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的影子，在跟著你
長途大巴的車廂里，空氣渾濁。方便麵、汗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江城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玻璃上凝結的水汽，模糊了窗外流動的夜色。
他現在叫李偉。一個準備去邊境小城討生活的人。
他摸了摸背包，陳志遠留下的那個黑色筆記本，就在裡面。他沒有打開看。那兩份名單，「債」和「根」，像兩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腦子裡。
車速慢了下來。前方，紅藍兩色的警燈在黑暗中旋轉，像兩隻不安的眼睛。臨時檢查站。
車廂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昏昏欲睡的乘客們都直起了身子。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上了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堵住了通路。
「都別動，例行檢查。」前面的警察聲音洪亮，手裡拿著一個手持終端，「身份證都拿出來。」
江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繃緊了。他強迫自己放鬆，模仿著周圍人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嶄新的身份證。
警察從車頭開始，一個一個地查。掃描身份證，然後抬頭，對比照片和本人。動作機械，但眼神銳利。
「去臨滄幹嘛？」警察問一個年輕人。
「我哥在那邊開店，過去幫忙。」
「做什麼的？」
「賣……賣點土特產。」
警察沒再多問，走向下一個。
江城的掌心開始出汗。他把手插回口袋，捏住了那幾張疊在一起的百元鈔票。
警察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身份證。」
江城遞了過去。那隻捏著身份證的手，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輕微的顫抖。
警察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三秒，又低頭看了看身份證。終端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李偉？」
「嗯。」江城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去臨滄做什麼？」同樣的問題。
「找活干。」江城回答。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粗糲，像被生活打磨過。
警察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探針，試圖鑽進他的皮肉里。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發動機的怠速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一個人？」
「嗯。」
警察把身份證還給他。「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走向了江城身後的人。
江城把身份證塞回口袋，靠回椅背，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看著窗外，檢查站的燈光從他臉上划過，一明一暗。
車子重新啟動。第一關，過去了。
他旁邊的過道對面，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戴著一條假金鍊子的壯漢，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瞟他。從上車開始就沒停過。
車子平穩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光頭壯漢清了清嗓子，身體往過道這邊傾了過來。
「兄弟，看你也不像去工地的啊。」壯漢的口氣帶著一股自來熟的江湖味。
江城沒有睜眼，裝作睡著了。
「去臨滄那邊，都是為了發財。」壯漢沒理會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不是挖石頭，就是跑線。兄弟，你跑哪條線？」
江城依舊沒動。
「呵，還挺能裝。」壯漢不屑地笑了一聲，縮了回去，嘴裡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但江城知道，那雙眼睛還在盯著自己。他不是警察，但他身上那種街頭的警覺，有時候比警察更麻煩。
凌晨三點，大巴車開進了一個燈光昏暗的服務區。司機含糊地喊了一聲：「休息二十分鐘，要上廁所的快點。」
車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
江-城下了車。他需要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也需要擺脫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他看著那個光頭壯漢也下了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朝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江城沒有跟過去，他走到服務區超市的門口，買了一瓶水。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流進喉嚨，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看到那個光頭壯漢從衛生間出來，卻沒有回大巴車，而是走到了停車場的一個角落，那裡光線很暗。他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他一邊說，一邊不時地朝江城這邊看。
江城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不是一個多疑的人。但在他過去的工作里，無數的教訓告訴他，任何巧合都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這個人，從上車就盯著他。現在又躲起來打電話。
江城不動聲色地走到一輛大貨車的陰影里。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壯漢，而對方很難發現他。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這個人真的是衝著他來的，他只能在這裡動手。
就在這時，大巴車的司機探出頭，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
「走了走了！不等了啊！」
還在外面抽菸的、上廁所的乘客，紛紛往車上跑。
江城看著那個壯漢。他似乎在和電話那頭的人吵架，聲音越來越大，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完全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江城回到車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依然鎖定著那個壯漢。
車門「嘶」地一聲關上。
發動機轟鳴起來。
那個壯漢終於發現了大巴要開走，他衝著車子這邊罵了一句什麼，然後把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他不是在監視自己。
他只是一個恰好坐在自己旁邊，又恰好遇到點麻煩的倒霉蛋。
江城靠在座椅上，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那麼一小會兒。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像一隻驚弓之鳥。
大巴緩緩駛出服務區，重新匯入主路。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右邊的後視鏡。
鏡子裡，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特徵的大眾轎車，也從服務區的停車場裡開了出來。它沒有超車，也沒有落後，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大巴後面。
就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服務區停車場的車並不少，但這輛車，江城在下車時見過。它停在最遠的角落，車裡沒有人，像是被遺棄在那裡。
現在，它動了。
江城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水泥廠里那個瘋狂的聲音，想起了陳志遠最後被槍聲吞沒的背影。
他以為自己跳進了河裡，換了身份，坐上了開往邊境的大巴，就已經甩掉了過去。
他錯了。
那個光頭壯漢的出現，是個巧合。但這個巧合，卻像一個煙霧彈，完美地掩護了真正的追蹤者。
他們比他想像的更專業，更有耐心。
他們沒有在檢查站動手，因為那會留下記錄。他們沒有在服務區動手，因為那裡有監控和目擊者。
他們在等。
等一個更合適的時間，更合適的地點。
江城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他所在的這輛大巴，不是一艘諾亞方舟。
這是一個移動的鐵皮罐子。
他被關在裡面，正被押往一個未知的刑場。而車上這些沉睡的乘客，對此一無所知。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去往臨滄的車票。
臨滄。
那裡，會是終點，還是另一個起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抵達臨滄之前，他必須先從這個跟著他的影子裡，活下來。
他現在叫李偉。一個準備去邊境小城討生活的人。
他摸了摸背包，陳志遠留下的那個黑色筆記本，就在裡面。他沒有打開看。那兩份名單，「債」和「根」，像兩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腦子裡。
車速慢了下來。前方，紅藍兩色的警燈在黑暗中旋轉，像兩隻不安的眼睛。臨時檢查站。
車廂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昏昏欲睡的乘客們都直起了身子。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上了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堵住了通路。
「都別動，例行檢查。」前面的警察聲音洪亮，手裡拿著一個手持終端，「身份證都拿出來。」
江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繃緊了。他強迫自己放鬆，模仿著周圍人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嶄新的身份證。
警察從車頭開始，一個一個地查。掃描身份證，然後抬頭，對比照片和本人。動作機械，但眼神銳利。
「去臨滄幹嘛？」警察問一個年輕人。
「我哥在那邊開店，過去幫忙。」
「做什麼的？」
「賣……賣點土特產。」
警察沒再多問，走向下一個。
江城的掌心開始出汗。他把手插回口袋，捏住了那幾張疊在一起的百元鈔票。
警察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身份證。」
江城遞了過去。那隻捏著身份證的手，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輕微的顫抖。
警察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三秒，又低頭看了看身份證。終端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李偉？」
「嗯。」江城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去臨滄做什麼？」同樣的問題。
「找活干。」江城回答。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粗糲，像被生活打磨過。
警察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探針，試圖鑽進他的皮肉里。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發動機的怠速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一個人？」
「嗯。」
警察把身份證還給他。「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走向了江城身後的人。
江城把身份證塞回口袋，靠回椅背，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看著窗外，檢查站的燈光從他臉上划過，一明一暗。
車子重新啟動。第一關，過去了。
他旁邊的過道對面，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戴著一條假金鍊子的壯漢，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瞟他。從上車開始就沒停過。
車子平穩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光頭壯漢清了清嗓子，身體往過道這邊傾了過來。
「兄弟，看你也不像去工地的啊。」壯漢的口氣帶著一股自來熟的江湖味。
江城沒有睜眼，裝作睡著了。
「去臨滄那邊，都是為了發財。」壯漢沒理會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不是挖石頭，就是跑線。兄弟，你跑哪條線？」
江城依舊沒動。
「呵，還挺能裝。」壯漢不屑地笑了一聲，縮了回去，嘴裡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但江城知道，那雙眼睛還在盯著自己。他不是警察，但他身上那種街頭的警覺，有時候比警察更麻煩。
凌晨三點，大巴車開進了一個燈光昏暗的服務區。司機含糊地喊了一聲：「休息二十分鐘，要上廁所的快點。」
車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
江-城下了車。他需要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也需要擺脫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他看著那個光頭壯漢也下了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朝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江城沒有跟過去，他走到服務區超市的門口，買了一瓶水。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流進喉嚨，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看到那個光頭壯漢從衛生間出來，卻沒有回大巴車，而是走到了停車場的一個角落，那裡光線很暗。他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他一邊說，一邊不時地朝江城這邊看。
江城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不是一個多疑的人。但在他過去的工作里，無數的教訓告訴他，任何巧合都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這個人，從上車就盯著他。現在又躲起來打電話。
江城不動聲色地走到一輛大貨車的陰影里。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壯漢，而對方很難發現他。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這個人真的是衝著他來的，他只能在這裡動手。
就在這時，大巴車的司機探出頭，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
「走了走了！不等了啊！」
還在外面抽菸的、上廁所的乘客，紛紛往車上跑。
江城看著那個壯漢。他似乎在和電話那頭的人吵架，聲音越來越大，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他完全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江城回到車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依然鎖定著那個壯漢。
車門「嘶」地一聲關上。
發動機轟鳴起來。
那個壯漢終於發現了大巴要開走，他衝著車子這邊罵了一句什麼，然後把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他不是在監視自己。
他只是一個恰好坐在自己旁邊，又恰好遇到點麻煩的倒霉蛋。
江城靠在座椅上，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那麼一小會兒。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像一隻驚弓之鳥。
大巴緩緩駛出服務區，重新匯入主路。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右邊的後視鏡。
鏡子裡，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特徵的大眾轎車，也從服務區的停車場裡開了出來。它沒有超車，也沒有落後，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大巴後面。
就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服務區停車場的車並不少，但這輛車，江城在下車時見過。它停在最遠的角落，車裡沒有人，像是被遺棄在那裡。
現在，它動了。
江城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水泥廠里那個瘋狂的聲音，想起了陳志遠最後被槍聲吞沒的背影。
他以為自己跳進了河裡，換了身份，坐上了開往邊境的大巴，就已經甩掉了過去。
他錯了。
那個光頭壯漢的出現，是個巧合。但這個巧合，卻像一個煙霧彈，完美地掩護了真正的追蹤者。
他們比他想像的更專業，更有耐心。
他們沒有在檢查站動手，因為那會留下記錄。他們沒有在服務區動手，因為那裡有監控和目擊者。
他們在等。
等一個更合適的時間，更合適的地點。
江城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他所在的這輛大巴，不是一艘諾亞方舟。
這是一個移動的鐵皮罐子。
他被關在裡面，正被押往一個未知的刑場。而車上這些沉睡的乘客，對此一無所知。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去往臨滄的車票。
臨滄。
那裡，會是終點，還是另一個起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抵達臨滄之前，他必須先從這個跟著他的影子裡，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