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畜生才聽不進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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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漢摟住瑟瑟發抖的張小猴子蹲在床榻前,張老漢的額頭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溢了絲血,門碎了一半,夜風灌了進來,夾著小雪吹在滿是狼藉的屋內,老漢兒用被子裹住發抖的猴子,聲音沙啞哽咽地呢喃:

  「莫怕莫怕,猴麼兒哦,莫怕...」

  「猴兒啊,你說,當人到底該做什麼...你這猴兒都記得清楚要積德行善,記得了不要偷不要搶...記得我給你說的每一句當人道理...可為啥子,他就記不住我的一點好,記不住我說的一個字呢?」

  老漢輕柔地撫摸猴子的腦袋,念:「這娃兒本就壯還練了武功,老虎長了翅膀,這門攔不住他,我嘞這副骨頭更是攔不住,踢沒踢疼你?..」

  猴子搖搖頭,看著老人臉上的血,老人勉強扯出個笑:「莫關事兒,流不到好久,馬上就止了..」

  楚辭站在兩身邊,他目睹了那男人一掌碎掉木門,然後將老人撂倒在地,翻出所有文錢還抗走了老人存著的餘糧。

  猴子拼命上前攔住那人,可漢子一腳就將猴子踹飛,老人見到猴子被打,怒急了,扛著鋤頭沖那體壯如牛的漢子大吼:「畜生東西!踢我兒子!我打死你個野畜生啊!」

  漢子奪過鋤頭,一拳打在張老漢面門上,老漢哎喲一聲倒在地上,那人朝其呸了口唾沫:「你個老不死的,這猴子才是畜生!還是丑的出奇的畜生!老子才是你兒子!當爹給兒子錢花,當爹給兒子飯吃,天經地義!我拿你的錢天經地義,我拿你的糧也天經地義!」

  楚辭想要教訓那漢子,他帶著憤怒朝著漢子那嘴臉呼過去的一巴掌,卻如預料之中的,穿了過去。

  這僅僅是猴子的記憶生成的幻象,僅此而已。

  風雪很冷,從破洞處吹著,似無數個冷刀子被送了進來,割在老人那血流不止的臉上。

  「猴兒,我餓了..可錢沒了,糧沒了..」張老漢抱著猴子輕聲說。

  「老,老漢,我,我去找果子..我去找果子..!」

  猴子裹著厚厚的花衣服,冒著嚴寒和夜,離了家,到十里外的山頭去。

  又是熟悉的大雪,夜裡的雪看上去不是白色的,猴子比其他人更能看清黑夜,他能見到樹木都穿上了灰色的衣裳,以往涓涓的小溪凍成了灰色的冰面,花兒都怕羞地藏在了地底下,要等來年的春天才能見到它最愛的野花們。

  猴兒雪在它的後腦袋上堆成了小雪堆,它的猴毛厚實旺盛,加上棉衣禦寒,一面搓著手一面左顧右盼尋找著果子。

  可大冬天是草兒果兒的死期,舉目四顧,哪有什麼果子,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老漢,等著,栗子!」猴子沒有沮喪,曾經老人用背帶裹著他,將他背進了山裡頭找野菜,衝著一些松樹上的松鼠說:

  「這些小東西會在冬前存糧,存夠了過冬天的糧食,我們人也一樣,人到冬天就要開始屯糧,很多很多糧,很多很多乾柴,糧食不夠會餓死,柴火不夠會被冷死。」

  於是猴子到處爬樹,尋找松鼠囤積糧食的樹幹,楚辭跟在對方的身後,看著對方搜了一棵又一棵雪松。

  終於!

  猴子趴在松樹半身上,看著樹洞裡那滿滿的栗子和其他果實,於是驚喜得無以復加爪,唧唧一聲:「找到了,找到了!!我就拿一些,我就拿一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要給我老漢兒吃的啊!」

  松鼠嘰嘰喳喳的抗議入侵者,抓撓猴子的臉,要把他趕下去。猴子哭著對松鼠哀求,「求求你們,就借一點糧食,我會還給你們的,我會還給你們的!」

  當人最重要的是積德行善,最重要的是不偷不搶,不能傷人,不能打人,不能做違背良心的事情..

  可為什麼那個人要偷要搶,為什麼要傷人打人,為什麼做那樣的事情!

  松鼠依舊要將猴子趕下去,可此時的猴子眼神已經變了,神色閃過猙獰,它忍不住張開那尖牙的嘴衝著松鼠吼叫一聲:「我說我會還給你,聽不懂嗎!!聽不懂嗎!!」

  松鼠被嚇得唧唧叫著逃下了樹。

  看著逃走的松鼠,猴子冷冷笑了,「它是畜生,聽不懂人話,是該的。對畜生,不該去講人的道理!」

  看著猴子雙腿夾住樹幹,伸手靈活的將松鼠的糧食掏出來裝進自己的麻布袋子裡,等實在塞不下了,它嘴裡又含著些栗子,加快腳步返回那家。

  回到家,猴子迫不及待的朝著床大叫,「老漢,我找到了!」


  老漢兒披著被子瑟縮在床上,沒有說話。

  猴子將柴火堵住門口,屋裡沒那麼冷了,然後苦惱的看著灶台的灶口,本來柴火熊熊的灶台已經熄得只剩黑漆漆了,又看著沾了風雪的木柴,他不會打火,更不會做飯。

  猴子叫了幾聲張老漢,老漢沒有應,猴子再喊,還是沒有應。猴子喊累了,就上了床,抱住老漢兒說:「老漢兒你好冷我毛多給你暖暖..等醒了,我要吃你做煮栗子..」

  楚辭坐在張老漢常坐的竹椅子上,看著那在床上依偎著的兩個身影,心中湧出的酸楚,化作一陣陣嘆息。

  天亮了,這一覺猴子睡過頭,平時候睡過頭了,老漢兒就會說:「做人得勤奮,得為下一頓飯勤奮,不然當人就當得渾渾噩噩,死氣沉沉。」

  於是猴頭習慣早早起床,在家裡給老漢整理柴火,將家裡的灰塵用掃帚掃出門外,張老漢的家孤零零落在村頭的孤山一腳,離其他村屋隔了一個山頭。

  猴子在沒有人的情況下會給張老漢掃院子,有人來了就會躲進屋裡去。

  雪天后他們就會躲在屋子裡用存的柴火取暖,可沒有柴火的冬天,格外冷,冷得他渾身發抖。

  餓了,剝一顆栗子,渴了,吃一口冰讓它化水解渴。老漢這一覺睡得很沉,猴子認為是老漢兒生他氣了,因為他沒有攔住那個搶走糧食和錢財的畜生。

  所以醒來後他就一直道歉說:老漢兒,我錯了,我錯了...

  老漢兒還是沒有應。

  猴子忽然明白了,張老漢曾說過,有些動物在冬天吃飽了就會冬眠,一覺就會睡到春天。

  「為什麼我不用睡『冬覺』,我也要『冬覺』。」猴子想,只要他跟老漢一起睡,就會在春天的同一天醒來。

  不然到時候他起得早了吃不得老漢兒的煮栗子,起得晚了就會挨老漢兒的罵,可他沒有冬眠,只能早上醒來餓著肚子,於是又吃了幾顆栗子。

  不知道多少天,春天還沒有來,張老漢自然依然在睡『冬覺』。

  猴子的栗子已經快吃光了,可分明他已經很省了,卻還是吃光得很快。

  他想著醒來後老漢兒沒有東西吃,就心裡難受,於是在白天,他冒著嚴寒大雪,去找松鼠的家借栗子吃。

  可猴子走了許久到一棵松樹後,發現自己實在餓得沒了爬樹的力氣,怎麼也爬不上去樹。

  他在樹下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腳下的雪塌了,猴子竟落到了一個十分之深的溶洞裡去,猴子一驚,他之前早知道山上有個深不見底的洞,這次全山蓋了白衣裳,讓他辨認不清地貌,才落進了深洞裡。

  光很暗,猴子很怕,但他感覺身下有著熟悉的麻賴賴的觸感,一摸之下大喜過勝,竟是許多許多的栗子!原是那棵松樹被掏空了,松鼠存的糧食也跟著掉進了溶洞裡面。

  這洞其實不深,外窄內寬,要想上去並不難,可猴子不想上去,他要守住這得來的栗子,等春天一到,他就出去拉著張老漢趕到這邊撈栗子!

  白天,黑天,猴子窩在洞裡,外面的風雪灌不進來,有栗子做墊子做鋪蓋,這個冬天它熬過去了。

  「老漢!」

  春天到了,猴子回到了家,開了門,發現老漢不在家,床上只有一副白色的不知什麼東西躺在那,蓋著老漢的被子。

  猴子大喜,「老漢醒來了!還留給我一個瓷做的東西?這玩意兒是甚?老漢肯定在外面撿柴呢!老漢!老漢!」

  看著那裹在被褥里的白骨,楚辭的淚水默默的流了下來。

  猴子卻驚喜尖叫地朝外面奔去,尋找著老漢,猴子跑著跑著淚水跑了出來,它擦著眼睛跑,嚎著跑,喊著老漢兒你在哪。

  路過的人目睹一個猴子大喊著人話,嚇得屁滾尿流,「妖怪啊!」

  「老漢兒你在哪!」猴子跑遍了老漢兒去過的山頭,沒找到老漢兒,於是想到老漢兒可能去了城裡,於是他就馬不停蹄地趕去了縣城。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漸漸的發現周圍的風在拖動他,於是他腳可以離了地,一跳就是幾丈開外,到最後他可以順著這風飄起來。

  關門口的哨兵沒來得及看清什麼,只感覺一陣風吹過,風中傳來一個孩子尖聲啜泣,「老漢兒,你在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辭也隨同一陣風,與猴子一同進了城裡,跟著猴子到了他們往常做戲的地方。


  果然,那裡此時已經圍滿了人,人們拍手叫著好,有老人笑著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猴子是頗具靈性的靈猴啊!你看看,猴頭,見到官人們捧場,還不鞠個躬,再磕幾個響頭。」

  猴子躲在角落偷偷的看著,楚辭站在猴子身邊,看著被人們圍著的養猴賣藝人。

  「不行啊你這猴子,去年那個張老漢的猴子才叫靈猴聰明呢,你這猴子,不行!」有人搖著頭擺著手,走開了。

  那賣弄猴戲的人看著自己的猴子,又望了眼那散去的看客,有些不甘:「你們別走,哎喲,我這猴子,可不比那張老漢的猴子差!」

  猴子悄悄地躲在角落,沒有看那漢子,而是直愣愣的看著那被漢子用鐵鏈子勾住脖子的,和他長得十足像的東西。

  那隻被箍住脖子的猴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扭過腦袋,朝著它的位置齜牙咧嘴,唧唧唧的叫個沒完。

  猴子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哭了,低聲的呢喃一句,「這個人,怎麼跟個畜生樣..」

  楚辭聽清楚了,回想起來,這隻猴頭只有兩歲,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同類,一直都把自己視作人。

  「賣猴子!賣猴子!馴化的猢猻哦!從外地兒引過來的!可以綁在院子裡當狗用!牙口尖銳,認主子!」一個棚子裡,猴販子不屑地看了眼那表演猴戲的漢子,然後吆喝。

  「猴子?這畜生誰會養?養不熟的!惹人嫌!狗兒多麼忠啊,養猴子鬧得自己家雞犬不寧?」有人抽抽嘴。「看看猴戲得了!」

  那做猴戲的老人得意地朝猴販子努努嘴。

  猴販子翻了個白眼,忽的一怔,指著張小猴子的位置大喊:「哎喲,我的猴子逃了一個!」

  於是他連忙持著一捆麻繩朝張小猴子衝過去,張小猴子沒有逃,只是愣愣的看著那被箍住脖子綁在木樁上,與他長得十分近似的『人們』。

  看到猴子沒有逃,那猴販子也吃了一驚,他剛要將繩子套到猴子脖子上時,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抓住了猴販子的手。

  頭頂著僧冠帽,一身紅黃僧衣,竟是個喇嘛微笑攔住了猴販子:「這猴子,是我的,猴頭,還不快爬我背上來。」

  張小猴子聽罷就跳到了喇嘛的背後,這一下子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猴販子和演猴戲的漢子也都呆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僧人將猴子帶走。

  猴子回頭繼續看著那些和他長得很像的,被捆在木樁前的『人們』,然後又被突然晃過去的一個身影吸引了目光。

  一個漢子腰間掛著錢袋,喜滋滋地朝著賭所大跨而去。

  他齜牙咧嘴的跳下喇嘛的背,可卻被喇嘛的大手死死抓住,猴子瘋狂的掙扎,可喇嘛的大手就像一個鉗子,死死抓著他。

  喇嘛抓著猴子,跟著其他喇嘛端著缽盂出了縣城,去到了城外七里外的「隆香寺」旁邊,喇嘛將猴子放在一片綠茵上。

  「你走吧,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喇嘛對猴子說。

  猴子低聲沙啞地說:「我是畜生對不對?我,我不是人。」

  喇嘛問,「人是什麼?畜生又是什麼?」

  猴子說,「人就是行善積德,不偷不搶,不傷害別人,畜生就是反過來的。」

  喇嘛笑了,「你不是有答案了嗎?但你確實不是人之一類,你是一隻猢猻,一隻猴子,一隻....妖。」

  猴子頓了頓,問:「妖?」

  喇嘛說,「對,妖。你上輩子也是一隻妖,只是魂兒離了肉體,需要一具猴兒胎來寄宿。你現在雖然才兩歲,可上輩子的你,可能有幾百歲,你現在隨時都會想起自己往生的宿慧,記得過往種種,記得你到底是誰。」

  喇嘛問:「你記起來了嗎?」

  猴兒不說話,只是露出一個森寒的笑:「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猴兒問。

  喇嘛搖頭:「不知道。」

  猴兒面無表情,一字一頓的說:「殺畜生。」

  喇嘛微笑點頭:「那就,隨心所欲吧。」

  「不攔我嗎?」猴子問。

  「攔不住,攔不住,沒那個能耐,這世間各有因緣,各有因果,你是什種下的因,那人就該受什麼樣的果。」喇嘛說了聲,轉身離開了。

  楚辭和猴子看著喇嘛離開的背影,猴子尊敬地對喇嘛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乘了一陣怪風,朝那城中飛去。

  當天下午,一隻野猴子竄進了賭坊,將正在揮霍金錢的張漢子咬死在了當場,猴子一個冬天變了模樣,此時它瘋狂撕咬著張漢子的脖子,即便對方已經沒了生氣,可它的恨意驅使著他撕咬對方的血肉,第一次吃人肉,他覺得沒那麼好吃,但從人肉裡面滲出的力量讓它神清氣爽。

  有人認出了那猴子,叫:「是那隻靈猴!」

  「哪是靈猴,這是只妖怪!」

  猴子看到曾經熟悉的面孔臉上的恐懼,它站了起來,指著男人的屍體喊:「他才是妖怪!他才不是人!我不偷不搶,我不隨便傷害別人!可這個人,半夜到別人家,搶了我爹的錢,搶了我爹的糧,讓我爹,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啊!」

  它吼著吼著委屈地哭了,哭得渾似被拋棄的孩子,可周圍人沒有聽進去。他們只是叫著妖怪,叫著不要殺我。

  猴子大怒了,「畜生才聽不進去人話!你們這群畜生!!該聽不進去人的話!全都死去吧!」

  畫面止次,一切煙消雲散,楚辭再次回到了那白玉大地上,一切那般純潔,一切那樣無暇,那樣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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