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撤軍
第137章 撤軍
陳雄回到左人城兩日，駐紮在西郊崗地的叛軍再未主動攻城，甚至連城池二里範圍內都未靠近過。
陳雄忙於整編兵馬。
六百餘鎮兵設一幢，仍交由章嚴統領。
跟隨鮮于修禮入城的東營降戶丁壯約莫兩千餘人，包括15—55歲的正丁，12歲以上半丁少童，55歲以上「老人」。
之前隨高朗出城迎戰的五百餘丁壯，戰死離散者二百餘，之後兩日陸續收攏三百餘人。
降戶丁壯分作三個幢，鮮于修禮、鮮于烈各領一幢，余者合併騎卒新設一幢，交由慕容大戟統領。
左人城鎮兵原有一千餘人，也就是一千餘軍戶，外加其餘各色戶籍人口近兩千戶，其中男女正丁約有一千餘人。
這些人大多是隸屬鎮戍管轄的牧戶、耕戶、冶戶、隸戶。
根據戶口劃分，從事不同職業，為左人城鎮兵提供糧食、牧草、牛羊、兵器農具。
日常防禦工事維護修繕，城中衛生環境，為大小軍吏提供勞役等等雜業，則交由隸戶承擔。
由此可以看出，左人城鎮戍體系以鎮兵、軍吏為核心，運作根基便是配給制下的集中分配。
這些雜戶以前的工作重點是生產，如今是戰時狀態，自然以守城為重。
陳雄把這些人編為四個幢，作為預備役和民夫隊，交由楊昱指揮調派。
修繕城防、安撫民眾、分配糧秣、收城外屍骸、防疫防病這些繁瑣事務，楊昱當仁不讓地一肩挑起。
堂堂河北行台尚書令，掌理數州政務的朝廷大員，安排來做幾千人規模的鎮戍民政官，著實是大材小用了些。
楊昱倒是幹勁十足，半日時間就把工作梳理得條理清楚，在陳雄的鼎力支持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戰後重建。
楊昱發布的安民告示，加蓋的印戳是河北行台字樣，瞅著十分唬人。
鎮戍民眾哪裡懂得這些行政建制，就算告訴他們，這印戳的權力比郡守還大，他們也沒什麼感覺。
鎮戍級別略低於中縣，超過縣令的權力級別，在普通百姓眼裡都是飄在天上。
至於飄一百米還是一千米，對他們來說無甚區別。
有楊昱打理瑣事，陳雄清閒許多，精力都放在整編軍隊上。
第三日一早，半道折返的孫騰、毛大眼、閭剛、廖琦等人，率領一千餘明堂隊步卒，作為先頭部隊趕回。
陳雄也恰到時機地召開軍務會議，召集鮮于修禮、章嚴、孫騰、毛大眼等人匯聚一堂。
會議首要重點，是給戍主高朗的陣亡定性。
鮮于修禮已經如實闡述過遇襲經過，陳雄對他的話毫不懷疑。
可關鍵在於，讓章嚴和鎮兵相信並且接受。
把雙方叫到一起坐下來商議，就是要化解彼此心中的隔閡猜疑。
鮮于修禮的解釋倒也不難證明。
當日逃散的鎮兵，還有數十人平安回城，隨便詢問一番，得出的結論大差不差。
高朗陣亡，七分大意輕敵，三分意外不幸。
和鮮于修禮以及出城參戰的降戶，關係反而不大。
經過一番開誠布公的交談，章嚴和幾個鎮兵幢主終於放下心中芥蒂，與鮮于修禮等降戶頭領重歸和好。
雙方猜疑和誤會沒有進一步加深，陳雄著實鬆了口氣。
高朗本也算穩重之人，在面對叛軍攻城之際，他本該堅定地選擇據城堅守。
陳雄也以為他一定會這麼做。
高朗一開始也的確沒想過出城迎戰，可突見叛軍陣後騷亂，被元洪業、葛榮聯手演戲所矇騙，破敵心切之下中了賊人詭計。
這是陳雄此前不曾預料到的。
如果高朗憑恃城防固守待援，鎮兵傷亡不會如此之大，三百餘降戶丁壯也就不會白白送命。
萬幸的是，沒有讓叛軍抓住機會攻破城池。
章嚴在高朗陣亡後，接替指揮坐鎮城頭，算是保住左人城的第一功臣。
連楊昱也對他讚不絕口，還以為他是哪家河北士族子弟。
得知只是出身涿縣豪強之家，楊昱大為驚嘆，連贊其家門有福。
所謂豪強在楊昱眼裡也不過是寒門，空有田宅部曲，卻無政治地位，終究是中正鄉品制度下的附庸而已。
會議結束，眾人告退。
孫騰陪著陳雄走上城頭察看城防修繕。
「高朗陣亡只是意外，不影響陳郎分化降戶之策。
元洪業、葛榮收攏近兩萬降戶，數目倒是超過先前預估。
這也說明，要想化解六鎮降戶心中積怨，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天氣愈發嚴寒，孫騰戴著風帽，兩手不停搓著呵氣。
陳雄鐵胄、肩甲落了一層碎雪，扶握刀柄的手也有些發僵，不時捏合手掌避免僵直。
離開洛陽時，陸令衡給他縫製的皮裘披袍可以派上用場了。
「六鎮降戶心中怨氣並非只針對朝廷，更多來源於先輩和自己這一代人的境遇落差，造成心裡的不甘、不滿。
試想，先輩們戍守六鎮是為立功升官，將來回朝出將入相。
如今戍守六鎮，則是被逼無奈，遭到貶黜乃至流徙發配。
這才是六鎮降戶心中怨怒根源。
不改變他們的生活境遇和前途待遇，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反。」
陳雄捶打著一處新夯實的牆垛，對其堅固程度很是滿意。
楊昱監督下幹完的活，確實挑不出毛病。
孫騰想了想，「陳郎之意，收攏六鎮降戶，關鍵不在於消除他們心中積怨。
而是滿足他們心中所需，給予他們官爵功名，田宅富貴？」
陳雄笑道：「即便打到洛陽推翻朝廷，若不能讓降戶們找回昔日父輩榮光，贏得他們想要的功名利祿，不論是誰統領，他們終究還會再反！」
孫騰道：「照此說，這次由廣陽王造反引發的河北大動亂，還是無可避免？」
陳雄走到內牆一側，望著下方搭建營舍的降戶丁壯。
「鮮于修禮收攏的萬餘降戶，對待朝廷的看法還算溫和。
他們願意投我，本意也不是為朝廷效勞，而是希望跟著我立功受賞，做官享富貴。
只可惜，願意相信朝廷的降戶，終究還是太少了.
廣陽王高舉反旗，大部分降戶，只怕還是會聚攏到他麾下~」
孫騰笑道：「陳郎不必失望，正如你方才所言，降戶不會無緣無故投效誰。
他們投廣陽王也是有所求，假若廣陽王無力進兵洛陽，給予降戶們想要的功名利祿，這股怒火只怕會反噬其身！」
陳雄笑了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左人城三萬餘降戶，他倒是不奢望把這塊肥肉一口吞下。
他胃口沒那麼大，強吃只會噎死自己。
只是三分之二的降戶選擇跟隨元洪業、葛榮作亂，讓他對這群六鎮軍民又有了新認識0
六鎮起義二度爆發，絕不是殺元洪業、葛榮、杜洛周這些人能夠避免的。
沒有他們，也還會有其他義軍首領湧現。
六鎮痼疾存在三十餘年，早已形成一股歷史大勢，非人力所能阻擋。
這股大勢浪潮之下，自然會造就其他的叛軍領袖。
他能收降鮮于修禮和萬餘降戶，表明前期兩個多月的安撫工作沒白於。
也算是他逆勢而為之下的一點點小成果。
想清楚這一點，他非但沒有失望，反倒有些小竊喜、小得意。
他這隻小蝴蝶扇動翅膀，讓原有歷史上的河北叛亂大勢發生不小變化。
所謂與天斗其樂無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左人城三萬餘降戶分裂，今後有可能在任何一處遷徙安置地上演。
鮮于修禮等人的存在，也會讓六鎮降戶知道，除了造反作亂，他們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元洪業、葛榮終究無法代表全體降戶。
作為定州率先爆發的降戶叛亂，左人城事件的影響仍在持續..
傍晚，在毛大眼的居間撮合下，章嚴和幾個鎮兵幢主，鮮于修禮兄侄三人，外加明堂隊幾位軍司馬，眾人湊一堆喝了頓大酒，增進情誼拉近關係。
陳雄沒有參與此次聚會，讓部下們自行交往聯絡感情。
他和楊昱簡單吃了頓飯，就當下局勢又推心置腹地談了半宿。
回到營舍，他沒有著急洗漱歇息，取出半月前元明月從洛陽送來的信，坐在案後拆閱。
，..妾接郎君手書，驚悸不已...
當夜便趨赴崇訓宮，求見太后稟明變故，途遇鄭儼、徐紇二公，遂同入殿奏事...
太后聖斷果決，元爪已伏法，虎賁軍作亂於無聲中平定，未擾洛陽安寧..
元叉今已鎖入金墉城詔獄，馮翊郡君母子暫禁府中，餘黨皆入獄待審..
另聞山蠻之亂亦平，都城復歸太平，郎君在外征戰，可寬心無憂.
君遠赴辛勞，風寒露重，務必珍重...
看完這一頁信，陳雄舒了口氣。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胡太后提前得到示警，及時掐滅叛亂苗頭。
只要消息準確，這件事做起來本就不難。
此前看管元叉府邸的張景嵩、李強想來受到牽連，也被押入詔獄待審。
雖說李弼有拉皮條出賣他的嫌疑，可他還是希望這傢伙能挺過這一關。
如果能撐到他回洛陽，再想辦法把人從詔獄裡撈出來。
如今定州境內道路斷絕，函使往來艱難，就算他想傳信回去找人幫忙，恐怕也送不到洛陽.....
陳雄繼續往下讀信。
這一次元明月足足寫了五頁紙，頭兩頁說的是洛陽近況，不知後面又寫些什麼。
「6
.近日偶讀梁國上師慧皎所著《高僧傳》，忽覺世事本如露電，盛衰榮枯皆有定數..
「」
看完這一段，陳雄啞然失笑。
讀書心得分享？
有種八十年代青年男女各奔東西，寄情於書信的感覺？
有點老套，有點復古。
陳雄對元明月提到的這本書毫無所知，也不感興趣。
不過元明月倒是從中感悟出一句「於無常中尋得方寸安穩」。
陳雄反覆咀嚼著這句話，雖隔千里遠，卻好似能感受到她心中孤寂..
陳雄回過神，接著往下看。
或許是猜到他對前邊內容無感，元明月緊接著寫道：「.....妾聽思逸說起城中趣事，有藝人馴猴穿紅衫翻躍，小兒圍觀喝彩不絕....
.建德公主常來尋妾閒話，她年已及笄，婚期卻遲遲未卜，太后操勞河北軍務，一時無暇顧及...
..天子和皇后近來時有爭吵，太后甚至讓中常侍苻景前去調和..
..天子獨寵潘充華，引得胡皇后不滿...
」
書信下半篇內容有些雜亂，一會兒給他分享些從劉思逸口中聽來的市井軼事趣聞，會兒又說些宮廷八卦。
陳雄能從字裡行間覺察到，元明月似乎在極力分享一些有趣有意思的事，免得讓書信內容看起來單調無聊。
可這些事和她自己卻無甚關係...
陳雄把信紙放一旁，一邊研磨一邊沉吟，而後提筆寫回信。
以今日定州亂局，再想找函使帶信回洛陽基本不可能。
罷了，先不管這多，把回信寫好，有機會再找人送出。
剛寫好沒一會，墨跡還未乾，張黑獺匆匆趕來，「稟將軍，西郊崗坡上的叛軍，往恆水西岸撤了！」
「噢？！」
陳雄站起身，「隨我到城上看看！」
片刻後，陳雄、楊昱、鮮于修禮等人站在西門城上，眺望西郊方向。
黑暗中只見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攢聚成片，正沿丘陵脊線緩緩西撤，逐漸拉長成一條蠕行長蛇。
「咋就撤了？咱明堂隊往望都跑了一趟又折返回來，豈不白費工夫？」毛大眼嚷嚷道0
孫騰道：「毛幢主莫急，後面幾月，有的是大仗、惡仗讓你打！就怕你經受不住~」
毛大眼道：「有甚受不住的？咱什麼惡仗沒打過？幾時怕過？」
鮮于修禮沉聲道：「元洪業、葛榮此番退走，必定是前往中山投奔元淵！
下次再來進犯，可就不是一群手無寸鐵的降戶流民了~」
章嚴道：「我們還得抓緊時間籌措鎧杖糧谷，加築城防，全力做好應對！」
楊昱慨嘆道：「左人城若失，定州全境淪陷於叛軍！希望朝廷早發定亂之軍，以免河北局勢完全失控.....」
陳雄凝視著遠郊，崗坡上的火光逐漸往西而去，天地沉凝如墨，混沌一片。
猶豫了下，他還是放棄遣人追擊的打算。
夜戰風險太大，己方並不占優勢，騎兵數量太少也難起作用，恆水兩岸多灘涂淤地，摸黑靠近容易陷腳....
萬一激起叛軍死戰意志，吃虧的反倒是他。
當務之急是休整兵馬，儲備軍械糧草，做好應對下一次大戰的準備....
>
陳雄回到左人城兩日，駐紮在西郊崗地的叛軍再未主動攻城，甚至連城池二里範圍內都未靠近過。
陳雄忙於整編兵馬。
六百餘鎮兵設一幢，仍交由章嚴統領。
跟隨鮮于修禮入城的東營降戶丁壯約莫兩千餘人，包括15—55歲的正丁，12歲以上半丁少童，55歲以上「老人」。
之前隨高朗出城迎戰的五百餘丁壯，戰死離散者二百餘，之後兩日陸續收攏三百餘人。
降戶丁壯分作三個幢，鮮于修禮、鮮于烈各領一幢，余者合併騎卒新設一幢，交由慕容大戟統領。
左人城鎮兵原有一千餘人，也就是一千餘軍戶，外加其餘各色戶籍人口近兩千戶，其中男女正丁約有一千餘人。
這些人大多是隸屬鎮戍管轄的牧戶、耕戶、冶戶、隸戶。
根據戶口劃分，從事不同職業，為左人城鎮兵提供糧食、牧草、牛羊、兵器農具。
日常防禦工事維護修繕，城中衛生環境，為大小軍吏提供勞役等等雜業，則交由隸戶承擔。
由此可以看出，左人城鎮戍體系以鎮兵、軍吏為核心，運作根基便是配給制下的集中分配。
這些雜戶以前的工作重點是生產，如今是戰時狀態，自然以守城為重。
陳雄把這些人編為四個幢，作為預備役和民夫隊，交由楊昱指揮調派。
修繕城防、安撫民眾、分配糧秣、收城外屍骸、防疫防病這些繁瑣事務，楊昱當仁不讓地一肩挑起。
堂堂河北行台尚書令，掌理數州政務的朝廷大員，安排來做幾千人規模的鎮戍民政官，著實是大材小用了些。
楊昱倒是幹勁十足，半日時間就把工作梳理得條理清楚，在陳雄的鼎力支持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戰後重建。
楊昱發布的安民告示，加蓋的印戳是河北行台字樣，瞅著十分唬人。
鎮戍民眾哪裡懂得這些行政建制，就算告訴他們，這印戳的權力比郡守還大，他們也沒什麼感覺。
鎮戍級別略低於中縣，超過縣令的權力級別，在普通百姓眼裡都是飄在天上。
至於飄一百米還是一千米，對他們來說無甚區別。
有楊昱打理瑣事，陳雄清閒許多，精力都放在整編軍隊上。
第三日一早，半道折返的孫騰、毛大眼、閭剛、廖琦等人，率領一千餘明堂隊步卒，作為先頭部隊趕回。
陳雄也恰到時機地召開軍務會議，召集鮮于修禮、章嚴、孫騰、毛大眼等人匯聚一堂。
會議首要重點，是給戍主高朗的陣亡定性。
鮮于修禮已經如實闡述過遇襲經過，陳雄對他的話毫不懷疑。
可關鍵在於，讓章嚴和鎮兵相信並且接受。
把雙方叫到一起坐下來商議，就是要化解彼此心中的隔閡猜疑。
鮮于修禮的解釋倒也不難證明。
當日逃散的鎮兵，還有數十人平安回城，隨便詢問一番，得出的結論大差不差。
高朗陣亡，七分大意輕敵，三分意外不幸。
和鮮于修禮以及出城參戰的降戶，關係反而不大。
經過一番開誠布公的交談，章嚴和幾個鎮兵幢主終於放下心中芥蒂，與鮮于修禮等降戶頭領重歸和好。
雙方猜疑和誤會沒有進一步加深，陳雄著實鬆了口氣。
高朗本也算穩重之人，在面對叛軍攻城之際，他本該堅定地選擇據城堅守。
陳雄也以為他一定會這麼做。
高朗一開始也的確沒想過出城迎戰，可突見叛軍陣後騷亂，被元洪業、葛榮聯手演戲所矇騙，破敵心切之下中了賊人詭計。
這是陳雄此前不曾預料到的。
如果高朗憑恃城防固守待援，鎮兵傷亡不會如此之大，三百餘降戶丁壯也就不會白白送命。
萬幸的是，沒有讓叛軍抓住機會攻破城池。
章嚴在高朗陣亡後，接替指揮坐鎮城頭，算是保住左人城的第一功臣。
連楊昱也對他讚不絕口，還以為他是哪家河北士族子弟。
得知只是出身涿縣豪強之家，楊昱大為驚嘆，連贊其家門有福。
所謂豪強在楊昱眼裡也不過是寒門，空有田宅部曲，卻無政治地位，終究是中正鄉品制度下的附庸而已。
會議結束，眾人告退。
孫騰陪著陳雄走上城頭察看城防修繕。
「高朗陣亡只是意外，不影響陳郎分化降戶之策。
元洪業、葛榮收攏近兩萬降戶，數目倒是超過先前預估。
這也說明，要想化解六鎮降戶心中積怨，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天氣愈發嚴寒，孫騰戴著風帽，兩手不停搓著呵氣。
陳雄鐵胄、肩甲落了一層碎雪，扶握刀柄的手也有些發僵，不時捏合手掌避免僵直。
離開洛陽時，陸令衡給他縫製的皮裘披袍可以派上用場了。
「六鎮降戶心中怨氣並非只針對朝廷，更多來源於先輩和自己這一代人的境遇落差，造成心裡的不甘、不滿。
試想，先輩們戍守六鎮是為立功升官，將來回朝出將入相。
如今戍守六鎮，則是被逼無奈，遭到貶黜乃至流徙發配。
這才是六鎮降戶心中怨怒根源。
不改變他們的生活境遇和前途待遇，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反。」
陳雄捶打著一處新夯實的牆垛，對其堅固程度很是滿意。
楊昱監督下幹完的活，確實挑不出毛病。
孫騰想了想，「陳郎之意，收攏六鎮降戶，關鍵不在於消除他們心中積怨。
而是滿足他們心中所需，給予他們官爵功名，田宅富貴？」
陳雄笑道：「即便打到洛陽推翻朝廷，若不能讓降戶們找回昔日父輩榮光，贏得他們想要的功名利祿，不論是誰統領，他們終究還會再反！」
孫騰道：「照此說，這次由廣陽王造反引發的河北大動亂，還是無可避免？」
陳雄走到內牆一側，望著下方搭建營舍的降戶丁壯。
「鮮于修禮收攏的萬餘降戶，對待朝廷的看法還算溫和。
他們願意投我，本意也不是為朝廷效勞，而是希望跟著我立功受賞，做官享富貴。
只可惜，願意相信朝廷的降戶，終究還是太少了.
廣陽王高舉反旗，大部分降戶，只怕還是會聚攏到他麾下~」
孫騰笑道：「陳郎不必失望，正如你方才所言，降戶不會無緣無故投效誰。
他們投廣陽王也是有所求，假若廣陽王無力進兵洛陽，給予降戶們想要的功名利祿，這股怒火只怕會反噬其身！」
陳雄笑了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左人城三萬餘降戶，他倒是不奢望把這塊肥肉一口吞下。
他胃口沒那麼大，強吃只會噎死自己。
只是三分之二的降戶選擇跟隨元洪業、葛榮作亂，讓他對這群六鎮軍民又有了新認識0
六鎮起義二度爆發，絕不是殺元洪業、葛榮、杜洛周這些人能夠避免的。
沒有他們，也還會有其他義軍首領湧現。
六鎮痼疾存在三十餘年，早已形成一股歷史大勢，非人力所能阻擋。
這股大勢浪潮之下，自然會造就其他的叛軍領袖。
他能收降鮮于修禮和萬餘降戶，表明前期兩個多月的安撫工作沒白於。
也算是他逆勢而為之下的一點點小成果。
想清楚這一點，他非但沒有失望，反倒有些小竊喜、小得意。
他這隻小蝴蝶扇動翅膀，讓原有歷史上的河北叛亂大勢發生不小變化。
所謂與天斗其樂無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左人城三萬餘降戶分裂，今後有可能在任何一處遷徙安置地上演。
鮮于修禮等人的存在，也會讓六鎮降戶知道，除了造反作亂，他們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元洪業、葛榮終究無法代表全體降戶。
作為定州率先爆發的降戶叛亂，左人城事件的影響仍在持續..
傍晚，在毛大眼的居間撮合下，章嚴和幾個鎮兵幢主，鮮于修禮兄侄三人，外加明堂隊幾位軍司馬，眾人湊一堆喝了頓大酒，增進情誼拉近關係。
陳雄沒有參與此次聚會，讓部下們自行交往聯絡感情。
他和楊昱簡單吃了頓飯，就當下局勢又推心置腹地談了半宿。
回到營舍，他沒有著急洗漱歇息，取出半月前元明月從洛陽送來的信，坐在案後拆閱。
，..妾接郎君手書，驚悸不已...
當夜便趨赴崇訓宮，求見太后稟明變故，途遇鄭儼、徐紇二公，遂同入殿奏事...
太后聖斷果決，元爪已伏法，虎賁軍作亂於無聲中平定，未擾洛陽安寧..
元叉今已鎖入金墉城詔獄，馮翊郡君母子暫禁府中，餘黨皆入獄待審..
另聞山蠻之亂亦平，都城復歸太平，郎君在外征戰，可寬心無憂.
君遠赴辛勞，風寒露重，務必珍重...
看完這一頁信，陳雄舒了口氣。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胡太后提前得到示警，及時掐滅叛亂苗頭。
只要消息準確，這件事做起來本就不難。
此前看管元叉府邸的張景嵩、李強想來受到牽連，也被押入詔獄待審。
雖說李弼有拉皮條出賣他的嫌疑，可他還是希望這傢伙能挺過這一關。
如果能撐到他回洛陽，再想辦法把人從詔獄裡撈出來。
如今定州境內道路斷絕，函使往來艱難，就算他想傳信回去找人幫忙，恐怕也送不到洛陽.....
陳雄繼續往下讀信。
這一次元明月足足寫了五頁紙，頭兩頁說的是洛陽近況，不知後面又寫些什麼。
「6
.近日偶讀梁國上師慧皎所著《高僧傳》，忽覺世事本如露電，盛衰榮枯皆有定數..
「」
看完這一段，陳雄啞然失笑。
讀書心得分享？
有種八十年代青年男女各奔東西，寄情於書信的感覺？
有點老套，有點復古。
陳雄對元明月提到的這本書毫無所知，也不感興趣。
不過元明月倒是從中感悟出一句「於無常中尋得方寸安穩」。
陳雄反覆咀嚼著這句話，雖隔千里遠，卻好似能感受到她心中孤寂..
陳雄回過神，接著往下看。
或許是猜到他對前邊內容無感，元明月緊接著寫道：「.....妾聽思逸說起城中趣事，有藝人馴猴穿紅衫翻躍，小兒圍觀喝彩不絕....
.建德公主常來尋妾閒話，她年已及笄，婚期卻遲遲未卜，太后操勞河北軍務，一時無暇顧及...
..天子和皇后近來時有爭吵，太后甚至讓中常侍苻景前去調和..
..天子獨寵潘充華，引得胡皇后不滿...
」
書信下半篇內容有些雜亂，一會兒給他分享些從劉思逸口中聽來的市井軼事趣聞，會兒又說些宮廷八卦。
陳雄能從字裡行間覺察到，元明月似乎在極力分享一些有趣有意思的事，免得讓書信內容看起來單調無聊。
可這些事和她自己卻無甚關係...
陳雄把信紙放一旁，一邊研磨一邊沉吟，而後提筆寫回信。
以今日定州亂局，再想找函使帶信回洛陽基本不可能。
罷了，先不管這多，把回信寫好，有機會再找人送出。
剛寫好沒一會，墨跡還未乾，張黑獺匆匆趕來，「稟將軍，西郊崗坡上的叛軍，往恆水西岸撤了！」
「噢？！」
陳雄站起身，「隨我到城上看看！」
片刻後，陳雄、楊昱、鮮于修禮等人站在西門城上，眺望西郊方向。
黑暗中只見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攢聚成片，正沿丘陵脊線緩緩西撤，逐漸拉長成一條蠕行長蛇。
「咋就撤了？咱明堂隊往望都跑了一趟又折返回來，豈不白費工夫？」毛大眼嚷嚷道0
孫騰道：「毛幢主莫急，後面幾月，有的是大仗、惡仗讓你打！就怕你經受不住~」
毛大眼道：「有甚受不住的？咱什麼惡仗沒打過？幾時怕過？」
鮮于修禮沉聲道：「元洪業、葛榮此番退走，必定是前往中山投奔元淵！
下次再來進犯，可就不是一群手無寸鐵的降戶流民了~」
章嚴道：「我們還得抓緊時間籌措鎧杖糧谷，加築城防，全力做好應對！」
楊昱慨嘆道：「左人城若失，定州全境淪陷於叛軍！希望朝廷早發定亂之軍，以免河北局勢完全失控.....」
陳雄凝視著遠郊，崗坡上的火光逐漸往西而去，天地沉凝如墨，混沌一片。
猶豫了下，他還是放棄遣人追擊的打算。
夜戰風險太大，己方並不占優勢，騎兵數量太少也難起作用，恆水兩岸多灘涂淤地，摸黑靠近容易陷腳....
萬一激起叛軍死戰意志，吃虧的反倒是他。
當務之急是休整兵馬，儲備軍械糧草，做好應對下一次大戰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