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御莊,紮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90章 御莊,紮根

  崇禎七年,秋,淮安。

  天剛蒙蒙亮,薄霧還籠著行在的宮牆。守門的御前軍兵士抱著長槍,腳跺得地皮發響。一抬眼,他整個人僵住了一霧裡,黑壓壓一片人,正默默地朝宮門湧來。越聚越多,看不清盡頭。衣衫檻褸,男女老幼都有,臉上透著茫然而又決絕的神情。打頭的,是身形瘦弱的楊招娣。

  這些人走到宮門前,不用人招呼,便齊刷刷跪了一片。黑壓壓的,鴉雀無聲,只聞幾聲壓抑的咳嗽。

  很明顯,他們是來請願的!

  消息遞進去時,崇禎剛起身,正張開胳膊,由高桂英伺候著穿一件絳色常服袍。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腳步輕急地進來,低聲道:「皇爺,宮門外跪滿了人,都是剛被解救的釋奴,烏泱泱的,好幾千————」

  崇禎眉頭一皺,胳膊還伸在袖筒里:「冤也伸了,黃天榜這樣的惡人也砍了,怎的又來?莫非還有豪強餘孽作惡?」

  魏忠賢忙回:「回皇爺,東廠番子探聽了,不是為這個。這些苦主————是心裡沒底,不知往後日子怎麼過,特來求萬歲爺給條明路。」

  「將來?」崇禎自己繫著另一隻袖子的扣絆,語氣不悅,「朕不是早下旨分田了?洪承疇沒張榜說清?」

  一旁整理玉帶的高桂英,輕聲接話:「陛下,他們怕是擔心————這分到手的田,終究守不住。」

  崇禎扭過頭看她:「嗯?有王法,有朕,怎會守不住?」

  高桂英抬眼,目光清亮:「小民有田,也怕天災,怕稅賦不公,更怕胥吏盤剝、高利貸追逼。今日沒了黃老爺,明日保不齊有李老爺。幾年辛苦,怕是又替別人做了嫁衣。」

  崇禎系扣絆的手停了一下,臉上不悅散了,轉為沉思。片刻,他對魏忠賢道:「是朕疏忽了。只想著均田,沒思量如何保田。治標未治本。」他頓了頓,「傳洪承疇、張之極、孔胤植、徐承業即刻來見。讓他們也聽聽,小民心裡真正的難處。」

  「奴婢遵旨。」魏忠賢躬身退下傳令。

  行在臨時大堂,崇禎坐上首,下頭站著匆匆趕來的洪承疇、英國公張之極、衍聖公孔胤植、魏國公徐承業。幾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堂下,楊招娣和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釋奴,戰戰兢兢跪著。

  「楊招娣,」崇禎開口,聲音平和,「冤屈已伸,田土即將分派,還有何疑慮,儘管說。朕與諸位卿家,為你們做主。」

  楊招娣磕個頭,抬頭時眼淚在眶里轉:「萬歲爺天恩,替小民伸冤,殺了黃天榜,是天大的恩德!民女等————不是不知足。」

  她吸口氣,聲音發顫卻清晰:「俺們怕的不是沒田,是有了田————也守不住啊!」

  崇禎身體微前傾:「仔細說。」

  一旁老漢搶道,帶著哭音:「俺家原有十幾畝薄田!萬曆年間一場大水,顆粒無收,欠稅借了驢打滾」的印子錢,利滾利,不到兩年,田就歸了別人!俺爹氣得上了吊,俺娘哭瞎了眼————」

  另一老漢捶地:「官田?俺們那也有官田!說是永租,可租子比說好的重好多,管莊的太監和衙役勾著,加耗、加派,繳不上,永租的權子也能被逼著賣咯!最後田還是落大戶手裡!」

  楊招娣穩住心神,接話道:「萬歲爺,新清的官田也是永租。田不能賣,可租權」也能典賣、抵押啊!各地的官田,最後不也大半落入了————一些老爺手中?」

  這話一出,洪承疇、孔胤植幾人臉上掛不住,眼神飄忽。

  崇禎臉色沉靜,看向洪承疇:「洪卿,他們說的,可是實情?」

  洪承疇聽見這問題,心裡那叫一個苦啊!

  這得罪人的差事,怎麼都落在自己身上?說好的要讓自己立功封侯的......什麼時候能對現?

  心裡埋怨,面子上還得出列躬身:「回陛下————百姓所言,確是實情。官田之弊,積重難返。現有官田管理模式,確已難以為繼。」他回得艱難,卻不得不認。

  崇禎又看向徐承業:「若將這些田土人口,轉為軍衛屯田,如何?」

  徐承業嚇一跳,趕緊出列擺手:「陛下,不可!軍衛弊病,尤甚官田!衛所軍官世襲,視軍戶如農奴,盤剝役使,無所不用其極!此路萬萬不通!」

  崇禎目光最後落向英國公張之極,語氣平淡卻帶壓:「英國公,你張家世代執掌京營,說說軍衛弊病根源何在?」


  張之極額頭瞬間冒汗,硬著頭皮出列,不敢看崇禎:「臣————臣以為,弊在——弊在世襲軍官不思報國,只知斂財,役使軍戶,形同私產————」聲若蚊蠅。

  崇禎盯他幾息,沒追問。他心知肚明,衛所毒根就是「世襲」,一潭死水!當年太祖搞這一套是為了給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一個交代一老祖宗對那票大勛貴挺狠的,但是下面的小兄弟還是得了便宜的。只不過衛所系統固化了二百年,的確到了需要大改的時候了。

  但這事兒還不能急,得先拿淮北的官田搞試點......等試出了一點名堂,再開始慢慢推廣,改革衛所,重新穩固大明的根基。這才是上上之策!

  他緩吸口氣,看回楊招娣等人,語氣溫和:「你們說的,朕明白了。舊章程確靠不住。那依你們之見,該如何是好?」

  楊招娣與幾個老漢對視一眼,深吸口氣,臉上恐懼被豁出去的決然取代。她重重磕頭,再抬頭時,聲音帶顫卻清晰:「萬歲爺!求您開恩!把田分給俺們,但別經州縣衙門和衛所的老爺了!求萬歲爺派信得過的官兒來管,像趙大人那樣的講習官!莊子裡租子、

  教化、防匪,都歸萬歲爺您派的人管!俺們就做皇莊的莊戶,只給萬歲爺納糧當差!」

  「皇莊?」崇禎輕輕重複,目光倏地轉向垂手侍立的魏忠賢,語氣平淡:「魏伴伴,你在內廷多年,司禮監檔案悉經你手。你說說,這皇莊的弊端,難道就少了?」

  剎那間,所有目光聚向魏忠賢。洪承疇等人心頭一凜。魏忠賢身子微顫,立刻出列,躬得更深,聲音尖細卻清晰:「回皇爺,奴婢不敢瞞。歷來皇莊,或宮中差內官管,或賜勛戚,其弊————其弊確是不小。」

  他斟酌道:「管莊太監、勛戚家奴,倚仗天家權勢,強占民田、增租奪佃、濫施刑罰,莊戶之苦,甚於佃農。所收子粒,多被中飽,於國帑實無大益,徒損皇爺聖德。此實為弊政。」

  堂內鴉雀無聲。楊招娣等人臉上剛燃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崇禎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看來,光換名目,用朕的人管,若還是舊章程,難免又成新皇莊,換湯不換藥。」

  他起身踱一步,自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朗堅定:「既然如此,朕就立個新規矩!不叫皇莊,叫——「御莊」!」

  「御莊與皇莊,名似實不同!」

  「皇莊是朕私產,管莊者家奴,莊戶近私屬,此乃舊弊根源!」

  「御莊是朝廷公產,是朕試行新政之田土!莊官由講習所出身文官擔任,不世襲,五年一任,異地輪換,任滿由吏部、都察院考成,優升劣黜!此其一!」

  「莊官職權:收租、教化、放低息貸款取代閻王債、組織莊丁民兵訓練。莊內事務,其總理,直報朕知!但,司法刑獄仍歸地方有司,莊官不得私設公堂!莊官與地方相互制衡。此其二!」

  「莊官收齊田賦,上繳地方官府,再解送京師戶部,充盈國帑,非入內帑!此其三!

  「」

  崇禎頓住,看向窗外,語氣斬釘截鐵:「旨意:淮北新清官田、隱田,悉設御莊」!參與黃淮大工數十萬河工災民,一併納入御莊」安置。淮北之地,按一丁十畝」分田!若田不足,餘眾由河漕總理衙門以工代賑,加固河防!」

  旨意一下,楊招娣等人愣了片刻,細品著「御莊」與「皇莊」不同,眼中光彩重現,爆發出哭聲,拼命磕頭:「萬歲爺聖明!」

  崇禎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對楊招娣點了點頭那個趙大勇有福了,納了個能旺夫的小妾,「演技」很高明啊!

  他接著對洪承疇幾人道:「都聽明白了?去辦吧。」

  「臣等遵旨!」幾人躬身領命,心中凜然—皇上這是要另起爐灶,還要一捅到底,把皇權的根子一直扎到鄉間地頭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