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奪廠授伴,左右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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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來了,終究是來了。皇上啊,您才剛走,屍骨未寒啊。」

  巨大的悲哀和被人遺棄的淒涼淹沒了魏忠賢,這位九千歲。

  他侍奉天啟帝,雖攬權貪腐,卻也自認忠心耿耿。

  如今新君竟連片刻都等不得,就要拿他開刀立威嗎?

  他眼角餘光能瞥見身後那些人,昔日裡對他搖尾乞憐的「乾兒義孫」,此刻只怕個個都縮起了脖子,恨不得與他撇清干係。

  新君這一手太高明了,甚至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輕輕一句話,就將他徹底孤立。

  先帝庇護,是他最後的護身符,他能說什麼?

  魏忠賢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此刻就像被抽走了脊樑的老狗。

  在悲哀與惶恐深處,還夾雜著一絲更深的憂慮。

  「陛下(朱由檢)啊,您只看到咱家是個權閹,可您是否明白大行皇帝將咱家與皇后並提的深意?這朝局,豈是殺一個魏忠賢就能安穩的?」

  最後,回馬燈般,他想到了侄兒魏良卿,想到整個魏家,心中一片冰涼。

  「咱家死不足惜,只求,只求能保住家族性命。」

  張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心中又驚又急。

  「小叔子太心急了!魏忠賢盤踞內外多年,黨羽遍布,此刻發難,若逼得他狗急跳牆如何是好?」

  她比朱由檢更清楚宮廷內外的暗流,魏忠賢和客氏經營日久。

  司禮監、御馬監、乃至京營都有他的人。

  她擔心年輕的皇帝低估了對手,貿然行動會引發不可預料的動盪。

  她看向朱由檢,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卻又不能在此刻出聲勸阻。

  首輔黃立極心頭一緊,眉頭微不可查蹙起。

  他擔心的並非魏忠賢本人,而是「清算」可能帶來的擴大化。

  「新君這是要借魏忠賢的人頭立威,樹立權威。可,閹黨牽連甚廣,六部、科道、地方,多少人曾與魏忠賢有過往來?若追究起來,朝堂為之一空,政務如何運轉?邊事、漕運、財政,哪一樣能停?」

  他作為首輔,首先考慮的是朝局的穩定。

  黃立極暗暗祈禱,希望新君只是誅除首惡,不會牽連太廣。

  否則剛剛完成權力交接的大明,立刻就要陷入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

  英國公張維賢與成國公朱純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與讚賞。

  張維賢心中暗忖:「好手段!於無聲處聽驚雷。不私下召見,不暗中部署,就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輕飄飄一句話,便將難題拋給了魏忠賢,也震懾了所有閹黨成員。這比直接下令拿下,高明何止十倍!」

  他們勛貴與皇權休戚與共,新君展現出的政治手腕越老辣,他們越覺得安心。

  至於魏忠賢的死活,他們並不關心,甚至樂見其成。

  而在閹黨核心成員那裡,則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張瑞圖感覺雙腿發軟,心中充滿了絕望。

  幾乎要站立不住,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

  「完了!魏公倒台,我,我這首鼠兩端、以書媚閹的罪名是跑不掉了!新君下一個要開刀的就是我這類人!」

  兵部尚書崔呈秀臉色煞白,他比張瑞圖陷得更深,是眾所周知的「閹黨五虎」之首。

  「我送了多少禮?表了多少忠心?新君都收下了,難道還不夠嗎?還是說,那些禮單,根本就是秋後算帳的名單?」

  田爾耕和許顯純更是魂飛魄散。

  他們手上沾滿了東林黨人的血,是魏忠賢最鋒利的爪牙。

  魏忠賢若倒,他們絕無生理。

  田爾耕只覺得喉嚨發乾,看向朱由檢的眼神充滿了哀求,只盼著能有機會,把家產都獻出來換一條活路。

  許顯純則已經開始絕望回想,北鎮撫司的詔獄裡,還有哪些能指證魏忠賢的「證據」。

  或許,或許反戈一擊能有一線生機?

  與此同時,並非閹黨核心,甚至一直受到壓制的翰林院清流官員,此刻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振奮。


  明君啊!

  聖君啊!

  他們不敢表露在臉上,但眼神中已透出光亮。

  「陛下聖明!終於要對這禍國殃民的權閹動手了!」

  「撥雲見日!天理昭彰!東林諸君子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望陛下能藉此契機,掃除奸佞,眾正盈朝!」

  混亂才是階梯!

  他們仿佛看到了朝綱混亂,政局動盪的希望。

  當然,名義上是朝綱重整、政治清明。

  夜色中。

  火把跳躍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龐,驚懼、擔憂、讚賞、絕望、期待,種種情緒在信王府門前無聲交織、碰撞。

  那些遠處,來當演員的「百姓」,更是感覺到了莫大的驚恐。

  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在那位剛剛接過遺詔的新皇帝,和「九千歲」身上。

  所有人等待著魏忠賢的回答,也等待著朱由檢的下一步動作。

  就在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朱由檢卻更為輕鬆。

  哪怕當皇帝還沒幾小時,但他已經適應了。

  充分適應了!

  哪怕他真有當皇帝的天賦?

  朱由檢目光帶著玩味,再次落在魏忠賢身上,重複問道:「魏公公,大行皇帝說你是可託付之人。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左膀右臂?」

  噗通!

  這一聲追問,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魏忠賢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奴婢,奴婢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奴婢,奴婢就是陛下的一條老狗!」

  朱由檢沒有接他的話,仿佛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就是魏忠賢,一個大經驗包!

  只此一下,他就從新君,升級為明君了!

  這種經驗包,必須大刷特刷。

  朱由檢的目光從魏忠賢身上移開,再次掃過眼前這座信王府邸。

  最終落在了差點謝罪的司禮監秉筆李永貞身上。

  「李公公。」

  朱由檢的聲音依舊平和,「這信王府,當初是你督修的吧?」

  嗡!

  李永貞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雙腿一軟,比魏忠賢更加不堪癱跪下去,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奴婢有罪!奴婢罪該萬死!奴婢當初豬油蒙了心,貪墨了工料銀錢,奴婢罪該萬死啊!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他此刻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只求能換回一條性命。

  這一次,連首輔黃立極都隱隱變色,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太心急了!新君這是要借著李永貞,徹底清算魏忠賢在內廷的勢力嗎?如此咄咄逼人,只怕會逼得狗急跳牆啊!」

  他感到一陣憂慮,穩定壓倒一切。

  他實在不願看到新朝伊始就陷入內廷的血雨腥風。

  張皇后看著眼前這兩個跪地求饒、威風掃地的大太監,一時有些恍惚。

  她沒想到,之前那等一手遮天,連她都要忍讓三分的魏忠賢及其黨羽,在新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如同土雞瓦狗。

  這突如其來的反差,讓她有些回不過神。

  而人群邊緣,那些殘存的清流翰林,眼中則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光芒。

  若非場合不對,幾乎要歡呼出聲。

  混亂了!

  要亂了!

  好耶!

  要升官了!

  可一些原本支持朱由檢平穩繼位的中間派官員,此刻心中泛起涼意。

  天啟皇帝屍骨未寒,靈柩還停在乾清宮,新君不僅在王府接受了勸進,這還沒正式入宮,就要迫不及待對皇兄留下的「舊犬」動手了嗎?

  魏忠賢罵聲再大,那也是天啟帝,是你親兄長最信任的奴才啊!


  如此行事,新皇是否,過於刻薄寡恩?

  但這念頭也只在心中盤旋,無人敢在此刻觸怒新君。

  就在這眾人心思各異,以為雷霆之怒即將降下時,朱由檢又開口了:「朕覺得,這王府住著,倒還挺舒坦。李公公修宅子有功,今日傳旨,也跑前跑後,辛苦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跪伏於地的魏忠賢身上:「方才魏公公自比朕之股肱,言願為朕效死。既如此,朕也不能讓你白表忠心,總要讓你受些『委屈』。」

  眾人心頭一緊,不知這「委屈」是何含義。

  只聽朱由檢淡淡道:「魏公公年事已高,司禮監事務繁雜,東廠那邊更是勞心勞力。這都督東廠的位子,便交給李永貞吧。魏公公,你看可好?」

  明朝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二十四個衙門,司禮監權力最大的,沒有之一。

  司禮監有掌印太監一名,是司禮監地位最高的太監。

  掌印太監下面擁有若干秉筆太監,秉筆太監擁有批紅權,也就是「批朱」權力,掌印掌印太監是最後審核蓋章的。

  而秉筆太監之中,有一個擔任東廠提督太監,也就是朝野官員威風喪膽的「廠衛」之一的東廠,錦衣衛也只是東廠的執行部門。

  魏忠賢名為「九千歲」,但是他並不是司禮監掌印,司禮監掌印是王體乾。

  當然,王體乾要聽他的話。

  魏忠賢是內廷實權第一,但是名義並非第一。

  這樣的安排,有天啟皇帝的智慧,也有魏忠賢自己的心思。

  作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不當司禮監掌印,處於一個可進可退的位置。

  但是不管魏忠賢之前多風光,宦官和大臣不一樣,大臣是通過科舉獲得功名,是有自身號召力的。

  官宦是無根浮萍。

  依附皇權存在,生死榮辱都在皇帝一念之間。

  朱由檢既然已經接受了百官進箋,又有天啟帝的口諭傳位,以及遺詔,可以說他就是新的皇權在人間的行走,朱元璋創立的社稷的具體化。

  自然掌握著誰掌握東廠,誰不掌握東廠的權力。

  然而此言一出,落在眾人耳中如同石破天驚!

  李永貞整個人都懵了!

  仿佛從十八層地獄瞬間被提到了九霄雲外!

  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極致的狂喜,他幾乎要立刻磕頭謝恩。

  但長久以來對魏忠賢的畏懼已經刻入骨髓,話到了嘴邊竟硬生生頓住。

  下意識,就想扭頭去看魏忠賢的臉色。

  可腦袋剛偏過一絲,猛然驚覺如今已是新君天下,這動作豈不是找死?

  李永貞一時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張臉憋得通紅,表情扭曲,甚是滑稽。

  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

  魏忠賢的反應卻快得驚人!

  展現出了一代權閹應有的素質!

  嘭!嘭!嘭!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以頭搶地,聲音迴蕩在街巷。

  「奴婢謝主隆恩!陛下體恤!奴婢年老體衰,確感力不從心,李公公年富力強,正堪此任!陛下聖明!」

  東廠都督的職務被拿走,他心中自然五味雜陳,但這結果,遠比直接被拖出去砍了要好上千百倍!

  更重要的是,新君肯跟他「交易」,肯拿走他一部分權力而非直接要他的命,這說明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新君是有腦子的,是願意交流的!

  他最怕的就是朱由檢像防賊一樣躲著他,那才是真的要對他及其黨羽下死手的信號!

  甚至在這一刻,魏忠賢竟荒謬生出一絲期盼。

  難道,難道,先帝是對的?

  新君真是堯舜在世?

  或者是他自比的,是世宗嘉靖皇帝那樣的明君雄主嗎?

  李永貞慢了半拍,也終於反應過來,砰砰砰連磕響頭,顫抖道:「奴婢李永貞,謝陛下天恩!奴婢必定盡心竭力,為陛下辦好東廠差事,絕不負陛下信任!」

  信王府門前。


  所有的朝臣、勛貴、內官,都被這急轉直下的劇情弄得愣住了。

  發生了什麼?

  嘶!

  首輔黃立極更是差點倒吸一口涼氣!

  幸好他養氣功夫深厚,硬生生忍住了,才沒有君前失禮!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高明!太高明了!」

  魏忠賢權勢的根基,一在於天啟帝的信任,這已隨先帝逝去而消失。

  二在於通過司禮監批紅和提督東廠掌控內廷及特務機關。

  如今,新君輕飄飄一句話,就借著「體恤老臣」、「酬謝功勞」的名頭,將東廠這塊最要害的位置,從魏忠賢身上硬生生剜了下來!

  而且,接任者是李永貞!

  李永貞是魏忠賢團伙的核心成員,也是內廷重要力量之一。

  又有著修宅子、傳旨功勞,讓他來提督東廠,名正言順,合乎內廷升轉慣例。

  此招最狠辣之處在於,無論李永貞內心是否還聽從魏忠賢,一旦他坐上東廠督主之位,他的利益就與魏忠賢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李永貞必須思考,自己是繼續做魏忠賢的附庸,還是做皇帝一人的廠督!

  這無異於在看似鐵板一塊的閹黨核心,埋下了一顆足以使其分崩離析的釘子!

  就算李永貞賭咒發誓自己依舊忠心,他手下那些渴望上位的徒子徒孫會怎麼想?

  魏忠賢手下那些失勢的乾兒子又會怎麼想?

  魏忠賢已是無根之木,在新皇和舊主之間,只要不傻,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這一刻,黃立極低著頭,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位年輕皇帝的面容了。

  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這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權術,實在過於驚心動魄!

  張皇后也愣在當場!

  她政治手腕遠不如黃立極老辣,想不了那麼深,只覺得無比意外。

  那個威風凜凜,掌控宮廷的魏忠賢,竟然如此輕易就交出了提督東廠的大權?

  隨即,一股巨大的快意湧上心頭。

  這老狗越慘越好!

  她看向朱由檢的目光,不由得又多了幾分信服與期待。

  至於崔呈秀、田爾耕、許顯純這些閹黨核心成員,心情更是如同坐了過山車。

  沒想到局勢竟能峰迴路轉!

  新皇沒有立刻清算,反而穩住了魏忠賢,只是調整了內廷權力分配?

  這是否意味著過渡將會平穩?

  他們或許,暫時安全了?

  有些消息靈通的,可是知道李永貞送上了兩份厚禮,還是「第一批」,難道禮單就是這個用處?

  不過,更多是僥倖,也有一絲迷信在瀰漫。

  難道新皇,真的是如同嘉靖皇帝那般,能夠掌控一切,也願意給下面人一條活路的明君嗎?

  至於盼著朝堂大洗牌,好趁亂上位的邊緣勢力,見此情景,心中不免失望。

  眾人心中雖思緒萬千,但現實中也不過是幾息光景。

  朱由檢得到魏忠賢和李永貞的答覆,似乎頗為滿意,聲音里都帶上了幾分輕快,對著魏忠賢溫言道:「魏公公果然是忠臣,能體會朕的苦心。」

  魏忠賢連忙將頭埋得更低:「奴婢不敢,陛下隆恩,奴婢感激涕零!」

  朱由檢又轉向李永貞,語氣也親切了幾分:「李伴伴,東廠關係重大,你要好好辦事,莫要辜負朕的期望。」

  這一聲「李伴伴」,在李永貞耳朵里如同天籟。

  瞬間讓李永貞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他幾乎是吼了出來:「陛下放心!奴婢,奴婢必定鞠躬盡瘁,萬死不辭!定為陛下看好家,護好院!」

  將魏忠賢和李永貞分化,朱由檢也鬆一口氣。

  他堅持在信王府繼位,就是為了此刻!

  如此,內廷會安穩,內廷安定了,外朝也會安定。

  如今大明不是玩君臣猜忌遊戲的時候了,再玩,真要把最後一點共識給玩沒了!

  在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朱由檢緩緩走向那已更換為天子規制的華麗行駕。


  十六名抬轎的力士屏息凝神,輿車四周的明黃帷幔在晚風中輕輕擺動,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就在朱由檢的腳即將踏上腳踏時,他再次頓住了。

  這一次,他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身上。

  王體乾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剛抬起頭,看到新皇的目光,立刻如觸電般低下了頭。

  「王公公。」

  朱由檢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經過幾語分化魏忠賢團伙,新君在眾人心目中,具備了威嚴。

  「你可願,做朕的左膀右臂?」

  又來了!

  幾乎與方才問魏忠賢如出一轍的話術!

  王體乾也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好在有了前例。

  噗通!

  王體乾以比魏忠賢更快的速度表忠心:「奴婢王體乾,願為陛下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由檢滿意點點頭,這才慢慢下達了真正的指令:「宮內諸事繁雜,朕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人事,還需熟悉。就勞煩王公公,與魏公公一起,分左右陪同朕上行駕,路上也好為朕分說一二。」

  「是!」

  此話一出,王體乾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應了聲,下意識就要起身。

  可他屁股剛離開腳跟,猛然意識到不對!

  「分左右」!

  左為尊,右為次!

  他王體乾是司禮監掌印,名義上的內廷之首,按制應在左。

  而魏忠賢只是秉筆,雖權傾朝野,但制度上確在他之下。

  可實際上,誰不知道他王體乾這個掌印,在魏忠賢面前從來都是唯唯諾諾?

  以往不算什麼,但此刻,新君特意強調了,肯定有特殊含義!

  他這一猶豫,魏忠賢已反應了過來。

  幾乎在朱由檢話音落下的瞬間,魏忠賢便已叩首謝恩。

  「奴婢領旨!謝陛下恩典!」

  魏忠賢額頭已經嗑出血了,猶然不覺。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六十歲老人,朱由檢這邊剛被內侍攙扶著,一隻腳踏上行駕,魏忠賢就已經小跑著,極其自然占據了行駕右側的位置,垂手恭立。

  王體乾這才後知後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與窘迫,也連忙小跑著,從行駕的左側攀附而上,站在了左邊。

  兩人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左右」之分,略帶一絲滑稽的爭先恐後。

  落在距離最近的幾位重臣和勛貴眼中,卻沒有引起任何一絲笑意。

  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席捲了他們!

  嘶!

  首輔黃立極這一次,終於沒能忍住。

  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清晰的的「呲溜」聲!

  他猛地低下頭,用袖子掩飾住自己瞬間失態的表情。

  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剛剛發生了什麼?

  新皇先是用李永貞分化了魏忠賢,現在又抬舉王體乾!

  公開給予王體乾「左」的尊位,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制度上,王體乾才是內廷之首!

  這是在用「名分大義」這柄無形的刀,再次切割魏忠賢的勢力範圍!

  但這不僅僅是告訴宦官們。

  這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宣誓,向所有在場的人宣告!

  從此以後,規矩由他朱由檢來定!

  他才是決定誰尊誰卑,誰上誰下的唯一主宰!

  他才是皇帝!

  此招在李永貞之後,又一根楔子狠狠釘入了閹黨核心!

  不管王體乾內心是否願意,是否還敢與魏忠賢抗衡,經此公開的「左尊」定位,魏忠賢還怎麼可能像以前那樣信任他?

  王體乾這個司禮監掌印,瞬間就從魏忠賢的附庸和盟友,變成了一個潛在的,被皇帝親手扶植起來的競爭者!

  加上李永貞還是兩個!

  魏忠賢集團那看似鐵板一塊的核心層,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被新君輕描淡寫地一分為三!


  魏忠賢、王體乾、李永貞,這三人從此將陷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三國演義」之中!

  而皇帝,則高坐釣魚台!

  更可怕的是,從始至終,新皇都站在「名分大義」的制高點上。

  天啟帝遺詔認定魏忠賢為「託孤之臣」,朱由檢就用這身份「重用」他,讓他無法拒絕。

  委屈,那也是重用!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魏忠賢從一開始,就只能在朱由檢劃下的圈子裡掙扎,毫無反抗之力!

  接受,則暫時安全,權力被一點點剝離;

  拒絕,就是抗旨背叛,立刻死無葬身之地!

  失態的何止黃立極!

  就連政治嗅覺不那麼敏銳的張皇后,此刻也清晰地感覺到,紫禁城的天,真的變了。

  自己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小叔子,所展現出的心機與手段,遠超她的想像,強大得令人心悸。

  似乎比當年的世宗皇帝更加的強大!

  世宗皇帝一開始也是左支右絀,沒有把握住大義,哪像新君直接將大義握在手裡。

  與此同時,張皇后心裡,一股巨大的安慰和希望也從心底升起。

  天啟皇帝的眼光沒有錯,你選定的繼承人,或許真的能力挽狂瀾!

  最為狂喜的,莫過於那些與魏忠賢捆綁較深的官員。

  張瑞圖、周應秋、崔呈秀、吳淳夫、來宗道、倪文煥、李夔龍等人,幾乎喜形於色。

  新皇用如此兵不血刃的方式掌控了內廷,穩住了魏忠賢,這意味著大規模的清洗很可能不會發生!

  他們暫時安全了!

  只要不是被一棍子打死,他們就有機會!

  不就是向新皇獻媚邀寵嗎?

  這正是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自從萬曆、泰昌、天啟朝之後,一點點共識在悄然滋生。

  新皇,這手段,這氣度,莫非真是世宗嘉靖皇帝轉世不成?

  這風雨飄搖的大明天下,太需要這樣一位有為的君主了!

  田爾耕和許顯純幾乎要喜極而泣,狠狠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都渾然不覺。

  而期盼著朝局大亂好渾水摸魚的邊緣勢力,已不僅僅是失望,甚至生出了一絲恐懼。

  新皇比天啟帝更可怕!

  新皇直接駕馭了魏忠賢,處於超然的地位。

  他僅僅是接受了天啟帝的政治遺產,自己卻纖塵不染,手段老辣得令人膽寒。

  上了行駕的朱由檢,安穩坐下後,看著魏忠賢從右手邊上來,還特意停頓了一下,等王體乾從左邊先上站穩,他才最後上來。

  朱由檢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對魏忠賢道:「魏伴伴,坐吧。」

  魏忠賢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奴婢謝陛下賜座!」

  小心翼翼挨著錦凳的邊緣坐下。

  朱由檢又對另一側的王體乾道:「王伴伴也坐。」

  王體乾也趕緊謝恩坐下,姿態比魏忠賢更加拘謹。

  朱由檢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溫聲道:「兩位伴伴,日後要好生做事。為了國家,為了皇明社稷,也為了完成先帝的遺願,更是為了,好好輔佐朕。」

  魏忠賢和王體乾幾乎是同時從錦凳上滑跪下去,匍匐在輿車的地板上,重重叩首。

  「奴婢謹遵陛下聖諭!定為陛下效死,肝腦塗地!」

  兩人生意不同,卻異常整齊。

  還用餘光對視了一眼,然後分開。

  朱由檢看著腳下跪伏,還不忘做戲的兩人,從鼻腔里輕輕發出一聲:「嗯。」

  演戲好啊,說明還知道尊卑,知道尊卑就好。

  朱由檢心裡感慨,萬惡的封建君主制度啊,還處於巔峰時期,太爽了!

  行駕緩緩啟動。

  李永貞挺起胸膛,護衛左右。

  在重重護衛和百官勛貴的簇擁下,大明至高無上的皇帝,向著夜幕中,他那巍峨的紫禁城行去。

  ........

  《國史·中祖本紀》。

  「先帝大漸,遺詔上入繼。上於府邸受箋,百官勸進。時閹宦魏忠賢權傾朝野,黨羽盤結。上不動聲色,先分東廠之權授李永貞,復以左右之位於王體乾。三言兩語間,魏黨冰消瓦解,朝野肅然。」

  .......

  後世史家評註。

  主流史觀認為:「中祖沉機默運,談笑間解數年積弊。雖承大統於倉促,然廟算之精,堪稱神武。」

  制度史學者記載:「是役也,非以力勝,乃以禮勝。恪守司禮監掌印居左之制,使僭越者無所措手足。」

  權謀學者分析:「先斷其爪牙(東廠),次分其羽翼(司禮監),終固其頸環(託孤身份)。三縛既成,猛虎亦如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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