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京華如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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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狼狽而去的何勉與衙役,以及作鳥獸散的潑皮閒漢,蕭懷遠面色複雜地看了看秦之也,又望向正與秦之也低聲說話的蕭祐,欲言又止,最終只得長嘆一聲,轉身往驛站之內行去。

  蕭祐見父親轉身便往驛站之內行去,便與秦之也道請她進去坐一坐。秦之也欣然答應,帶著二位女使便與蕭祐並肩而行。剛步入驛站之內,幾人便見蕭懷遠正立於正廳大門之下,手中斬馬刀已然褪去麻布,露出其中刀鞘。

  蕭懷遠頭也不回,只是低聲道:「七郎,你且領著秦小娘子退到街面上去!」言語之間竟是說不出的如臨大敵!

  蕭祐聞言亦不做遲疑,一把拉住秦之也的皓腕便率先朝驛站大門外奔去。

  秦之也只覺手腕一緊,整個人便被蕭祐拉著疾步而去。但她知曉蕭懷遠絕非無的放矢,當下便不再多言,任由蕭祐牽著自己疾步前行。待二人堪堪踏出驛站大門之際,便見驛站大門之外轉出數名彪形大漢,這幾人一身勁裝短打,手中皆持制式鋼刀,蕭祐一望便知是軍中之人!蕭祐心中一沉,立時便止住腳步,將秦之也與二位女使護在身後。隨即手腕一震,露出長劍,一面緩步後撤一面與門外大漢遙遙對峙。

  那群軍漢見蕭祐持劍相向,卻並不動手,更不往大門之內踏進一步。好似只要蕭祐等人不踏出大門一步,他們便只當做視而不見。

  蕭祐心中狐疑,面上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待退至蕭懷遠身後之時,這才低聲叫道:「爹,出不去!」

  蕭懷遠早在軍漢現身之際便已有察覺,只是廳內之人實在叫他不敢輕易轉身,聞得兒子低語,他頭也不回地輕聲道:「七郎,這次怕是要動真格的了!待會兒動手,你務必護住秦小娘子三個!」

  蕭祐聞言一驚,他從未見過阿爹這般鄭重其事,當下見驛站之外的軍漢確實無有舉動,心中稍定,便與秦之也一同退到了蕭懷遠身側。

  他抬眼望去,卻見驛站大廳之內炭盆燒得正暖,當中端坐著一位身披銀狐裘、內搭淺醬色羅緞直裰的青年男子。此人雖在室內,狐裘卻仍松松垮垮地落在肩頭,顯是養尊處優慣了,不耐絲毫寒涼。腰束墨色絲絛,綴著溫潤的羊脂玉帶鉤,發束白玉梅簪,手中一柄描金摺扇並未展開,只是用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神色恣意,眸光輕視地打量著蕭祐與秦之也,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譏笑。

  在此人左右各侍立一人,一位便是那夜的老道士。另一人則是位玄衣漢子,此人身形削瘦,顳骨穴卻高高隆起,一雙手背青筋虬結,指節掌骨覆著厚厚一層老繭,身形淵渟岳峙。在這三人之後,驛站大廳之內尚有七八名勁裝短打的漢子,各自守在門窗要道等關鍵之處。這群人目如鷹隼,神色冷峻,與門外軍漢卻非一個路數,周身透著一股草莽間的悍厲之氣,只怕俱是街頭廝殺的好手!

  秦之也心中亦是一凜。

  她不曉得這貴公子為何這般輕率地現身於此。按理說,此人身份貴重,若要對付他們,盡可派遣手下行事,何以親身犯險?須知老道士是見識過蕭叔父手段的!

  這般反常,只怕那寶藏此人志在必得。她目光掃過那玄衣漢子與四下分布的悍勇之徒,心中寒意更盛。

  那貴公子忽地輕笑一聲,掌中扇骨叩擊的節奏倏然一急。他微微傾身,目光如鉤子般釘在蕭懷遠身上,聲調卻依舊懶洋洋的:

  「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早些乖乖奉還,彼此也留份體面。三推四阻,是打量著能昧下不成?」

  他話音一頓,懶散之意一掃而空,透出森然冷意:「既然敬酒不吃,那便換罰酒。今日,有一個算一個,都須得留下點念想。」

  說著,目光故意滑向秦之也,上下打量,輕佻一笑:「至於這小娘子……模樣倒標緻。也罷,便賞你一副桃花面,如何?」

  蕭祐聞言,只覺對方言語污穢,行事霸道,胸中一股義憤直衝頂門,再無忍耐之理,當即厲聲喝道:「欺人太甚!」

  聲出劍動!

  他竟不拔劍,連鞘帶劍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影,直貫那貴公子面門!這一刺毫無花巧,全是軍中搏殺的悍烈之氣,快得只餘一線。

  貴公子面露驚愕,他養尊處優慣了,何曾被人這般當面雷霆一擊?一時竟僵在當場。

  然而他身旁的老道士與玄衣漢子皆是當世頂尖的人物,豈容蕭祐近身?

  「爾敢!」

  兩聲暴喝幾乎疊作一聲!兩人身形微動,已如鬼魅般同時搶前半步,一左一右嚴嚴實實護在貴公子身前。老道士袖袍如流雲般一卷一抖,一道金芒乍現——那柄金劍已毒蛇般直噬蕭祐面門,其速之快,竟後發而先至!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蕭懷遠動了。

  他竟比那兩大高手只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絲,但手中那口沉重大刀挾著沙場煞氣,後發先至,竟搶在蕭祐劍鞘及體前半步,「鏜」地一聲巨響,精準無比地劈砍在老道士的金劍劍脊之上!

  金鐵交鳴的爆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道士只覺一股極其霸道、純粹依靠腰臂之力發出的剛猛勁力自劍上傳來,整條右臂霎時酸麻劇痛,腕子一軟,那柄視若珍寶的金劍竟真的險些脫手飛出!他面色駭然,不敢托大,腳下疾點,身形向右後方飄退半尺,才堪堪化去這股蠻橫的衝擊。

  蕭懷遠一刀既出,氣勢更盛,豈容他喘息?當即沉腰進步,手中大刀帶起一片慘烈的白光,如影隨形般纏了上去,刀風呼嘯,竟全是沙場上搏命的招數,逼得老道士一時只能以金劍左遮右絀,暫處守勢。

  這廂間,玄衣漢子面對蕭祐那含怒刺來的一劍,身形微沉,不閃不避,雙掌一翻一搭,竟似老猿探枝,精準無比地「掛」住了裹著劍鞘的劍身——正是「老猿掛印」的架子,一股柔韌的黏勁瞬間化解了前刺之力。

  不待蕭祐變招,他左臂已如靈蛇般畫弧圈出,順勢將劍勢徹底引偏至空處,同時右手握拳,自腰腹間猛然發力,一記沉猛無比的「圈捶」,撕裂空氣,直砸蕭祐太陽穴!其變招之快、發力之狠、認穴之准,盡顯頂尖高手的毒辣老道!

  蕭祐臨危不亂,腳下微撤,「鏘鋃」一聲,如月銀光陡然自鞘中乍現,隨後劍出如龍,化作漫天寒星,劍光縱橫交錯,竟將玄衣漢子籠罩其中。

  貴公子危機既解,驚愕退去,一股灼人的羞憤猛地竄起,瞬間燒得他麵皮發燙!

  他乃天潢貴胄,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自北伐失利以來,他連失兩位心腹同盟,官家更是將皇城司削去了三分權柄。太子勢力由此大占上風,眼看著儲君之位愈發遙不可及,他這才急不可耐地親自出面,指望著雷霆一擊,將楊太監搜刮的財貨盡數納入囊中。若其中真有傳聞里的那些古玩字畫,進獻官家,必能令龍顏大悅。屆時聖眷重歸,何愁大業不成?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竟在幾個女子面前,被一個卑賤武夫當面刺殺,險些狼狽受傷!這事若傳出去,他鄆王趙楷的顏面何存?

  他雖武藝不精,眼界卻還在。只一眼便看出蕭家父子勇悍絕倫,竟能與李助、裴鈞這等頂尖高手捉對廝殺而不落下風。硬拼下去,勝負難料,只怕還要徒耗時間。

  電光石火間,惡念已生。

  既然力取難以速勝,那便攻其必救,亂其心神!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秦之也及其身後的侍女茵陳、淡竹,對周圍悍仆厲聲喝道:「還愣著作甚!給本王先拿下那三個女的!」——他料定蕭家父子既要回護秦之也,就絕不可能眼睜睜看她與侍女遭難。只要對方心神一亂,便是李助二人破敵的良機!

  果然,蕭懷遠聞言,只是刀鋒稍緩,令李助有了幾分喘息之機。

  而蕭祐則心中大急,劍勢略滯,他眼見那幾個悍徒已然直撲秦之也三人而去,劍招更是亂作一團,想抽身救援卻又被裴鈞死死纏住,一時脫身不得。

  秦之也見狀,卻面無懼色,反而踏前一步,將茵陳和淡竹護在身後,朗聲對著直撲而來的悍徒喝道:「《宋刑統》明文,毆傷命官親眷,徒三年!劫持者,論罪當斬!」

  「我父乃當朝太學博士,我亦在冊官眷。今日之事,縱有衝突,亦與爾等主人相干。爾等豈不聞『王法無親』?縱然爾主天潢貴胄,若縱奴行兇,傷及無辜官眷,一旦台諫聞風而動,法司究問,爾等真以為自己能逃得掉這項上人頭一劫嗎?」

  她的聲音清越,字字清晰,並非嘶喊,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竟將那幾名撲來的悍徒喝得身形一滯!

  趙楷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中譏誚之意更濃,聲音卻反而沉靜了幾分:「好一個熟知律令的小娘子。可惜,《宋刑統》亦載明:『諸謀殺制使者,及本屬府主、刺史、縣令,若吏卒謀殺本部五品以上官長者,流二千里;已傷者,絞;已殺者,皆斬。』」

  「本王乃陛下親封鄆王,天潢貴胄。爾等夥同逆賊,襲殺親王未遂,已是十惡不赦之罪,依律當絞。在場諸人,皆可視同謀逆。」

  「本王此刻即便將爾等就地正法,台諫諸公,亦只會贊一句肅清逆黨,維護天家體統。」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稍有遲疑的悍仆,語氣轉為冰寒:「還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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