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爺請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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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宣威將軍府,爺倆牽著驢子走在內坊街道上。

  「大郎,你該不會想應下陽令鮮所提之事?」陳雅年忽地問。

  陳雄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一片蔚藍。

  「天色尚早,不如找個清靜地方小坐片刻?

  今日,孩兒有些心裡話,想說與阿爺聽!」

  陳雅年微感詫異,倒也沒多想,爽朗一笑:「也好,我父子也許久沒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了~」

  當即,爺倆直奔敬義里西坊門附近一間茶肆。

  陳雅年掏出兩枚肉好五銖錢,要了個臨近陽渠的僻靜隔間。

  傭保送來一瓮熬煮好的茶湯,拉上竹簾退下。

  陳雄本著花了錢不喝就是浪費的心思,一口氣把一碗鹹甜味的茶湯灌下肚。

  打了個嗝,陳雄直入主題:「阿爺以為,大魏如今形勢如何?」

  陳雅年啞然失笑,沒想到兒子上來就拋出個宏大議題。

  不過這個問題倒是讓他陷入沉思,緩緩道:「皇魏肇業一百四十年,歷傳八帝,如今卻是國力最為衰弱,朝局最為黑暗混亂之時!」

  「阿爺一語中的!」

  陳雄贊喝一聲,老陳多年聖賢書沒白讀,對當今形勢有一定判斷。

  卻聽陳雅年又道:「好在太后剷除元叉逆黨,也算撥亂反正。

  天子雖然年幼,卻已有幾分明君氣象。

  朝堂之上,的確有幸臣奸佞竊居高位,可清賢之臣也不乏其人.....

  故而,為父相信,只要君臣一體同心,定能平息各地叛亂,再一次中興社稷!」

  「嘭」地聲,陳雅年把茶碗重重擱桌上,聲音之堅決,恰如他言語裡對大魏的信心一般堅定。

  陳雄愕然無語。

  老陳這是對胡太后有信心?

  還是對少年天子元詡和元魏宗室有信心?

  可惜,這幫人的所作所為,註定要讓老陳大失所望!

  「阿爺此言大謬!」

  陳雄深吸口氣,得給老陳好好洗洗腦子才行!

  他想謀劃離開洛陽,首要關鍵就是說服陳雅年打配合。

  老陳不點頭,陸稚和陳寧、陳月芝母子三個不會走。

  就算他想獨自出走,老陳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豈會答應?

  他平白消失,老陳、好大侄陳元康、陸氏兄弟這些人,會不會想辦法尋他?

  他是穿越客不假,卻也取代了前身,成為這世上一個活生生的人。

  前身一切社會關係,都由他來繼承。

  這也是他融入時代的第一步。

  想通這些,陳雄就明白,自己不可能一個人逃離洛陽。

  他是冀州廣川陳氏子弟,家住洛陽有父母姊妹。

  這些身份永遠割捨不掉。

  除非他想脫離塵俗遠遁深山,做一輩子方外隱士。

  可他自問做不到。

  離開洛陽,是為了避免被歷史洪流捲入。

  跟胡太后、李神軌這些人混在一起,兩年後鐵定被爾朱榮沉了黃河。

  他不想死,也沒把握在兩年後,洛陽城最黑暗混亂之際保護自己。

  所以提早出走是最好選擇。

  等歷史車輪碾過這一軲轆,各方大佬粉墨登場,他再想辦法上演「良臣擇主而仕」的戲碼。

  東西分魏也好,北齊北周也罷。

  這動盪紛亂的後三國時代,能站在時代浪尖緊握乾坤之人,無一不是蓋世人傑。

  他一個文保單位的九級小職員,靠著些先知先覺和白嫖前身的弓馬武藝,就能鎮壓諸天橫掃一切大佬?

  他也想啊,可賊老天好歹給個系統啊!

  連點BUFF都不送,就這麼一腳給他踹來了.....

  越想越悲憤,以至於讓他此刻的神情略顯猙獰。

  陳雅年很是擔憂地看著他,「大郎莫不是頭顱舊傷復發?怎地齜牙咧嘴.....」


  陳雄深吸口氣,平復心緒才鄭重其事地道:「大魏國勢頹喪,稍有不慎便是一場傾覆之禍!」

  陳雅年一臉震驚:「大郎此話怎講?」

  陳雄指頭往茶碗裡蘸了蘸,在桌案空處畫了起來:

  「孩兒此次出征南陽,一路上聽到不少消息.....

  在關中,羌豪莫折念生與西道行台蕭寶夤對峙於岐州.....

  在涼州,吐谷渾趁亂大肆侵占河西之地.....

  在遼東,營州城民殺刺史據城稱王.....

  年初,徐州刺史元法僧獻彭城降南梁,江淮、青兗局勢驟然糜爛.....

  并州以北,六鎮、恆肆之地,叛軍已成席捲之勢.....

  大魏江山十之六七,如今都已陷入動亂戰火之中.....」

  陳雅年瞪眼看著陳雄所畫。

  老陳很直觀地看出,方盡天下,唯有司州洛京、冀州鄴城等地不受戰火侵擾。

  更能看出,動亂已有蔓延擴大跡象,指不定哪日就燒到洛陽。

  「據為父所知,西道都督崔延伯,已於黑水大敗賊酋莫折念生.....

  大郎怎說雙方又在岐州對峙?」

  陳雅年一臉困惑。

  陳雄麵皮狠狠一抽,「阿爺所說,已是去年冬十月之事!

  在那之後,崔延伯驕兵輕敵,又被叛軍屢屢擊敗!」

  陳雅年大駭:「果有此事?!可為何洛陽城裡沒有半點風聲?」

  老陳反應倒也不慢。

  很快意識到,如果陳雄所言不虛,那麼關中形勢一定不像朝廷宣傳的那般良好。

  羌豪莫折天生、念生兩兄弟,高車酋帥胡琛、宿勤明達.....各路賊酋反王,甚至還有進一步坐大的可能!

  關中局勢還會愈發糟糕!

  以往的捷報,不過是朝廷誇大戰果,矇騙洛陽士民!

  陳雄揉搓發僵面龐,平復下翻湧的心境。

  老陳好歹是個品官,有一定消息渠道。

  可他對關中戰事的了解,還停留在大半年前。

  可想而知,當前洛陽城裡的消息有多麼閉塞!

  更多庶民、軍戶、百工雜戶百姓,對洛陽以外的形勢一無所知!

  如果奸佞阻塞言路,或許就連身為最高統治者的胡太后、天子元詡,也不了解各地實情!

  陳雄嘆道:「天下反旗林立,可觀太后施政,似乎並未把太多心思用於處理內政、平抑叛亂!

  公卿權貴照舊聲色犬馬,升斗小民終日為生計奔波,既無消息來源,又無閒心理會.....

  照此下去,天下形勢焉有不壞之理?」

  陳雅年緊鎖眉頭,盯著案面上漸漸晾乾的水跡陷入沉思。

  他久居洛陽,幾年都不會出城一次。

  也正因為如此,陳雄之言讓他大受震撼。

  「阿爺熟讀經史,知曉昔年漢末舊事。

  一旦朝廷中軍無力應對天下各地叛亂,勢必要依靠地方鎮將、豪強組織兵馬、籌措錢糧平亂!

  如此一來,軍閥坐大,藩鎮之禍不遠矣!

  屆時洛陽帝京所在,必將處於風暴中心!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白丁賤役,所有人都將命不由己!

  因而,我們一定要早作準備!」

  陳雅年不禁「嘶」地倒吸涼氣,額頭竟滲出了幾顆汗珠。

  「....若漢末舊事上演,大魏社稷危矣.....」

  陳雅年喃喃著,回過神來,下意識問道:「依大郎看,我們一家如何才能保全己身?」

  陳雄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孩兒打算先在洛陽近郊尋一處落腳點,儲備車馬食物。

  一旦情勢有變,或者我們一家決定離開洛陽,可隨時轉移出城。」

  陳雅年眼睛一亮:「狡兔三窟,避害保命之策也!」

  陳雄道:「孩兒盤算著,最好能請縣主幫忙安排一個近郊戍職。


  金墉城、河陽二城、孟津渡口、大小河橋這些關津要害之地,都是不錯選擇!

  在這些地方當值,便於我往來出入洛陽城,尋找據點、儲備物資這些事,做起來也方便。

  目前此事除了縣主,無人能幫我實現!

  故而,此次陽令鮮所提之事,我必須接下!」

  陳雅年臉色微變,嘆了口氣:「不想我一家性命,竟與縣主密切相關....

  也罷,若除掉妖人蜜多,能改善縣主處境,也算我與舊主之間善始善終,不枉當年效力一場!」

  陳雄笑道:「明日,阿爺只管去官署上值,孩兒自去見陽令鮮,再與他細細分說!」

  陳雅年想了想,覺得沒什麼不妥,也就答應了。

  「若見到縣主,當謹守尊卑禮儀,不可再像今日這般目光唐突....

  卑者侍上,當避視之,此為禮也!」陳雅年叮囑道。

  陳雄嬉笑道:「縣主生得美貌,孩兒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陳雅年笑了笑,「縣主樣貌,與其母楊氏一般無二.....

  可惜啊,自古紅顏多薄命,元愉若非痴情於楊氏,想來不至於被貶離京.....

  縣主若非有國色之姿,太后也不會拿她的婚嫁之事做籌碼.....」

  陳雄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世間事,總是這般一體兩面。

  「想來阿爺當年在織染署遇見陸氏阿母,也是第一眼被其容貌所吸引!」

  「咳咳咳~胡說!為父豈是這等膚淺之人?」

  「誒誒~阿爺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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