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現在,要開始動大明絕症的病根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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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3章 ?現在,要開始動大明絕症的病根子了!

  第二天,淮安清口的天色,陰沉得厲害。烏雲壓得很低,悶得人胸口發慌。

  崇禎皇帝沒穿龍袍,一身半舊的絳紗袍子外罩著防水油衣,站在老黃河大堤的邊沿。腳下的黃河水像一鍋滾開的黃湯,濁浪翻湧,離堤面只剩下不到一尺,看著就懸乎。浪頭拍在堤石上,濺起的水沫子能打到人臉上。這堤壩,仿佛也在跟著水浪打哆嗦!

  河漕總理張之極跟在他身後半步,臉色發白,聲音帶著緊:「陛下,這就是懸河」了————水比城高。萬一這兒決了口子,水衝下去,淮北就————」

  崇禎沒說話,只是走到新挖的河道閘口那兒,新夯的堤岸顏色還淺,看著就沒老堤結實。他用腳踩了踩坡岸,能覺出底下有點虛浮。洪承疇在一旁低聲道:「陛下,汛期不等人,新堤是趕得急,只得七分實,但根基是紮實的。新河道也挖得寬,水流不急,這堤————應能扛住。」

  崇禎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眼前的桃花汛不算最凶的,真正的考驗是七八月的秋汛一一一整個夏天的雨水攢到一塊兒倒下來,那才要命。現在趁著水勢還算溫和,執行分流,正好考驗一下新堤,也能提前找出薄弱處,趕緊加固,總比秋汛時抓瞎強。

  他抬眼望向新老河道接口那處極陡的斜坡。水衝下去能卸力,可那股迴旋的渦流,也最傷堤基。這是個險招,但沒別的法子。

  視線再放遠些,黃河兩岸是大片撂荒的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不見青苗。那是連年災荒折騰出的荒。更遠處,河工住的窩棚低矮破爛,綿延好幾里。

  風裡傳來小孩的哭聲和熬野菜的澀味兒。那是刻在骨頭裡的窮。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踩著泥漿瘋跑過來,馬上的人幾乎是滾下來的,嗓子喊劈了:「萬————萬歲爺!上游烽火!洪峰————不足十里了!老堤好幾處滲水,水位————已過萬曆三十五年的記號了!」

  人群里頓時一陣騷動,壓抑的抽氣聲和哭聲響了起來。一個年輕的技術官,徐光啟的門生,懂得不少幾何和工程方面的知識,此時衝上河堤,「撲通」跪倒,帶著哭音:「陛下!新閘————還沒經過大水,這水勢太猛,怕是————扛不住啊!萬一————」

  「夠了!」

  崇禎一聲低喝,不響,卻像刀切斷了所有嘈雜。風雨聲和水浪聲仿佛一下子小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張之極、洪承疇,又看向堤下黑壓壓、面黃肌瘦、眼帶恐懼的河工和軍士。這些人,是大明的根基,也是壓在他肩上的擔子。

  他想起歷史上崇禎七年黃河決口的慘狀,水裡漂的屍首,還有易子而食————

  而那只是最艱難時刻的開始。往後幾年,大明全境都出現了久旱急澇的異常氣候,蝗蟲遮天,瘟疫橫行,一年比一年難。如果黃淮分流的大工失敗,那淮北淮南的幾千里沃土,往後幾年不是澤國就是荒地,什麼都種不出來!那可是上千萬畝土地,一畝年產一石,也能活人千萬了......所以,這次的分黃,必須成功!

  他盯著那年輕官員:「朕知道有風險,朕也怕。」

  他指指腳下翻滾的黃河:「可大明不能再讓黃河淮河一年年折騰下去了......淮北淮南的千萬畝土地從明年開始,必須要為大明.....產糧食!」

  他又指指那單薄的新渠和陡坡:「這新渠,是險,是薄」,是陡」!但這已經是咱們在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裡可以做到的極限了......」

  他不再多看,猛地轉向閘口,對守在那裡的力士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開——閘——分—黃!」

  「萬歲爺有旨!開閘分黃......」命令帶著顫音,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層層傳下去。

  粗重的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牙酸聲,巨大閘門一寸寸提升。堤上堤下,成千上萬的人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

  閘門提到一半,黃綠色的河水像憋瘋的巨獸,怒吼著噴涌而出,砸進新河道,濁浪沖天,大地震顫。水流衝過陡坡,捲起漩渦,瘋狂撕扯拍打著新堤。

  「轟隆!」靠近陡坡的一段新堤,終究沒扛住,塌下去一大塊,泥石俱下!

  「塌了!堤塌了!」人群驚叫,一片大亂。

  「慌什麼!」在崇禎五年有抗洪搶險經營的洪承疇是今天的「分黃都督」,只見他臉色鐵青,嘶聲吼道,「河標營!上沙包!樁手隊,打木樁!快!把口子堵上!」

  他令旗一揮,堤下待命的大批河工和兵士,像早就等著似的,扛著沙袋、抱著木樁,紅著眼就沖了上去。人被浪頭打翻,爬起來再沖!幾個拿著紅旗的河吏,在新堤上來回跑,看到哪裡有險情,立刻搖旗指示方向,搶護的人馬就撲向哪裡。又接連有兩處小險情,都被這壓倒性的人力和充足的物料瞬間壓了下去。


  崇禎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摳進掌心,血混著雨水流下,他卻像根釘子釘在原地,死死盯著那潰塌的缺口和洶湧的水龍。

  掙扎了差不多一炷香,潰口總算堵住了。這時,有人指著老河道,帶著哭音喊出來:「降了!水頭往下走了!」

  老河道那駭人的水位線,開始緩慢卻堅定地下降。洶湧的黃河水,大部分被新河道引著,浩浩蕩蕩奔向東方大海。

  堤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哭喊。許多人癱在泥水裡,又哭又笑。

  崇禎緩緩鬆開拳頭,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臉上沒有笑,只有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東西。

  他轉過身,沒看歡呼的人群,對洪承疇和張之極吩咐,聲音沙啞卻清晰:「汛後立刻詳查新堤損毀處,徵調民夫,徹底加固,所需錢糧,朕從內帑撥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岸荒蕪的土地,語氣斬釘截鐵:「還有,傳朕旨意:淮北諸府,因黃患遺棄之無主荒地,由河漕總理衙門會同戶部,立即重新清丈!釐清畝數,登記造冊。朕要這些荒地,儘快分給此次分流有功的河工、以及願意返鄉墾種的流民!」

  崇禎這話一出,堤上像是突然挨了一記悶棍。剛才還鬧哄哄的場面,霎時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河水拍岸的嘩嘩聲。

  那些原本因為分黃成功、剛鬆了口氣的官員,臉唰地一下全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驚駭。幾個淮安本地的士紳代表,腿肚子直打晃,差點癱在泥地里。

  清丈淮北的無主荒地?還要分給河工和流民?

  這話就像一把刀子,直插廣大地主階級官僚的心窩子!

  淮北那邊,經過崇禎五年的大水、崇禎六年的大旱,魚鱗冊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多少「無主」的田地,暗地裡早就被各家大戶、士紳攬在了自己手裡,成了見不得光卻實實在在出糧食的私產。皇上這一句「重新清丈」,是要把大家的遮羞布全扯下來啊!清丈完了還要分出去?這簡直是要刨大家的命根子!

  河漕總理張之極嘴張了張,喉嚨發乾,想勸。可一抬眼,正對上崇禎掃過來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一點商量餘地,只有冷硬的決斷。他想起剛才皇帝下令開閘時的那股狠勁,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成一頭冷汗。

  洪承疇垂手站著,臉上看不出表情,心裡卻像壓了塊大石頭。他當然明白土地兼併是歷朝歷代衰弱動亂的一個重要原因。皇上這麼做,是為了安頓流民、鞏固根本。可這這一刀子下去,割的是整個江淮士紳的肉,甚至......還會讓其他地方的士紳感到危險!

  堤壩下層,那些渾身是泥的河工和小兵,起初愣愣的,沒明白過來。等琢磨過味兒了,眼睛裡猛地爆出一點光,互相看著,不敢相信似的。分地?皇上真要分地給他們這些苦哈哈?

  崇禎站在那兒,把眾人的神色全看在眼裡。官員的恐懼,士紳的怨毒,河工那點不敢置信的希望,他都明白。

  馴服黃河,是跟天斗,拼的是力氣和膽量。可要治大明的病根,還是得跟人斗,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其中當然也包括治一治土地過於集中的絕症!

  一個人地矛盾,一個土地兼併,差不多就是中國歷代封建王朝自爆的最主要的病根子。

  而明朝的開國太祖,其實早就知道不能讓土地過度集中,他老人家早就給子孫後代上了一層「保險」了!大明的軍屯、官田,在永樂年間的數目有一億多畝,占當時全國總耕地八億五千萬畝的七分之一.....這就意味著,大明至少有七分之一的土地屬於大明皇帝可以直接支配的自耕農的!

  而在當時大明首都所在的南直隸,官田的占比有三分之一,而在富裕的南直隸的江南地區,官田的占比超過一半!

  可現在,這些官田,去哪裡了?

  另外,南直隸可是相當於後世江蘇加安徽加上海市,那麼大的地盤只有七千多萬畝土地?

  如果不把這個病根子挖了,大明也許不會亡在他手裡,但是慈烺這小子怕是要撐不住.......

  只是治這個病根子,比跟洪水搏命,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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