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跑，跑出這片墳場
河水像冰塊一樣裹住江城。他渾身上下的衣服吸滿了水，重得像鐵。每一次划水，都耗盡他肺里最後一點空氣。他不敢停，身後的水泥廠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了陳志遠，也差點埋了他。
他順著水流往下游，不敢抬頭看岸。城市的光在水面上晃動，像無數雙監視的眼睛。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字。
跑。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觸到了滿是淤泥的河岸。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從水裡拖了上來。爛泥和水草纏在他的腿上，惡臭撲鼻。
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氣，吐出的白霧在凌晨的冷空氣里消散。遠處，公路上傳來卡車駛過的轟鳴。他站起身，濕透的風衣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刺骨。
他脫下風衣，擰乾水，重新穿上。然後，他把兜里那個用塑膠袋包好的東西拿出來，檢查了一下。鑰匙和卡還在。
他爬上河堤，站在公路邊。一輛計程車的空車燈由遠及近。他招了招手。
車子在他面前停下。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袋很重，打量了他一眼。
「上車。」
江城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一股濃重的煙味。
「去哪兒？」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他。
「城南，青雲巷。」
車子啟動。司機沒再說話，只是偶爾通過後視鏡瞥他一眼。江城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他身上的水，在皮質座椅上留下了一灘印記。
「兄弟，掉河裡了？」司機終於還是沒忍住。
江城沒有看他。「嗯。」
「這大半夜的，怎麼掉河裡的？」司機又問。
「不小心。」
司機笑了笑，那笑聲在狹小的車裡聽起來有些怪異。「現在不小心的人可不多。跟人打架了？」
江城閉上眼睛。「開車吧。」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嗡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經過一個路口，紅燈。司機突然開口。
「我以前也像你這樣跑過。」
江城睜開眼。
「二十年前，跟人搶地盤，被人追了三條街。」司機看著前面的紅燈，像在回憶什麼。「也是跳了河。那水，比今天還冷。」
綠燈亮了。
「那晚要不是一個掃大街的阿姨給了我半個饅頭，我估計就凍死在橋洞裡了。」司機踩下油門，「算是欠了一條命。」
他把車開到青雲巷口，停下。「巷子太窄，進不去。你自己走進去吧。」
江-城掏出錢包。
「算了。」司機擺了擺手，「看你也不容易。就當還了二十年前那半個饅頭的債。」
江城下了車。那輛計程車沒有停留，很快就匯入主路的車流，消失不見。
青雲巷很舊，兩邊都是低矮的民房，牆皮剝落。路燈昏暗，在潮濕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下水道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他按照陳志遠說的，找到了37號。不是一個院子，就是一個獨立的，帶著捲簾門的車庫。門是鐵鏽紅色的，上面還被人用粉筆畫了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他拿出鑰匙。手有些抖，不是因為冷，是身體在亢奮和疲憊的邊緣徘徊。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不動。
江城的心沉了一下。他試了第二次，用力。鎖芯里傳來「咔」的一聲輕響，轉動了。他鬆了口氣，拉起沉重的捲簾門。
「嘎啦啦——」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他閃身進去，立刻將捲簾門拉了下來。黑暗和濃重的機油味將他吞沒。他靠在冰冷的門上，等眼睛適應了黑暗。
車庫不大。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停在正中央，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陳志遠沒有騙他。
這可能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拉開車門。車裡很乾淨。他坐進駕駛座，在遮陽板後面找到了車鑰匙。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他現在是一個背著「攜密叛逃」罪名的通緝犯。城裡到處都是找他的人。這張卡里的二十萬，能讓他跑多遠？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輕響，從車庫的角落傳來。江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回頭。
黑暗中，一個人影從一堆廢棄的輪胎後面站了起來。
不是槍手。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身材高挑，短髮。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手裡夾著一根女士香菸，紅色的火星在一明一暗。
「反應不錯。」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冷意，「陳檢察長說你是一把好刀，看來沒說錯。」
江-城沒有說話。他握著車鑰匙的手，指節發白。這個車庫是陷阱。陳志遠最後還是算計了他。
「別緊張。」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要是想殺你，你拉開捲簾門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在黑暗中慢慢散開。「陳志遠讓我在這裡等你。」
「等我？」
「對。」女人走到車旁，隔著車窗看著他。「或者說，等一個能從水泥廠活著走出來的人。」
「如果你死了，我會處理掉這裡的一切，就當沒這回事。」女人把菸蒂在地上踩滅，「你活著出來了，說明你比他想像的更有價值。」
江城沉默著。
「他猜到自己回不來了。」女人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那個電話打給他的時候，他就猜到了。」
「所以，他用自己的命，給你鋪了最後一段路。」女人從手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江城腿上。「也給你，換了一個新的身份。」
江城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新的身份證，一張銀行卡，和一部全新的手機。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和地址全都是陌生的。
「車是乾淨的。身份是乾淨的。卡里的錢，也足夠你離開這裡，換個地方生活。」女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代價呢？「江城問。
「代價？」女人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嘲諷。「你以為這是給你的遣散費？讓你金盆洗手，安度餘生？」
她轉過頭，在黑暗中，江城似乎能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
「陳志遠查了那個人十年，最後還是栽了。他不想就這麼算了。」女人說，「他死了，但這盤棋，不能就這麼結束。」
「你的命，是陳志遠用他的命換來的。」
「從現在起，你的命，暫時是他的了。」
車庫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要做什麼？」江城的聲音沙啞。
「跑。」女人言簡意賅，「跑出這座城市，跑出這片墳場。用你的新身份，活下去。活到……他們忘了你這把刀的存在。」
「然後呢？」
「然後，會有人聯繫你。」女人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這部車加滿了油，後備箱裡有乾淨的衣服和一些現金。開到城外的服務區，把車扔掉，會有人給你安排下一步。」
她走到捲簾門旁，停下腳步。
「江城。」她最後說，「歡迎來到棋盤的另一面。」
女人拉開捲簾門，沒有回頭，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冷風從門口灌了進來。江城坐在車裡，一動不動。他拿起那張新的身份證。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冷漠，像個陌生人。
他不是江城了。
江城，那個省檢的副檢察長，已經死在了今天晚上的水泥廠，死在了那條冰冷的河裡。
他發動了汽車。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野獸從沉睡中甦醒。車燈亮起，照亮了前方那條狹窄、黑暗的巷子。
沒有退路。
他掛上檔，踩下油門。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了車庫。
他順著水流往下游，不敢抬頭看岸。城市的光在水面上晃動，像無數雙監視的眼睛。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字。
跑。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觸到了滿是淤泥的河岸。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從水裡拖了上來。爛泥和水草纏在他的腿上，惡臭撲鼻。
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氣，吐出的白霧在凌晨的冷空氣里消散。遠處，公路上傳來卡車駛過的轟鳴。他站起身，濕透的風衣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刺骨。
他脫下風衣，擰乾水，重新穿上。然後，他把兜里那個用塑膠袋包好的東西拿出來，檢查了一下。鑰匙和卡還在。
他爬上河堤，站在公路邊。一輛計程車的空車燈由遠及近。他招了招手。
車子在他面前停下。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袋很重，打量了他一眼。
「上車。」
江城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一股濃重的煙味。
「去哪兒？」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他。
「城南，青雲巷。」
車子啟動。司機沒再說話，只是偶爾通過後視鏡瞥他一眼。江城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他身上的水，在皮質座椅上留下了一灘印記。
「兄弟，掉河裡了？」司機終於還是沒忍住。
江城沒有看他。「嗯。」
「這大半夜的，怎麼掉河裡的？」司機又問。
「不小心。」
司機笑了笑，那笑聲在狹小的車裡聽起來有些怪異。「現在不小心的人可不多。跟人打架了？」
江城閉上眼睛。「開車吧。」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嗡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經過一個路口，紅燈。司機突然開口。
「我以前也像你這樣跑過。」
江城睜開眼。
「二十年前，跟人搶地盤，被人追了三條街。」司機看著前面的紅燈，像在回憶什麼。「也是跳了河。那水，比今天還冷。」
綠燈亮了。
「那晚要不是一個掃大街的阿姨給了我半個饅頭，我估計就凍死在橋洞裡了。」司機踩下油門，「算是欠了一條命。」
他把車開到青雲巷口，停下。「巷子太窄，進不去。你自己走進去吧。」
江-城掏出錢包。
「算了。」司機擺了擺手，「看你也不容易。就當還了二十年前那半個饅頭的債。」
江城下了車。那輛計程車沒有停留，很快就匯入主路的車流，消失不見。
青雲巷很舊，兩邊都是低矮的民房，牆皮剝落。路燈昏暗，在潮濕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下水道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他按照陳志遠說的，找到了37號。不是一個院子，就是一個獨立的，帶著捲簾門的車庫。門是鐵鏽紅色的，上面還被人用粉筆畫了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他拿出鑰匙。手有些抖，不是因為冷，是身體在亢奮和疲憊的邊緣徘徊。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不動。
江城的心沉了一下。他試了第二次，用力。鎖芯里傳來「咔」的一聲輕響，轉動了。他鬆了口氣，拉起沉重的捲簾門。
「嘎啦啦——」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他閃身進去，立刻將捲簾門拉了下來。黑暗和濃重的機油味將他吞沒。他靠在冰冷的門上，等眼睛適應了黑暗。
車庫不大。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停在正中央，車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陳志遠沒有騙他。
這可能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拉開車門。車裡很乾淨。他坐進駕駛座，在遮陽板後面找到了車鑰匙。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他現在是一個背著「攜密叛逃」罪名的通緝犯。城裡到處都是找他的人。這張卡里的二十萬，能讓他跑多遠？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輕響，從車庫的角落傳來。江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回頭。
黑暗中，一個人影從一堆廢棄的輪胎後面站了起來。
不是槍手。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身材高挑，短髮。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手裡夾著一根女士香菸，紅色的火星在一明一暗。
「反應不錯。」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冷意，「陳檢察長說你是一把好刀，看來沒說錯。」
江-城沒有說話。他握著車鑰匙的手，指節發白。這個車庫是陷阱。陳志遠最後還是算計了他。
「別緊張。」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要是想殺你，你拉開捲簾門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在黑暗中慢慢散開。「陳志遠讓我在這裡等你。」
「等我？」
「對。」女人走到車旁，隔著車窗看著他。「或者說，等一個能從水泥廠活著走出來的人。」
「如果你死了，我會處理掉這裡的一切，就當沒這回事。」女人把菸蒂在地上踩滅，「你活著出來了，說明你比他想像的更有價值。」
江城沉默著。
「他猜到自己回不來了。」女人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那個電話打給他的時候，他就猜到了。」
「所以，他用自己的命，給你鋪了最後一段路。」女人從手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江城腿上。「也給你，換了一個新的身份。」
江城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新的身份證，一張銀行卡，和一部全新的手機。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和地址全都是陌生的。
「車是乾淨的。身份是乾淨的。卡里的錢，也足夠你離開這裡，換個地方生活。」女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代價呢？「江城問。
「代價？」女人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嘲諷。「你以為這是給你的遣散費？讓你金盆洗手，安度餘生？」
她轉過頭，在黑暗中，江城似乎能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
「陳志遠查了那個人十年，最後還是栽了。他不想就這麼算了。」女人說，「他死了，但這盤棋，不能就這麼結束。」
「你的命，是陳志遠用他的命換來的。」
「從現在起，你的命，暫時是他的了。」
車庫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要做什麼？」江城的聲音沙啞。
「跑。」女人言簡意賅，「跑出這座城市，跑出這片墳場。用你的新身份，活下去。活到……他們忘了你這把刀的存在。」
「然後呢？」
「然後，會有人聯繫你。」女人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這部車加滿了油，後備箱裡有乾淨的衣服和一些現金。開到城外的服務區，把車扔掉，會有人給你安排下一步。」
她走到捲簾門旁，停下腳步。
「江城。」她最後說，「歡迎來到棋盤的另一面。」
女人拉開捲簾門，沒有回頭，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冷風從門口灌了進來。江城坐在車裡，一動不動。他拿起那張新的身份證。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冷漠，像個陌生人。
他不是江城了。
江城，那個省檢的副檢察長，已經死在了今天晚上的水泥廠，死在了那條冰冷的河裡。
他發動了汽車。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野獸從沉睡中甦醒。車燈亮起，照亮了前方那條狹窄、黑暗的巷子。
沒有退路。
他掛上檔，踩下油門。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了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