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各就各位
第143章 各就各位
左人城西門外，北風呼號大雪紛落，一片白茫的平野里留下一串串雜亂腳印司馬多、楊忠一行率領二百餘人，踏著風雪終於到來。
陳雄在眾人簇擁下走出西門，見到一一拐的司馬多，快步走上前握住他手：「兄長一路辛苦！」
四手相握，司馬多眼眶濕熱。
封貴躺在一旁的騾車上，「陳將軍，我姐夫可是連廣陽王授予的龍驤將軍都不要，衝破一路險阻前來投奔你.....」
「住嘴！憨貨！」司馬多怒瞪他一眼。
「本來就是嘛.....」封貴小聲嘟囔。
陳雄大笑起來，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一眾老部下也笑作一團。
「兄長來投，咱們昔日一幢老兄弟再度聚首，也算是共赴國難、同襄大義！」陳雄笑道。
司馬多也感到振奮，和一幫老兄弟在一起，哪怕面對的是定州全境皆反的局面，他也有種從容不慌的感覺。
如今團結在陳雄身邊的能人太多，就連毛大眼、李武安也成長了許多，他身為老幢主、老兄長，不再是居於核心的主導位。
他們這夥人，現在只有一個核心，一個首領，那就是陳雄。
司馬多拉著陳雄朝楊氏眾人走去，「這位便是楊忠！還有楊公之弟楊愛敬，幾位楊氏族老.....
」
「諸位辛苦！」
陳雄拱手，目光從楊忠、楊愛敬等人身上划過，最後又回到楊忠身上。
走出西門時，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見楊忠。
高大挺拔的身姿顯得鶴立雞群，搭配方闊面容愈發顯得氣度不凡。
還有那標誌性的濃髭長髯，塗個紅臉配一口長杆大刀，活脫脫關公在世！
不得不說楊忠賣相極好。
歷史上楊忠家族在鮮于修禮起兵作亂後傷亡離散，楊忠在亂兵裹挾下做過一段時間賊寇，後逃至泰山郡，又恰逢梁軍破城。
或許正是因為相貌不俗，楊忠被梁兵挑中抓到江東，有沒有出仕蕭梁已不可考。
河陰之變後，北海王元顥投降南梁，楊忠又輾轉進入元顥幕府，跟隨他北返洛陽。
楊忠固然武藝不錯，但有一副好相貌，即便在亂世里也能多幾分活命希望。
陳雄見到李弼、于謹都沒什麼特殊感覺，此刻見到楊忠，頗有如獲良驥之感I
大概是他和楊忠在氣場上更加相合些...
「楊君節哀！」
陳雄看了眼他身旁騾車上，躺著一具薄衾包裹的屍體。
楊氏眾人皆是縞素披麻，楊忠、楊元孫幾個晚輩戴孝。
眾人神情哀戚，楊忠更是虎目赤紅。
父親意外殞命，他五內俱焚悔恨悲慟，每每想起當日情形，他便痛苦地以淚洗面。
此刻他勉強振作精神，微微躬身抱拳道：「多謝陳將軍！忠本欲同父親率鄉人來投，隨將軍共抗反賊，卻不想父親中途遇害...
心楊忠再度垂淚，哽咽著說不出話。
陳雄嘆息一聲：「意外橫禍，楊君不必自責。楊君放心，兇手身份已經查明。
此人不光殺害令尊，還刺死我麾下一位軍將。
他日戰場相遇，定要討還血債！」
楊忠忙道：「還請陳將軍告知我惡賊是誰？」
陳雄道：「此賊叫宇文泰，族名黑獺，武川人！其父宇文肱，當年曾聯合鎮民刺死叛軍大將衛可孤.....
」
「宇文泰！」楊忠攥緊拳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
陳雄道：「聽聞楊君也是出身武川鎮，難道不知此人？」
楊忠搖搖頭：「不曾聽過此賊名號...
」
一旁的楊愛敬突然道：「陳將軍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昔年武川確有鮮卑宇文部，其祖上可追溯至道武時期的拓跋宗族十姓之拔拔氏！
也有人稱，這一支宇文氏是二百年前，在遼西與慕容氏並立的東部鮮卑宇文氏之後！
我與兄長幼時居住武川，還曾拜訪過宇文部！」
東漢時期，拓跋部只是一個單獨部落，遠未形成強大的部落聯盟。
當時的首領拓跋鄰有兄弟八人，拓跋鄰繼任酋長，把其餘兄弟改姓，這便是拓跋鮮卑八部聯席制的起源。
為進一步強化宗族勢力，拓跋鄰又把叔父輩一支後裔，從拓跋本部獨立出去，後續又吸納大量匈奴後裔，獨立為「車焜氏」，最終形成所謂「帝室十姓」。
這十大姓同根同源，以拓跋氏為正宗，百年內禁止通婚。
拔拔氏經過多次改姓，如今繁衍最多的一支叫做長孫氏。
宇文泰家族這一支，多半還是源自於遼西鮮卑宇文部。
楊愛敬這麼一說，楊忠當即明白兩家曾在武川有過淵源。
可他還是恨恨道：「即便兩姓祖上有淵源，可宇文泰射殺我父，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楊愛敬也道：「宇文部附逆從賊，又害兄長性命，自然與我楊氏不共戴天！」
「宇文泰殺我部下，此仇必報之！」陳雄也道。
楊忠抱拳重重點頭，二人目光交匯，頗有種同仇敵愾之感。
陳雄心裡稍鬆口氣。
楊忠來都來了，他自然是希望留在摩下效力。
至於宇文泰，且不說他刺死張黑獺，惹得明堂隊上下震動。
張黑獺也是明堂隊此次出征河北，喪命的第一個中層幹部。
陳雄調查過後也是啼笑皆非，幾句談論女人的口角之爭，就讓他意外死在宇文泰槍下，也算是倒霉。
不管怎麼說，如果下次有機會遇見，一定要討個說法，給明堂隊眾部下一個交代。
和維護己方人心相比，一個宇文泰算不了什麼。
宇文部曾經現身左人城郊外，說明這一支人馬，曾經有考慮過投靠他。
只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最後改變主意渡恆水往中山而去。
看樣子，宇文部想要投效廣陽王，一同起兵作亂。
這倒也符合他對歷史脈絡的記憶。
楊忠家族是在反抗六鎮叛軍失敗以後，遭裹挾被迫從賊。
宇文泰家族則是主動投效，先後追隨鮮于修禮、葛榮，逐漸在叛軍里嶄露頭角。
說明宇文泰父子和多數遷徙降戶一致，因為對朝廷不滿而投賊叛亂。
楊忠家族源自武川，卻又不是代代人都居住在武川。
祖輩里有多人出任過郡守，論門第出身，比鮮卑胡酋宇文部高太多。
這也難怪楊忠對宇文部毫無了解，連叔父楊愛敬也只有兒時記憶。
「就請楊君率眾入城，我自會派人妥善安置。
再為令尊打造上好棺木，於官署內設靈堂憑弔。
我再請楊昱楊令君上書朝廷，表彰令尊抗賊報國義舉！
只是叛賊塞道，通往洛陽的道路幾乎不通，函使往來需要時間，還請楊君耐心等候！」陳雄道。
楊忠滿面動容，單膝下拜：「多謝陳將軍！此番恩情，忠實難相報~」
「楊君快快請起！」
陳雄扶他起身，「君父子來投我，卻半道為賊所害，我心中實在愧疚...
我與楊君一見如故，論年歲我略長些，就厚顏以兄自居。
既是兄弟，為令尊料理喪事責無旁貸！
楊君放心，我定為令尊討得朝廷追贈，叫世人皆知令尊乃大魏忠臣義士！」
楊忠嘴唇囁嚅著，虎目里登時湧出滾燙濁淚，魁梧身子二話不說納頭拜倒：「兄長恩情，忠唯死以報！」
「快起來！」
陳雄再度扶他起身，四手相握，楊忠雙肩聳動哽咽不已。
楊愛敬、楊元孫父子，一眾楊氏族親、塢堡民嗚咽感謝聲一片。
楊禎早已辭官，如今只是白身庶民。
如果陳雄能討得朝廷追贈，楊氏也算重歸仕途，楊禎也就不白死。
此事對楊忠、楊氏意義重大。
目送楊忠一行在陸嘩帶領下入城，陳雄心裡石頭終於落了地。
又忽悠.....啊不，又招納得一位能人賢士！
加上數日前已經到來的于謹、毛諡、鄭季昭、李欒、崔恂...
他麾下終於湊出一套拿得出手的班底。
不過于謹、毛諡前來相投，只是作為合作對象，和他聯手共同抗擊元淵叛軍。
論官階，人家比他還高。
鄭季昭不太熟，沒想到也會來投他。
李欒、崔恂則是元明月介紹的河北士人。
這次藉助抗擊叛軍的機會，給他送來錢糧兵馬，本意就是希望通過他重新獲得朝廷認可，掙一個重入仕途的機會。
如今，他麾下人員組成的確複雜，各人目的、用意也不盡相同。
不論如何，所有人的目標都是對抗元淵叛軍。
在此背景前提下，他率領的三千明堂隊，成為當之無愧的核心和主導。
他這位小小的八品將軍，儼然成了定州亂局下的燈塔，吸引無數有意為朝廷效力的能人異士來投......
~~~
數日後。
中山城大丞相府，元淵捧著一份布告，才看了幾行字便已是臉色鐵青。
「楊昱老豎！孤必殺之！」
元淵把布告重重拍在案几上。
一旁的元湛拿過來展開念誦出聲：「....其人狼子野心，包藏禍胎，乘六鎮構亂之機，行叛逆不臣之事....
」
「莫要再念了！」元淵聽著也覺得倍感刺耳。
檄文里罵得很難聽，元湛也很惱火，「待大軍踏破左人城，必將這老豎生擒活祭，以血壯我三軍之勢！」
元淵又想起幾人，怒道：「還有陳雄、于謹、毛諡、鄭季昭.....這幫丑豎也一併活剮！」
元湛忙道：「大丞相說的是！總之這幫賊豎一個也不能放過！」
一旁的元晏看了眼父子二人，微不可覺地搖搖頭。
他早就勸過元淵，既然決定起兵勤王，就不要瞻前顧後想太多。
楊昱、于謹、毛諡、鄭季昭.....這些人不願投效，那就只能死。
可惜元淵顧慮太多，還假惺惺念舊情，故作姿態以示自己心胸寬廣。
現在好了，這幫人全都逃到左人城去，夥同陳雄公然發布討賊檄文，矛頭對準了元淵。
平白助長敵人聲勢，廣陽王父子還真是...
元晏有些無力吐槽。
反正廣陽王做的糊塗事，早已不是一件兩件..
元淵掃視堂下，上百名僚臣濟濟一堂。
當真是群賢畢至、聲威大振！
「左人城乃扼守太行險徑之要塞，往來燕州、通行南北之喉舌，距離中山城又如此之近，絕不能落入楊昱、陳雄等賊豎之手！」
元淵話音甫一出口，廳堂內立時安靜下來。
這種感覺、氛圍讓他覺得很不錯，很有權位傍身、主宰一切的掌控感。
「中山太守趙叔隆、別駕崔融！」元淵大喝一聲。
「臣在！謹候大丞相令！」二人起身走到堂下。
元淵沉聲道：「命你二人統兵三萬，即刻進剿左人城！旬日內務必破城！
楊昱、陳雄、于謹等賊豎，生死不論！」
「臣領命！」二人齊聲大喝。
趙叔隆走上前，雙手接過元晏遞來的兵符令書，又朝元淵躬禮，而後退下。
元淵看向一眾臣僚之間不甚起眼的元洪業、葛榮二人：「二位將軍領兵五千沿博陸東進，直搗河間郡！不求攻占城池，只要能把畢祖朽牽制在滹沱水以東，孤便算你二人大功一件！」
「末將領命！」
二人走到堂下接令，拿到符契回位置坐好。
「冀州錢糧富庶，孤欲先取之以資軍用！」
元淵目光掃視一圈，落到幾人身上：「李叔仁、叱列伏龜、楊喧！命你三人領兵五萬先期抵達巨鹿郡，伺機跨漳水向信都進兵！」
三人接令，元淵又道：「孤給你們兩個月時間，希望能聽到捷報！」
李叔仁、楊喧齊聲大喝：「絕不負大丞相之望！」
叱列伏龜也跟著一起喊話表態。
他抬起眼皮掃了眼元晏，內心生出一片悲涼。
真要率軍攻打冀州，踏出這一步，他可就無法回頭了。
可若是不遵從廣陽王號令，他年幼的兒子就得身首異處。
兩難之境，叫人無從抉擇...
元淵站起身，「預祝諸位旗開得勝！明年開春，孤希望與諸位一同率領大軍南下相州！」
廳堂內響起震耳欲聾的山呼聲：「誓死追隨大丞相勤王討逆、共安天下！」
~~~
中山城四面匯聚十餘萬人，既有各地郡兵、鎮兵也有民夫力役。
北部大營專門用作安置六鎮降戶。
宇文肱、宇文泰父子率領的部民隊伍也安置於此。
氈帳內，宇文氏父子幾人正忙著收拾行囊。
「廣陽王不識人才，竟只讓阿爺做個軍主，二兄做個幢主，連將軍號都不封一個.....
」
宇文洛生把冬衣塞進背囊，忍不住抱怨起來。
宇文連笑道：「嚴格來說，這事和廣陽王無關，畢竟咱們還沒資格見他。」
宇文洛生道：「中山別駕崔融，我記得他，就是他負責降戶招納安置！
咱們這次也要隨他和太守趙叔隆，前往攻打左人城...
宇文連清點箭矢，抬起頭道：「打一個鎮戍用得上三萬兵馬？廣陽王積攢下多少糧食？經得起這般揮霍？」
宇文泰接話道：「左人城位置險要，又有河北行台楊昱坐鎮，咱們來時也見到，有不少河北士民前往投效！
這一仗至關重要，不可輕敵~」
宇文肱笑道：「行了，都把行囊收拾妥當，多做事少埋怨！
咱們攏共帶來五十餘青壯，能得軍主、幢主職務已是不錯。
常山豪族魏仲遠帶來一千五百部曲，也不過做個都將。
聽說咱們一部也歸屬他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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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洛生笑道：「近來結識不少武川鄉人，到時候找崔別駕說說情，把武川鄉人全都集中在咱們麾下....」
說著，宇文肱帶著兩個兒子先行離開氈帳。
宇文泰拿桐油布細細擦拭鐵槍頭，再用麻布裹緊。
他提槍背囊最後一個走出氈帳。
想到左人城，他便想到那個長髯猛士。
或許這次，還有機會和那人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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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人城西門外，北風呼號大雪紛落，一片白茫的平野里留下一串串雜亂腳印司馬多、楊忠一行率領二百餘人，踏著風雪終於到來。
陳雄在眾人簇擁下走出西門，見到一一拐的司馬多，快步走上前握住他手：「兄長一路辛苦！」
四手相握，司馬多眼眶濕熱。
封貴躺在一旁的騾車上，「陳將軍，我姐夫可是連廣陽王授予的龍驤將軍都不要，衝破一路險阻前來投奔你.....」
「住嘴！憨貨！」司馬多怒瞪他一眼。
「本來就是嘛.....」封貴小聲嘟囔。
陳雄大笑起來，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一眾老部下也笑作一團。
「兄長來投，咱們昔日一幢老兄弟再度聚首，也算是共赴國難、同襄大義！」陳雄笑道。
司馬多也感到振奮，和一幫老兄弟在一起，哪怕面對的是定州全境皆反的局面，他也有種從容不慌的感覺。
如今團結在陳雄身邊的能人太多，就連毛大眼、李武安也成長了許多，他身為老幢主、老兄長，不再是居於核心的主導位。
他們這夥人，現在只有一個核心，一個首領，那就是陳雄。
司馬多拉著陳雄朝楊氏眾人走去，「這位便是楊忠！還有楊公之弟楊愛敬，幾位楊氏族老.....
」
「諸位辛苦！」
陳雄拱手，目光從楊忠、楊愛敬等人身上划過，最後又回到楊忠身上。
走出西門時，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見楊忠。
高大挺拔的身姿顯得鶴立雞群，搭配方闊面容愈發顯得氣度不凡。
還有那標誌性的濃髭長髯，塗個紅臉配一口長杆大刀，活脫脫關公在世！
不得不說楊忠賣相極好。
歷史上楊忠家族在鮮于修禮起兵作亂後傷亡離散，楊忠在亂兵裹挾下做過一段時間賊寇，後逃至泰山郡，又恰逢梁軍破城。
或許正是因為相貌不俗，楊忠被梁兵挑中抓到江東，有沒有出仕蕭梁已不可考。
河陰之變後，北海王元顥投降南梁，楊忠又輾轉進入元顥幕府，跟隨他北返洛陽。
楊忠固然武藝不錯，但有一副好相貌，即便在亂世里也能多幾分活命希望。
陳雄見到李弼、于謹都沒什麼特殊感覺，此刻見到楊忠，頗有如獲良驥之感I
大概是他和楊忠在氣場上更加相合些...
「楊君節哀！」
陳雄看了眼他身旁騾車上，躺著一具薄衾包裹的屍體。
楊氏眾人皆是縞素披麻，楊忠、楊元孫幾個晚輩戴孝。
眾人神情哀戚，楊忠更是虎目赤紅。
父親意外殞命，他五內俱焚悔恨悲慟，每每想起當日情形，他便痛苦地以淚洗面。
此刻他勉強振作精神，微微躬身抱拳道：「多謝陳將軍！忠本欲同父親率鄉人來投，隨將軍共抗反賊，卻不想父親中途遇害...
心楊忠再度垂淚，哽咽著說不出話。
陳雄嘆息一聲：「意外橫禍，楊君不必自責。楊君放心，兇手身份已經查明。
此人不光殺害令尊，還刺死我麾下一位軍將。
他日戰場相遇，定要討還血債！」
楊忠忙道：「還請陳將軍告知我惡賊是誰？」
陳雄道：「此賊叫宇文泰，族名黑獺，武川人！其父宇文肱，當年曾聯合鎮民刺死叛軍大將衛可孤.....
」
「宇文泰！」楊忠攥緊拳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
陳雄道：「聽聞楊君也是出身武川鎮，難道不知此人？」
楊忠搖搖頭：「不曾聽過此賊名號...
」
一旁的楊愛敬突然道：「陳將軍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昔年武川確有鮮卑宇文部，其祖上可追溯至道武時期的拓跋宗族十姓之拔拔氏！
也有人稱，這一支宇文氏是二百年前，在遼西與慕容氏並立的東部鮮卑宇文氏之後！
我與兄長幼時居住武川，還曾拜訪過宇文部！」
東漢時期，拓跋部只是一個單獨部落，遠未形成強大的部落聯盟。
當時的首領拓跋鄰有兄弟八人，拓跋鄰繼任酋長，把其餘兄弟改姓，這便是拓跋鮮卑八部聯席制的起源。
為進一步強化宗族勢力，拓跋鄰又把叔父輩一支後裔，從拓跋本部獨立出去，後續又吸納大量匈奴後裔，獨立為「車焜氏」，最終形成所謂「帝室十姓」。
這十大姓同根同源，以拓跋氏為正宗，百年內禁止通婚。
拔拔氏經過多次改姓，如今繁衍最多的一支叫做長孫氏。
宇文泰家族這一支，多半還是源自於遼西鮮卑宇文部。
楊愛敬這麼一說，楊忠當即明白兩家曾在武川有過淵源。
可他還是恨恨道：「即便兩姓祖上有淵源，可宇文泰射殺我父，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楊愛敬也道：「宇文部附逆從賊，又害兄長性命，自然與我楊氏不共戴天！」
「宇文泰殺我部下，此仇必報之！」陳雄也道。
楊忠抱拳重重點頭，二人目光交匯，頗有種同仇敵愾之感。
陳雄心裡稍鬆口氣。
楊忠來都來了，他自然是希望留在摩下效力。
至於宇文泰，且不說他刺死張黑獺，惹得明堂隊上下震動。
張黑獺也是明堂隊此次出征河北，喪命的第一個中層幹部。
陳雄調查過後也是啼笑皆非，幾句談論女人的口角之爭，就讓他意外死在宇文泰槍下，也算是倒霉。
不管怎麼說，如果下次有機會遇見，一定要討個說法，給明堂隊眾部下一個交代。
和維護己方人心相比，一個宇文泰算不了什麼。
宇文部曾經現身左人城郊外，說明這一支人馬，曾經有考慮過投靠他。
只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最後改變主意渡恆水往中山而去。
看樣子，宇文部想要投效廣陽王，一同起兵作亂。
這倒也符合他對歷史脈絡的記憶。
楊忠家族是在反抗六鎮叛軍失敗以後，遭裹挾被迫從賊。
宇文泰家族則是主動投效，先後追隨鮮于修禮、葛榮，逐漸在叛軍里嶄露頭角。
說明宇文泰父子和多數遷徙降戶一致，因為對朝廷不滿而投賊叛亂。
楊忠家族源自武川，卻又不是代代人都居住在武川。
祖輩里有多人出任過郡守，論門第出身，比鮮卑胡酋宇文部高太多。
這也難怪楊忠對宇文部毫無了解，連叔父楊愛敬也只有兒時記憶。
「就請楊君率眾入城，我自會派人妥善安置。
再為令尊打造上好棺木，於官署內設靈堂憑弔。
我再請楊昱楊令君上書朝廷，表彰令尊抗賊報國義舉！
只是叛賊塞道，通往洛陽的道路幾乎不通，函使往來需要時間，還請楊君耐心等候！」陳雄道。
楊忠滿面動容，單膝下拜：「多謝陳將軍！此番恩情，忠實難相報~」
「楊君快快請起！」
陳雄扶他起身，「君父子來投我，卻半道為賊所害，我心中實在愧疚...
我與楊君一見如故，論年歲我略長些，就厚顏以兄自居。
既是兄弟，為令尊料理喪事責無旁貸！
楊君放心，我定為令尊討得朝廷追贈，叫世人皆知令尊乃大魏忠臣義士！」
楊忠嘴唇囁嚅著，虎目里登時湧出滾燙濁淚，魁梧身子二話不說納頭拜倒：「兄長恩情，忠唯死以報！」
「快起來！」
陳雄再度扶他起身，四手相握，楊忠雙肩聳動哽咽不已。
楊愛敬、楊元孫父子，一眾楊氏族親、塢堡民嗚咽感謝聲一片。
楊禎早已辭官，如今只是白身庶民。
如果陳雄能討得朝廷追贈，楊氏也算重歸仕途，楊禎也就不白死。
此事對楊忠、楊氏意義重大。
目送楊忠一行在陸嘩帶領下入城，陳雄心裡石頭終於落了地。
又忽悠.....啊不，又招納得一位能人賢士！
加上數日前已經到來的于謹、毛諡、鄭季昭、李欒、崔恂...
他麾下終於湊出一套拿得出手的班底。
不過于謹、毛諡前來相投，只是作為合作對象，和他聯手共同抗擊元淵叛軍。
論官階，人家比他還高。
鄭季昭不太熟，沒想到也會來投他。
李欒、崔恂則是元明月介紹的河北士人。
這次藉助抗擊叛軍的機會，給他送來錢糧兵馬，本意就是希望通過他重新獲得朝廷認可，掙一個重入仕途的機會。
如今，他麾下人員組成的確複雜，各人目的、用意也不盡相同。
不論如何，所有人的目標都是對抗元淵叛軍。
在此背景前提下，他率領的三千明堂隊，成為當之無愧的核心和主導。
他這位小小的八品將軍，儼然成了定州亂局下的燈塔，吸引無數有意為朝廷效力的能人異士來投......
~~~
數日後。
中山城大丞相府，元淵捧著一份布告，才看了幾行字便已是臉色鐵青。
「楊昱老豎！孤必殺之！」
元淵把布告重重拍在案几上。
一旁的元湛拿過來展開念誦出聲：「....其人狼子野心，包藏禍胎，乘六鎮構亂之機，行叛逆不臣之事....
」
「莫要再念了！」元淵聽著也覺得倍感刺耳。
檄文里罵得很難聽，元湛也很惱火，「待大軍踏破左人城，必將這老豎生擒活祭，以血壯我三軍之勢！」
元淵又想起幾人，怒道：「還有陳雄、于謹、毛諡、鄭季昭.....這幫丑豎也一併活剮！」
元湛忙道：「大丞相說的是！總之這幫賊豎一個也不能放過！」
一旁的元晏看了眼父子二人，微不可覺地搖搖頭。
他早就勸過元淵，既然決定起兵勤王，就不要瞻前顧後想太多。
楊昱、于謹、毛諡、鄭季昭.....這些人不願投效，那就只能死。
可惜元淵顧慮太多，還假惺惺念舊情，故作姿態以示自己心胸寬廣。
現在好了，這幫人全都逃到左人城去，夥同陳雄公然發布討賊檄文，矛頭對準了元淵。
平白助長敵人聲勢，廣陽王父子還真是...
元晏有些無力吐槽。
反正廣陽王做的糊塗事，早已不是一件兩件..
元淵掃視堂下，上百名僚臣濟濟一堂。
當真是群賢畢至、聲威大振！
「左人城乃扼守太行險徑之要塞，往來燕州、通行南北之喉舌，距離中山城又如此之近，絕不能落入楊昱、陳雄等賊豎之手！」
元淵話音甫一出口，廳堂內立時安靜下來。
這種感覺、氛圍讓他覺得很不錯，很有權位傍身、主宰一切的掌控感。
「中山太守趙叔隆、別駕崔融！」元淵大喝一聲。
「臣在！謹候大丞相令！」二人起身走到堂下。
元淵沉聲道：「命你二人統兵三萬，即刻進剿左人城！旬日內務必破城！
楊昱、陳雄、于謹等賊豎，生死不論！」
「臣領命！」二人齊聲大喝。
趙叔隆走上前，雙手接過元晏遞來的兵符令書，又朝元淵躬禮，而後退下。
元淵看向一眾臣僚之間不甚起眼的元洪業、葛榮二人：「二位將軍領兵五千沿博陸東進，直搗河間郡！不求攻占城池，只要能把畢祖朽牽制在滹沱水以東，孤便算你二人大功一件！」
「末將領命！」
二人走到堂下接令，拿到符契回位置坐好。
「冀州錢糧富庶，孤欲先取之以資軍用！」
元淵目光掃視一圈，落到幾人身上：「李叔仁、叱列伏龜、楊喧！命你三人領兵五萬先期抵達巨鹿郡，伺機跨漳水向信都進兵！」
三人接令，元淵又道：「孤給你們兩個月時間，希望能聽到捷報！」
李叔仁、楊喧齊聲大喝：「絕不負大丞相之望！」
叱列伏龜也跟著一起喊話表態。
他抬起眼皮掃了眼元晏，內心生出一片悲涼。
真要率軍攻打冀州，踏出這一步，他可就無法回頭了。
可若是不遵從廣陽王號令，他年幼的兒子就得身首異處。
兩難之境，叫人無從抉擇...
元淵站起身，「預祝諸位旗開得勝！明年開春，孤希望與諸位一同率領大軍南下相州！」
廳堂內響起震耳欲聾的山呼聲：「誓死追隨大丞相勤王討逆、共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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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城四面匯聚十餘萬人，既有各地郡兵、鎮兵也有民夫力役。
北部大營專門用作安置六鎮降戶。
宇文肱、宇文泰父子率領的部民隊伍也安置於此。
氈帳內，宇文氏父子幾人正忙著收拾行囊。
「廣陽王不識人才，竟只讓阿爺做個軍主，二兄做個幢主，連將軍號都不封一個.....
」
宇文洛生把冬衣塞進背囊，忍不住抱怨起來。
宇文連笑道：「嚴格來說，這事和廣陽王無關，畢竟咱們還沒資格見他。」
宇文洛生道：「中山別駕崔融，我記得他，就是他負責降戶招納安置！
咱們這次也要隨他和太守趙叔隆，前往攻打左人城...
宇文連清點箭矢，抬起頭道：「打一個鎮戍用得上三萬兵馬？廣陽王積攢下多少糧食？經得起這般揮霍？」
宇文泰接話道：「左人城位置險要，又有河北行台楊昱坐鎮，咱們來時也見到，有不少河北士民前往投效！
這一仗至關重要，不可輕敵~」
宇文肱笑道：「行了，都把行囊收拾妥當，多做事少埋怨！
咱們攏共帶來五十餘青壯，能得軍主、幢主職務已是不錯。
常山豪族魏仲遠帶來一千五百部曲，也不過做個都將。
聽說咱們一部也歸屬他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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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洛生笑道：「近來結識不少武川鄉人，到時候找崔別駕說說情，把武川鄉人全都集中在咱們麾下....」
說著，宇文肱帶著兩個兒子先行離開氈帳。
宇文泰拿桐油布細細擦拭鐵槍頭，再用麻布裹緊。
他提槍背囊最後一個走出氈帳。
想到左人城，他便想到那個長髯猛士。
或許這次，還有機會和那人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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