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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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中門已經洞開。

  午門中門。

  唯有皇帝法駕,才能從此進入,也必須從午門正中門洞進入。

  這是皇帝獨有的權力。

  除外,皇后大婚日可進一次,殿試狀元、榜眼、探花出宮時可走一次。

  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使用。

  這一幕,落在乾清宮內外侍立的眾多宦官、宮女和侍衛眼中,心思各異,不啻於一場無聲的風暴。

  信王府。

  「法駕鹵簿」已經就位,是皇帝規格的儀仗隊。

  包括,旌旗、傘蓋、扇、幢、幡、節、氅、瓜、戟、星、鉞等,種類繁多,數量龐大。

  顏色以明黃和紅色為主,上面繡有龍、日、月、星辰等圖案,象徵著皇權天授。

  還有「金輅」,皇帝乘坐的禮儀車駕,裝飾極其華麗,還有「象輅」等五種車輅陳列,以示規格。

  不過是國喪期間,還有白幡與黃羅傘並存的奇特場景。

  護衛力量不再是王府護衛或普通京營士兵,而是由「大漢將軍」,此為殿廷衛士,選身材高大魁梧者充任,著金盔金甲,極具視覺衝擊力,還有錦衣衛力士,以及「勛衛」勛貴子弟組成的侍衛組成。

  法駕還未出行,百官先去宮門口準備。

  以內閣首輔、英國公為首,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已按品級立在午門廣場兩側。

  所有準備就位。

  淨街早已完成,沿途百姓迴避,官兵警戒。

  才有李永貞來問朱由檢是否起駕,朱由檢只是輕輕點了頭。

  就聽到有內官稱讚:「吉時已到,恭迎皇帝陛下回宮。」

  朱由檢身著素服樣式的天子袞冕,去除了最華麗裝飾的冕服,但依然是皇帝規制。

  導引官員為禮部堂官、鴻臚寺官員,他們負責引導流程,唱贊禮儀。

  隊伍以「旗陣」為先導,龍旗、日月旗、風雲雷雨旗、五星連珠旗等依次而行,浩浩蕩蕩,彰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氣象。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儀仗隊中會有「靜鞭」手,鳴鞭肅靜,聲響清脆震耳,在夜空中迴蕩。

  樂隊會演奏莊嚴的「導迎樂」。

  整個隊伍行進速度緩慢、莊重,每一步都在向京城官民宣告新皇帝的誕生。

  當金輅經過時,早已在此等候的百官立刻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

  這是帝國全體官員對新帝的首次集體臣服。

  黃立極帶領百官跪迎,心生感慨。

  新皇真的太會做皇帝了!

  從先帝駕崩之後,每一步都在重複強調「我是皇帝」。

  利用種種規制,將這一信息刻入每一個見證者心中。

  關鍵在一手分化魏黨之後,新皇已經不只是「名分」,還具有了皇帝之「實」。

  其他朝臣也是心有感觸。

  無論如何,在龐大的儀仗、肅穆的禮儀之下,不管是魏忠賢餘黨、勛貴、文武百官,或是邊緣勢力,此刻都要恭敬。

  朱由檢在金輅之上,體會著山呼萬歲!

  他瞟了一眼,連頭都不敢抬的魏忠賢和王體乾,這大明的皇帝啊,這大明的皇權啊,真就是至高無上、不可侵犯。

  可以有來自暗處的引導、蒙蔽,甚至「無疾而終」,但是在明面上,所有一切都要圍繞著皇帝。

  「讓眾卿平身吧,朕心切皇兄,儀從簡,直詣乾清宮。」

  按照禮儀,朱由檢還要穿越奉天門。

  奉天殿,是皇帝「御門聽政」之地。

  朱由檢需在殿內升座,再次接受百官朝拜,完成在皇宮內的首次「亮相」。

  但是朱由檢既然說了,要直接前往乾清宮,那麼他的言語就是旨意。

  王體乾下了法駕,很順利的協調好了。

  不過即便沒有前往奉天殿,朱由檢法駕所經過的中左門、後左門等門戶,也都會為他一一洞開。

  朱由檢肢解魏黨之後,只要他不浪,就能完成接手天啟帝留下的一個從內廷、外朝,外朝包括內閣、六部,以及御使、科道,還有錦衣衛等特務機構。


  這些人基本人人沾有血債,沾染了東林黨的血腥。

  這投名狀可比反對「閹黨」來的狠多了,服從性也高的多!

  就好比朱由檢隨便說要直抵乾清宮,估計不少人還要揣摩,是不是他又在檢測忠誠度。

  皇帝的儀仗穿過一道道宮門,徑直駛入紫禁城的深處,最終停在了乾清宮前。

  此刻,乾清宮所有宦官、宮女,除了為大行皇帝守靈之人,必須全體出迎,跪滿庭院,以最謙卑的姿態迎接他們的新主人。

  車駕在乾清宮丹陛前停下。

  朱由檢下輿,在內侍攙扶下,踏上只有皇帝能行走的御道,步入乾清宮。

  左手邊是司禮監掌印王體乾,右手邊是新任東廠督主李永貞。

  而昔日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忠賢,此刻卻像個引路的小火者,微微佝僂著身子,走在最前面,姿態卑微得讓人幾乎認不出來。

  可細想之下,這情景才最是駭人,能讓魏忠賢如此的人,該是何等人物?

  未曾親眼目睹信王府前那場政治博弈的人,根本無法理解,魏忠賢、王體乾、李永貞這些平日裡需要他們仰望的大璫,為何會像溫順的貓狗一樣,小心翼翼簇擁著這位年輕的新君。

  大不敬的想著,對待大行皇帝都沒有這般小心。

  但宮廷里生存,察言觀色是本能,所有人都清晰意識到,宮裡的規矩,從此刻起,徹底變了。

  跪迎的宦官、宮女,都將這一幕刻在心神之中。

  徐應元頂著張腫臉,帶著從信王府跟來的內官們,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他看著王體乾和李永貞一左一右占據了新皇身邊最親近的位置,心裡那叫一個氣,暗罵這兩條老狗一點空位都不給他留。

  朱由檢沒有理會身後眾人複雜的心思,他一步步走進了乾清宮靈堂。

  殿內白幡如雪,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靜靜站著,凝視著大殿中央那具巨大而沉重的棺槨,那裡面躺著他名義上的兄長,天啟皇帝朱由校。

  周圍的人都屏息默然。

  連後知後覺的張皇后也感覺到,這個小叔子身上散發出一種與天啟帝截然不同的氣場。

  那是一種沉靜中蘊含著巨大力量的感覺。

  皇帝這個工作,對於這位小叔子,簡直是關公耍大刀,舉重若輕的揮舞著,重如千鈞,輕時可以削掉毫毛。

  朱由檢沒有屏退左右,他已不需要演戲,也不需要觀眾。

  王府勸進、肢解魏黨、百官跪迎、宮人俯首......

  這套流程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政治整合儀式,迫使所有人在心理上承認並服從新的權力核心。

  從此,他就從邊緣化的藩王,一躍成為大明的皇帝。

  至高無上,尊貴無比的皇帝陛下。

  朱由檢一步步,走到靈柩前。

  屬於崇禎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皇兄手把手教他做木工時掌心傳來的溫度,他在宮中受委屈時,皇兄將他護在身後給予的庇護。

  而屬於現代人的靈魂,則比原身更能體會這份手足之情的珍貴。

  尤其是天啟在生命最後時刻,為他鋪平道路的良苦用心。

  「皇兄。」

  朱由檢緩緩跪倒下去。

  這是弟弟對兄長的跪拜。

  「皇兄!臣弟有罪啊!」

  朱由檢痛哭流涕,「皇兄屍骨未寒,臣弟便在王府,便行那勸進之事,爭權奪位,臣弟對不起皇兄的託付與愛護啊!」

  這一次,他沒有找任何藉口,沒有提什麼效仿世宗皇帝,而是將內心最深處的,不便宣之於口的愧疚赤裸裸剖白出來。

  無論如何,在兄長剛剛咽氣時就忙於確認自己的皇位,確實有些不地道。

  他無需再如履薄冰,也無需再看任何人眼色。

  他也不需要壓制,此後,他要做什麼事,會正大光明的做。

  這話聽在靈堂內諸人耳中,效果是震撼的。

  張皇后鬆了一口氣,眼眶也紅了,心想先帝終究是選對人了。


  是個重情義的皇帝。

  張皇后連忙上前幾步,勸慰道:「陛下切莫如此自責,保重龍體要緊!大行皇帝將社稷託付於你,你唯有好好承接,勵精圖治,才是對他最大的告慰啊!」

  首輔黃立極也躬身勸諫:「陛下純孝,感天動地。然皇后娘娘所言極是,陛下身系江山之重,萬不可哀毀過甚。大行皇帝在天之靈,亦不願見陛下如此。」

  黃立極這番話里,除了臣子的本分,也確實多了幾分動容。

  見識過新君翻手為雲的手段,再得見其性情中人的一面,無論是真是假,都讓人安心不少。

  一個念舊的君王,總比一個刻薄寡恩的君主更容易侍奉。

  其他幾位閣臣,如施鳳來、張瑞圖等人,也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表面上無不露出感同身受的悲戚之色。

  魏忠賢、王體乾等人也趕緊匍匐在地,紛紛出聲勸皇帝節哀。

  朱由檢哭了許久,才在眾人的勸說下漸漸止住悲聲。

  他站起身,走到靈前,親手拿起銀簽,撥亮了長明燈的燈芯,又拿起一疊紙錢,一張張,緩緩投入焚化盆中。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的臉龐。

  祭拜完畢。

  朱由檢用袖角拭去淚痕,目光轉向禮部尚書來宗道:「來尚書。」

  來宗道立刻下意識挺身,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機鎖定:「臣在。」

  朱由檢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之繼位大典,天下多事,百姓困苦,宮內用度當以身作則。凡儀典用物,皆取必需,奢華無度之物,一概減免。」

  「不過,大行皇帝喪儀,一應依《大明會典》祖制辦理,務求隆重、肅穆、周全。朕之心意,是要讓皇兄走得體面。」

  聞言,來宗道內心對新皇不禁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擁護。

  既有仁君之相,又通權達變,不管是做戲還是真心,這樣的新君,真有皇帝之象啊!

  來宗道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禮部定當恪盡職守,既要將大行皇帝喪儀辦得莊嚴體面,亦會在時間緊迫、恪守節儉之旨下,將陛下的登基大典操辦妥當!」

  朱由檢微微頷首,又補充了一句,目光掃向首輔黃立極:「一應統籌協調之事,還需首輔與內閣多多費心,一切按朝堂規則辦事即可。」

  見新君如此尊重既定程序和內閣職權,黃立極心中稍安,連忙躬身道:「臣等分內之事,敢不竭盡全力?」

  不知不自覺間,這位三朝元老面對這位少年天子,比面對天啟帝時還多了幾分小心與審慎。

  朱由檢的目光又落在勛貴隊列之首:「英國公。」

  英國公張維賢立刻出列,聲音洪亮,同樣謹慎:「老臣在。」

  「勛貴乃國之柱石,皇兄喪儀及朕之登基大典,內外安危繫於一身。望老國公能協同內外,鼎力相助。」

  朱由檢言語間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勛貴嘛,就是吉祥物,但正因為是吉祥物,所以帶著也好看。

  張維賢立刻表態:「老臣領旨!定當彈精竭慮,護衛周全,絕不容有任何差池!」

  然後,朱由檢直接下達了關鍵命令:「司禮監掌印王體乾、秉筆魏忠賢,協同辦理喪儀事宜。」

  他再次強調了王體乾的排位。

  這一次,王體乾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躬身:「奴婢領旨,定盡心竭力!」

  魏忠賢也幾乎同時跟上,姿態放得極低:「奴婢遵旨。」

  先帝喪事,他這個「託孤之臣」於情於理都無法推脫,只能跟著新君的步調走。

  然而此刻,魏忠賢心中沒有多少處於劣勢的憂愁,反而看著新君這井井有條、尊禮重法的安排,莫名生出了幾分欣喜與安慰。

  朱由檢刻意用命令的語氣說話,就是要讓所有人習慣他的命令,聽從他的命令。

  明朝皇帝權力是無限的,但是也是鬆散的。

  朱由檢要慢慢的讓皇權變得集中,哪怕從「無限」變成「有限」,也必須集中。

  將最重要的兩件事安排妥當,朱由檢正想著是否該去見一見皇宮內輩分最高的宣懿昭妃,以示尊禮前朝,全其孝道。

  但首輔黃立極搶先一步,躬身道:「陛下,國事紛繁,千頭萬緒。臣等懇請陛下移駕東暖閣召對,以定國本。」


  奉天殿省了,那就在乾清宮來一次,但不管如何,都要來一次。

  朱由檢見此,也心知肚明。

  新君入宮,名位未正,程序未完,這才是眼前最緊要的事。

  朱由檢點了點頭:「准卿所奏。」

  乾清宮東暖閣內,燭火通明,御座虛位以待。

  朱由檢在眾人的簇擁下於主位坐下,一邊是陪侍的王體乾、李永貞、魏忠賢等幾位司禮監大璫,另一邊則是以內閣首輔黃立極為首的閣臣們。

  勸進的流程再次走了一遍。

  內閣閣臣們再次呈上《勸進表》,言辭懇切。

  朱由檢依例辭讓,言及自己德行不足,哀痛兄長,難以承受。

  如此三番,最後才在一片「國賴長君」、「天命所歸」的勸進聲中,「被迫」同意。

  流程走完,絕大部分前來見證的中級官員,如各部郎中、員外郎、科道言官等,便依禮安靜地退出東暖閣。

  他們的職責是見證皇權交接的合法性,而非參與核心決策。

  勛貴們,如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也都依照禮數,躬身告退。

  明朝走到今天,勛貴集團早已被徹底排除在了國家核心決策之外,他們在於確保權力平穩過渡。

  而朱由檢,也絲毫沒有打破這種延續了百餘年政治慣例的想法。

  最終。

  有資格留在東暖閣內,參與這第一次御前會議的,只剩下內閣全體閣臣,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群輔張瑞圖。

  那位相對邊緣的閣臣李國普,此刻也在場。

  六部尚書、左右侍郎、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即「大九卿」。

  這些行政執行部門的最高長官也有資格參與。

  司禮監掌印、秉筆太監,王體乾、李永貞、魏忠賢,也在。

  他們是皇帝的「內相」,代表皇權履行「批紅」程序。

  他們在此,是為了理解詔書精神,並在文本形成後,代表皇帝進行批閱用印。

  他們的在場,是皇權監督相權的體現。

  就在禮部尚書來宗道深吸一口氣,準備上前呈上登基詔書草案以及備選年號,請新君欽定時,

  異變突生!

  一直沉默立於司禮監幾人中的魏忠賢,猛地一個撲騰,重重跪倒在地,發出了沉悶的響聲,打破了閣內剛剛形成的議事節奏。

  「陛下!奴婢,奴婢有罪!奴婢罪該萬死!」

  魏忠賢以頭觸地道:「奴婢蒙蔽先帝,結黨營私,更,更縱容各地建立生祠,此乃滔天大罪!奴婢乞請陛下,下旨盡毀各地生祠,以正視聽!奴婢甘領任何責罰!」

  按照魏忠賢原先的設想,他本該是先試探性請辭東廠督主之位,一步步退出,以保全自身和家族。

  但此刻,見識了新君翻手為雲的手段,與那份深不可測的沉穩後,他哪裡還敢有較量的心思。

  他選擇了最徹底的方式,將自己最大的污點,和最根本的處置權,直接拱手交到了新君手中。

  剎那間。

  所有閣臣和尚書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跪倒在地的老太監身上,沒人說話。

  噼啪!

  閣內靜得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

  一直被排除在權力邊緣的閣臣李國普,看著此情此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並無多少暢快。

  要說魏忠賢只是為了自己攬權貪財,那他大可不必幾次三番將弄來的錢糧,想方設法輸送到遼東前線。

  其他核心的閹黨成員,如崔呈秀等人,更是心有戚戚然,兔死狐悲之感縈繞心頭。

  所有人都下意識用眼角的餘光,去窺探御座之上那位年輕皇帝的表情。

  揣摩上意,這是每一個大臣賴以生存的基本技能。

  嗯?

  他們什麼都沒看出來。

  朱由檢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無憤怒,也無欣喜,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朱由檢沒有理會魏忠賢的請罪,目光緩緩掃過閣內這些大明王朝如今最高層的決策者們,拋出了一個問題:「諸卿皆為朕之股肱,國家棟樑。朕初承大統,於天下事所知尚淺。今日便想聽聽諸卿的真知灼見,」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依爾等之見,我大明當下,最主要的問題,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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