上摸索片刻,卻依舊一無所獲。正在撓頭之際。

  卻見李清照忽地輕聲道:「龍神執笏,笏乃禮器,象徵權柄。楊太監一生專權恣肆,既然選擇此門,關竅必在朝笏之上。」

  言罷,便徑直上前,只見那朝笏之上繪有神龍之紋。指尖輕觸龍神手中朝笏,只覺其上平滑無異,只在朝笏龍紋心口有一微凹之處,正是穿繩懸掛之用。

  李清照心中微動,輕聲道:「青龍入心宮,此處龍紋心口微凹,恰與讖語契合。想來便是開啟石門機關的樞鈕所在。晏晏將那香袋與釧子拿來。」

  秦之也聞言,便將香袋與金絲嵌寶釧子一同遞上。

  李清照接過香袋、釧子,仔細端詳之下,只見香袋內襯金線水脈圖之終點所在,有米粒大小的金點,正與龍紋心口凹處位置多有吻合。

  當下心中一動,便將香袋輕覆於龍紋心口之上,金點恰好嵌入微凹,嚴絲合縫。

  只聽「咔嗒」一聲輕響,石門震顫,似乎觸動了機關樞紐,石門緩緩向一側開啟,一條幽深通道赫然顯現,冷風自甬道深處徐徐吹出,夾雜著塵封多年濁混之氣,向三人撲面而來。

  三人屏息凝神,借明月微光,隱隱可見甬道石壁兩側鐫刻各色仙君圖紋,浮雕栩栩如生,或舉印、或持令、或執劍、或捧卷,神姿凜然,恍若臨塵。

  只是這些仙君面容盡皆如出一轍,乃是面白無須之狀。

  李清照忽地嗤笑道:「好個楊太監,竟將自己的容貌雕作仙君之形,供人朝拜,真是妄自尊大到了極點。

  這閹人當年只怕是著了那群方士的道,那群妖人鼓吹官家乃帝君轉世,朝廷近臣亦為臨塵仙官。

  楊太監想來是不滿足小小仙官之位,竟將自己雕作仙君神主。當真可笑之極!」

  秦之也亦道:「此人崇道便罷,卻在佛陀舍利聖地繪製道門仙君圖錄。

  也不思量,倘若當真有天庭、靈山,此等行徑無異於褻瀆神佛。

  縱使登臨仙界,豈非便要直面佛陀怒火,金剛忿目?」

  蕭祐默然良久,忽嘆道「成仙作祖,位列仙班,古來又有幾人?楊太監生不修功德,死卻妄成仙神。真箇兒鬼迷心竅,利令智昏!」

  言罷,蕭祐便又向二人道「甬道深幽不見五指,二位且稍待。某便去寺內借取些燭火來,好照路前行。」

  李清照將手一擺,道:「蕭小子莫急,楊太監陰毒狡詐,甬道之中不知設有多少陷阱機關。

  既已尋得門徑,便不急於一時,且待明日天明,遣人告知童貫,叫他派遣機關巧匠前來勘驗,方可萬全。」

  蕭祐與秦之也聞言點頭稱是,遂收住腳步。

  李清照將門上香袋取下,那金點離了凹痕,石門便緩緩合攏,宛如巨獸閉目,歸於沉寂。

  開寶寺別院乃本朝貢院所在,每逢科舉試期,天下英才便咸集於此,一展才華,魚躍龍門。

  因此,寺中別院亦有廂房,正可供女眷歇息,以免男女混居寺內,叫圓來住持為難。

  是夜,李清照、秦之也共女使、嬤嬤五人,便宿於別院之內。

  蕭祐卻橫劍膝上,守著門房獨坐燈下,閉目養神。

  月影西斜,燈火如豆。寂靜無聲的別院之外,忽地傳來細微踏雪之聲。

  蕭祐霍然睜眼,手已按上劍柄,身形動若脫兔,便竄將出去。幽微月色之下,迎面正撞上一個黑影。

  不待他看清來人,那人竟悄無聲息一棍刺來,那棍黑沉如墨,堅似鐵石,直取蕭祐咽喉。

  其速之快恰如電光石火,竟叫蕭祐避之不及,他連劍也未來得及出鞘,便匆忙抵擋。

  二人須臾之間便鬥了十餘合,此人劍法之快,招式之精微,竟只比那位金劍先生稍遜一籌!

  蕭祐畢竟年少,武藝較之當世頂尖尚有差距,又鬥了三十餘合,便漸感左支右絀,冷汗浸透裡衣,周身一陣寒涼。


  他暗自思量,再過二十合,倘若自己不使絕技,則必敗無疑。

  正此危急間,那黑衣人卻毫無徵兆地撤劍而回,將黑鐵也似的長劍杵在身前。

  忽而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小施主莫驚,貧僧此來並無惡意。」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幾分慈悲。

  蕭祐驚魂未定,握劍之手仍微微發顫,冷月照其額上冷汗,凝而不落。

  他仔細打量眼前之人,待看清此人面目,忽而一怔,驚疑道:「圓來長老?」

  圓來白眉微動,似笑非笑道:「忽遇故人之子,喜不自禁故出手試探,倒讓小施主受驚了。」

  蕭祐怔立片刻,道:「長老與某家中長輩相識?」

  圓來長老慢條斯理地取出一壇酒,舉在胸前笑道:「雪夜寒涼,正宜溫酒敘話。不如小施主請貧僧門房一坐如何?」

  蕭祐略一遲疑,隨即側身讓出道來:「長老請。」

  二人步入門房,圓來長老熟絡地在角落尋得酒盞、火爐,點燃炭火,將酒罈置於爐上溫著。

  旋即開口笑道:「貧僧平素好酒,修禪數十載,亦不曾戒此貪慾。方丈屢加責備,嚴防死守。貧僧便只得偶爾在此溫酒解饞。」

  二人坐定,圓來長老斟酒二盞,與蕭祐舉杯對飲。

  蕭祐見他痛飲一盞,心中卻猶自戒備,只是淺淺輕啜一口,含在口中。

  圓來見狀,卻是不以為意。他只微微一笑,又自顧斟滿一盞,仰頭飲盡,這才緩緩道:「小施主可否借劍一觀?」

  蕭祐遲疑片刻,終將膝上長劍橫托而出。他自忖絕非圓來長老對手,若其真有歹意,適才何必留手。

  圓來接過劍來,指尖輕撫劍鞘,忽而將長劍緩緩抽出置於桌上。

  但見那劍身八面,熠熠泛著冷光,竟是一柄八面漢劍!

  隨即在蕭祐震驚失色之下,將劍鞘一轉,竟又抽出一柄二尺短劍。

  那短劍寒光凜冽,刃身刻有細密紋路,一見之下便知亦非凡品。

  圓來凝視短劍良久,低聲道「崇寧元年,貧僧雲遊江南,有幸一睹令堂劍仙風采。

  彼時貧僧好戰成性見獵心喜,便與令堂切磋一二。令堂劍法近道,已入化境,數十招之內便令我心服口服。

  其後,貧僧便甘願跟隨令尊令堂之後,為其驅策。更親眼見證了'天行健'之創立。

  亦有幸目睹了那場驚世之戰,所以便知曉了此劍奧妙所在。」

  蕭祐聞言渾身一震,手中酒盞微微一顫,酒液傾出,灑落身前一片。

  他忽地起身,聲音微顫「長老亦為'天行健'舊人?」

  圓來長老緩緩起身,合十拜道:「阿彌陀佛,'天行健'護法——'無面明王'拜見少盟主!」

  蕭祐驚疑不定:「長老既有如此身手,先前為何……」

  圓來微微一笑,打斷道:「少盟主是問,貧僧為何在李居士面前作那畏縮狀?慧明師叔在側,寺規如山;

  且'無面明王'早已是過往雲煙,貧僧不過是一介貪杯的老僧罷了。

  若非遇見故人之子,喜不自勝,此身武功本不願再現。「

  蕭祐頹然跌坐,聲音低落道「阿娘早已仙逝,天行健亦名存實亡。

  長老這位昔日的護法明王,更是深居寺廟,不入江湖。這'少盟主'之稱,長老切莫再提罷。」

  圓來長老默然良久,炭火噼啪一聲輕響,他輕嘆一聲,將短劍緩緩推回鞘中,

  「世事無常,天妒英才。盟主巾幗英傑英年早逝,可悲可嘆,蕭施主節哀。」

  蕭祐垂首不語,爐火映照著他眼中一片紅絲。

  圓來長老緩緩將長劍推回,目光深邃如古井,「蕭施主此行所為何事,貧僧已瞭然於心。前路兇險,還請小施主小心行事。

  貧僧雖已老邁,卻尚有幾分力氣,但有所需,自當竭盡所能。」

  蕭祐驚異道:「長老亦知楊宦藏寶之事?」

  圓來長老嗤笑一聲,眸光微凝:「那閹豎褻瀆佛祖,若非師叔竭力阻攔,貧僧早已取他性命。哪容他肆意妄動土木,驚擾舍利聖物!」

  蕭祐聞言不由對圓來長老大為改觀。初見之時,他只覺此僧乃市儈油滑之徒,卻未料其人寶藏置於身前,卻不妄動半分貪念,亦是位有道高僧。

  圓來長老合十一禮,道:「夜深天寒,蕭施主且早些歇息。明日之行只怕兇險萬分,萬望小心。」

  蕭祐起身,將圓來長老送出門去。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浮現母親那清麗絕倫的身影。

  月色朦朧,檐角風鈴輕響,松木林間白雪皚皚。

  恍惚之間,蕭祐仿佛看見母親執劍立於雪中,衣袂飄然,回眸一笑。那笑容如月破雲,似輝灑人間。

  風止,鈴寂。徒留一地雪白,阿娘的身影不知何處去也,蕭祐悵然若失。

  他怔立良久,方才回神,將手中長劍緩緩攬入懷中。耳畔仿佛又響起阿娘低語:「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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