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封建與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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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7章 封建與征服

  文華殿的西暖閣內,窗戶關得嚴實。

  崇禎捧著個黃花梨的保溫杯,坐在一張鋪了黃墊子的圈椅里。

  底下坐著三個人。

  翰林院掌院牛金星,湖廣錢糧總理洪承疇,衍聖公孔胤植。

  牛金星是崇禎的文膽和智囊,衍聖公是崇禎的喉舌,而洪承疇則是專門來南京向崇禎報告湖廣錢糧稅賦的情況的。

  「皇爺,」牛金星先開了口,他手裡捏著份剛出的《皇明通報》,「南京城裡的讀書人,都在議論西周封建的事兒。說什麼的都有。」

  崇禎嗯了一聲,把黃花梨的保溫杯擱在膝蓋上。

  「議論好。就怕他們不議論。」他抬眼看了看三人,「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議這個。怎麼把這封建的事,說透,說圓了。」

  洪承疇拱拱手:「陛下,臣以為,關鍵在於說清楚,此封建,非彼封建。」

  「說下去。」崇禎點頭。

  「是。」洪承疇清了清嗓子,「西周封建,和漢晉唐宋的封建,根本是兩碼事。西周那是征服者的封建。周天子把蠻荒之地,名義上封給諸侯,說,這塊地歸你了,去吧,自個幾打下來!打下來,就是你子孫基業;打不下來,餓死凍死讓土人砍了頭,是你沒本事,怨不得天子。」

  他頓了頓,看看崇禎臉色,才接著說:「後世的封建呢?是天子把自家現成的、繳著錢糧的熟地,割出去封給諸侯。這哪是封建?這是分家當!天子割一塊肉,諸侯多吃一口,天長日久,天子瘦了,諸侯肥了,能不起齟齬?」

  崇禎臉上有了點笑模樣:「洪卿是明白人。說到根子上了。」

  牛金星趕緊接上話頭:「洪部堂所言極是。就如成吉思汗,把蒙古千戶分給兒子們,讓他們帶著這些本錢,向西、向南,自己去打天下。打下來,就是察合台汗國、金帳汗國。打不下來,就死在路上。所以蒙古人能疆域萬里,國祚綿長數百載。直到今天,西方還有察合台、金帳汗國的傳人在稱孤道寡!瞧這樣子,怕是還得存在許多年。」

  孔胤植也捻著鬍鬚道:「聖人制禮作樂,亦有深意。封建之意,在於屏藩周室,開拓四夷,而非裂土自肥。」

  崇禎把黃花梨保溫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一聲。

  「說得好!都說到點子上了。」他目光掃過三人,「那你們說說,太祖高皇帝分封諸王,像誰?」

  洪承疇遲疑一下,低聲道:「恕臣直言————有幾分像成吉思汗。」

  牛金星和孔胤植都吸了口氣,沒敢接話。

  崇禎卻哈哈笑了:「沒錯!朕看也像!太祖並沒有封土地,而是給了諸王衛所兵權,一個親王就有三個衛,一個衛五千多人,這就是一萬五千精兵!太祖二十幾個几子,這便是數十萬能征慣戰的虎賁!若當初不是讓他們分在各地鎮守,而是像蒙古人那樣,把這幾十萬大軍撒出去,向西,向海外去打!今日之大明,該是何等光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可惜啊,後世之君,沒了這份魄力。把藩王當豬養在圈裡,徒耗錢糧,還整日提防。生生把猛虎,養成了肥豚。」

  值房裡靜悄悄的。

  洪承疇、牛金星、孔胤植都低著頭,心裡翻江倒海。皇帝這話,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不想學後世皇帝,他想學周天子,學成吉思汗!要把他自己的兒子,還有各地的藩鎮、土司和一些個將門變成「諸侯」,都打發出去......至少打發一部分出去,去那個什麼「鄭洲」開疆闢土!

  至於以後鄭洲會不會出「秦王掃六合」的事兒,他怕是不在乎的。

  崇禎看著他們:「現在,《皇明通報》上的文章,知道該怎麼寫了?」

  三人齊聲道:「臣等明白!」

  「嗯,」崇禎點點頭,「不僅要寫清楚這征服者封建」的道理,還要給他們立規矩。孔卿,你是聖人之後,這事你多費心。參照《周禮》,給朕擬個條陳出來,這齣去開疆拓土的諸侯,該怎麼用夏變夷」,該怎麼守華夏正朔,不能出去了就胡來。」

  「臣領旨!」孔胤植連忙應下。

  「去吧。文章要快,要狠,要說到天下讀書人心裡去。」崇禎揮揮手。

  三人躬身退了出去,後背都有些濕了。

  崇禎看著他們離開,對旁邊侍立的魏忠賢道:「叫英國公和魏國公進來。」


  不一會兒,英國公張之極和魏國公徐承業快步進來,行了禮。

  「漕厘講習所,一期二期,攏共招了多少人?眼下有多少人能派上用場?」崇禎沒廢話,直接問道。

  張之極忙回話:「回皇爺,兩期講習所,共招了三千一百餘人。經過考核歷練,眼下能辦事的精幹人員,約有兩千之數。」

  「兩千————」崇禎手指敲著桌面,「好。朕要在南直隸清田查戶,正需要人手。」

  他看向徐承業:「魏國公,你久在南京,熟悉情況。這兩千人,朕交給你來帶。名義上還歸河漕總理衙門,先以清查漕運積弊,整頓沿途關卡」為名,給朕撒到南直隸各府縣去!」

  徐承業心下一凜,這是要對江南士紳動真格的了!他硬著頭皮道:「臣遵旨。只是————此事牽連甚廣,若以漕運為名,恐怕————」

  「怕什麼?」崇禎打斷他,「朕又沒讓他們直接去查田畝戶口。先查漕運!

  查那些漕船夾帶私貨,查那些糧長欺壓百姓,查那些關卡勒索商賈!把這些蠹蟲先給朕揪出來!砍幾顆腦袋,立下威風!明白嗎?」

  張之極和徐承業對視一眼,齊聲道:「臣等明白!」

  「要快,要狠。」崇禎目光冰冷,「朕這兩千把刀,磨利了,就得見血。不能讓江南的老爺們,以為朕只是說著玩玩。」

  「是!」

  遼東的風,呼嘯著,吹過遼陽城南的校場。

  趙四按著刀,痛著腿,在隊列前慢慢走著。

  他面前,站著從朝鮮綠營里挑出來的一百號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只有少數幾個老兵,眼裡還有點凶光。

  金成仁帶著他牛錄里抽調的十個旗丁,站在一邊。那十個旗丁倒是盔甲整齊,眼神也傲些,看不上這些綠營兵。

  卓布泰坐在一把交椅上,裹著貂皮大氅,眯著眼看。

  趙四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啞著聲喊道:「都聽好了!」

  人群稍微靜了點。

  「卓布泰大人恩典!給你們個掙前程的機會!」趙四指著南邊,「跟著大人,去南邊,給紅毛————給荷蘭國打仗!掙的是雪花銀,吃的是大米飯!比在遼東這鬼地方啃窩頭強多了!」

  人群里有點騷動。銀子,米飯,這話戳到了一些人的癢處。

  但更多人還是麻木著臉。

  趙四知道,光畫餅不行。他猛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鋒指著人群。

  「想去發財的,站到左邊!怕死想留在這等餓死的,滾到右邊!」

  人群嗡地一下亂了。互相推擠著,大部分人都湧向了左邊。只有十幾個實在老弱或者膽小的,縮到了右邊。

  趙四對身後的親兵使個眼色。親兵們上前,把那十幾個人趕出了校場。等待那些人的命運,不會比去年秋天被清理的「無用包衣」好多少。

  趙四收刀入鞘,看向卓布泰。

  卓布泰點點頭,站起身:「人齊了,就走。磨蹭什麼。」

  金成仁回到自己那片小小的莊子上。

  那三戶朝鮮包衣,正哆哆嗦嗦地在田裡幹活。看見他騎馬回來,都停下活計,惶恐地低著頭。

  金成仁心裡堵得慌。

  他下馬,走到那三戶人面前。

  「抽籤。」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

  一個親兵拿出三根草梗,捏在手裡,露出不一樣的長度。

  「抽到短的,出個男丁,跟我走。」金成仁別過臉去。

  三戶人家的男人,顫抖著手,依次上前抽籤。

  一個乾瘦的少年,抽到了那根短的。他愣了一下,隨即哇地哭了出來。他的父母也癱坐在地上,抱著他嚎啕大哭。

  金成仁握緊了拳,指甲掐進肉里。他深吸一口氣,硬起心腸:「哭什麼!跟著我去南邊,是掙活路!比留在遼東等死強!」

  他不再看那生離死別的慘狀,翻身上馬,對親兵道:「看著他,明天一早,帶到遼陽碼頭集合。」

  說完,他打馬離開了這個小小的莊子。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他知道,他自己,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現在,是大金的狗奴才!

  遼陽碼頭,渾河邊上。

  百來個綠營兵,十個旗丁,加上趙四、金成仁和卓布泰的親兵隊,亂鬨鬨地聚在岸邊。

  幾條不大的海船停在那兒,荷蘭人的旗子飄著,幾個紅頭髮的洋人站在船頭,抱著胳膊看熱鬧。

  趙四和金成仁並排站著。

  「媽的,這就上船了?」趙四看著渾濁的河水,啐了一口。

  金成仁沒說話,只是望著南方。南方,有無垠的大海,有遼闊的天地,也許......還能有活路!也許......可以打下一塊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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