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鉤直餌咸
臨時辦公室里，一股混雜著劣質香菸和塵封檔案的霉味，沉悶地壓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周立國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了兩趟，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停下來，看著桌後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喉嚨有些發乾。
「就……就這麼打過去？他能來？」
江城沒抬頭。他的手指，正沿著那份泛黃舉報信的摺痕，一遍遍地、緩慢地撫過。
「他會來的。」
江城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青峰山採石場那點事，是可以用權力、用人情、用錢抹平的污點。而陳曼的案子，是會讓他掉腦袋的死罪。」
「人只會為死罪鋌而走險，不會為污點魚死網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紅那張毫無表情的方臉上。
「他會把這次傳喚，當成一次危機公關。他會來，而且會主動來，表現得比誰都坦蕩。」
李紅的視線，從江城臉上，移到那份舉報信上，再回到江城臉上。她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像是在用標尺重新丈量這個年輕人。
最後，她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電話撥通的嘟聲，在死寂的房間裡，一聲聲，敲得人心臟發緊。
周立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喂，市局辦公室嗎？我市紀委李紅。」李紅的聲音幹練、冰冷，不帶一絲私人感情，「請幫我轉接趙建國副局長。」
短暫的等待。
周立國的掌心沁出了一層黏膩的汗。
「趙建國同志嗎？我是市紀委的李紅。」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李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根據群眾舉報，聯合調查組需要重新核實兩年前，關於城西青峰山採石場違規開採一案的相關情況。你當時是城南分局的主管領導，請你現在到市檢察院七樓，配合我們說明情況。」
她的用詞是「請」，是「配合」，是「說明情況」。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控制在紀律審查的常規範疇內，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刑事案件的殺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周立國甚至能想像出趙建國在那頭，大腦飛速運轉，權衡利弊的模樣。
「好。」李紅吐出一個字，掛斷了電話。
「他怎麼說？」周立國立刻追問。
「他說他馬上就到。」李紅看著江城，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波瀾。
一切，正如這個年輕人所料。
等待，是最熬人的一道菜。
周立國再也坐不住，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猛吸一口，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李紅則開始檢查審訊室里的錄音錄像設備，動作一絲不苟，像個即將上手術台的外科醫生。
只有江城。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仿佛睡著了。只有那放在桌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顯示著他並非真的在休息。
他在腦中，預演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大約四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探進頭：「李組長，趙副局長到了。」
來了。
周立國猛地掐滅了菸頭。
江城睜開了眼。
走廊里，趙建國正和一個陪同的紀委幹部說話。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銀色橄欖枝和兩顆四角星花，在燈光下有些晃眼。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冤枉和無奈的笑容。
「李組長，百聞不如一見啊。」趙建國主動伸出手，熱情地像是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採石場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怎麼還驚動您親自過問了。我早就跟組織上寫過檢討了嘛，工作上有疏忽，我認！但要說我跟那些不法商人有什麼勾結，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
在看到周立國時，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當他的目光落在江城身上時，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這裡會有這麼一個年輕的檢察官，但隨即一笑而過，顯然並沒放在心上。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
「趙副局長，坐吧。」李紅沒有跟他握手，指了指審訊室的方向，「有些情況，我們需要詳細了解一下。」
趙建國的笑容僵硬了零點五秒，但立刻又恢復了正常。
「應該的，應該的。配合組織調查，是我的義務。」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昂首挺胸地走進了那間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的房間。
審訊開始了。
提問的，是李紅和另一位紀委的幹部。
問題，全都圍繞著青峰山採石場。
「你和採石場老闆張大軍，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當年處理村民被打傷的案子，你為什麼指示下屬，將其定性為民間糾紛？」
「張大軍送給你的那兩條『特供』香菸，你後來是怎麼處理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瑣碎，平淡，充滿了官僚文件的氣息。
趙建國坐在審訊椅上，身體起初還有些僵硬，但隨著問題的深入，他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他時而義正辭嚴地辯解，時而痛心疾首地承認自己「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時而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被冤枉的委屈。
他應付得遊刃有餘。
他確信，這就是一次普通的、因為劉天野倒台而引發的官場餘震。目的是敲打，是警告，是讓他這個「前朝舊臣」認清形勢。
他已經想好了，大不了再寫一份更深刻的檢討，破點小財，這事就能過去。
兩個小時後，所有關於採石場的問題，都問完了。
趙建國甚至主動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
他覺得，自己安全了。
審訊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趙建國以為馬上就能聽到「今天就到這裡」這句話時。
一直坐在角落裡，像一尊雕塑般沉默的江城，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將一張照片，輕輕地，從桌子這頭，推到了趙建國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
趙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縮成了一個最危險的針尖。
周立國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了兩趟，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停下來，看著桌後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喉嚨有些發乾。
「就……就這麼打過去？他能來？」
江城沒抬頭。他的手指，正沿著那份泛黃舉報信的摺痕，一遍遍地、緩慢地撫過。
「他會來的。」
江城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青峰山採石場那點事，是可以用權力、用人情、用錢抹平的污點。而陳曼的案子，是會讓他掉腦袋的死罪。」
「人只會為死罪鋌而走險，不會為污點魚死網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紅那張毫無表情的方臉上。
「他會把這次傳喚，當成一次危機公關。他會來，而且會主動來，表現得比誰都坦蕩。」
李紅的視線，從江城臉上，移到那份舉報信上，再回到江城臉上。她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像是在用標尺重新丈量這個年輕人。
最後，她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電話撥通的嘟聲，在死寂的房間裡，一聲聲，敲得人心臟發緊。
周立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喂，市局辦公室嗎？我市紀委李紅。」李紅的聲音幹練、冰冷，不帶一絲私人感情，「請幫我轉接趙建國副局長。」
短暫的等待。
周立國的掌心沁出了一層黏膩的汗。
「趙建國同志嗎？我是市紀委的李紅。」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李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根據群眾舉報，聯合調查組需要重新核實兩年前，關於城西青峰山採石場違規開採一案的相關情況。你當時是城南分局的主管領導，請你現在到市檢察院七樓，配合我們說明情況。」
她的用詞是「請」，是「配合」，是「說明情況」。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控制在紀律審查的常規範疇內，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刑事案件的殺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周立國甚至能想像出趙建國在那頭，大腦飛速運轉，權衡利弊的模樣。
「好。」李紅吐出一個字，掛斷了電話。
「他怎麼說？」周立國立刻追問。
「他說他馬上就到。」李紅看著江城，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波瀾。
一切，正如這個年輕人所料。
等待，是最熬人的一道菜。
周立國再也坐不住，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猛吸一口，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李紅則開始檢查審訊室里的錄音錄像設備，動作一絲不苟，像個即將上手術台的外科醫生。
只有江城。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仿佛睡著了。只有那放在桌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顯示著他並非真的在休息。
他在腦中，預演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大約四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探進頭：「李組長，趙副局長到了。」
來了。
周立國猛地掐滅了菸頭。
江城睜開了眼。
走廊里，趙建國正和一個陪同的紀委幹部說話。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銀色橄欖枝和兩顆四角星花，在燈光下有些晃眼。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冤枉和無奈的笑容。
「李組長，百聞不如一見啊。」趙建國主動伸出手，熱情地像是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採石場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怎麼還驚動您親自過問了。我早就跟組織上寫過檢討了嘛，工作上有疏忽，我認！但要說我跟那些不法商人有什麼勾結，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
在看到周立國時，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當他的目光落在江城身上時，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這裡會有這麼一個年輕的檢察官，但隨即一笑而過，顯然並沒放在心上。
一個毛頭小子而已。
「趙副局長，坐吧。」李紅沒有跟他握手，指了指審訊室的方向，「有些情況，我們需要詳細了解一下。」
趙建國的笑容僵硬了零點五秒，但立刻又恢復了正常。
「應該的，應該的。配合組織調查，是我的義務。」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昂首挺胸地走進了那間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的房間。
審訊開始了。
提問的，是李紅和另一位紀委的幹部。
問題，全都圍繞著青峰山採石場。
「你和採石場老闆張大軍，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當年處理村民被打傷的案子，你為什麼指示下屬，將其定性為民間糾紛？」
「張大軍送給你的那兩條『特供』香菸，你後來是怎麼處理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瑣碎，平淡，充滿了官僚文件的氣息。
趙建國坐在審訊椅上，身體起初還有些僵硬，但隨著問題的深入，他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他時而義正辭嚴地辯解，時而痛心疾首地承認自己「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時而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被冤枉的委屈。
他應付得遊刃有餘。
他確信，這就是一次普通的、因為劉天野倒台而引發的官場餘震。目的是敲打，是警告，是讓他這個「前朝舊臣」認清形勢。
他已經想好了，大不了再寫一份更深刻的檢討，破點小財，這事就能過去。
兩個小時後，所有關於採石場的問題，都問完了。
趙建國甚至主動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
他覺得，自己安全了。
審訊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趙建國以為馬上就能聽到「今天就到這裡」這句話時。
一直坐在角落裡，像一尊雕塑般沉默的江城，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將一張照片，輕輕地，從桌子這頭，推到了趙建國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
趙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縮成了一個最危險的針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