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論封建,辯道理,查戶口,清田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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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章 論封建,辯道理,查戶口,清田畝!

  文華殿裡,靜得嚇人。孫承宗、錢謙益、李邦華三位老臣反對的聲音,像三塊大石頭砸進死水,震得滿殿文武心裡直翻騰。

  御座上,崇禎皇帝臉色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他並沒有發火,嘴角反倒好像掛著一絲看不太出來的笑。他等底下嗡嗡的議論聲小了點,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壓過所有雜音。

  「列位臣工。」他先看了一圈底下的人,「都是讀聖賢書出來的。四書五經的道理,源頭大半在西周,說的就是西周的典章制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下意識挺直了腰。

  「朕近來讀書,常有個念頭。」崇禎語氣平緩,像在拉家常,「你們整日把聖賢道理掛在嘴邊,可有人真正懂得這道理的根子一懂西周嗎?懂西周的封建,和秦漢以後各朝搞的那些「封建」,到底一樣在哪兒,又不一樣在哪兒?」

  這話問得突然。殿裡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像風吹過水麵。

  禮部侍郎錢謙益站在前排,眼睛一亮。他是清流領袖,學問當然是好的,一聽皇帝問這個,覺得是展露才學的時候。他趕緊出列,手持笏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激動:「陛下!此事臣————」

  「牧齋先生,」崇禎立刻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先不忙說。」

  錢謙益被噎了一下,話卡在喉嚨里,臉漲紅,僵在那裡。

  崇禎沒看他,目光掠過他,看向所有人:「這等追本溯源的大學問,牽扯經義根本,制度沿革,不是朝會上三言兩語能辯明白的。耗費時辰,徒增口舌之爭,沒意思。」

  他話鋒一轉,直接定了調子:「朕已吩咐《皇明通報》,開個專欄。會有個署名朱思文」的,寫文章,和天下讀書人一起議論西周封建的好處壞處,還有本朝分封宗室的得失成敗。」

  「朱思文」三個字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潭。底下人臉色頓時變了。誰還不知道「朱思文」是皇上的筆名?幾個人交換眼色。皇帝要幹什麼?公然議論祖制?

  議論本朝分封得失?下一步.....想幹什麼?要改祖宗家法嗎?

  崇禎像是沒看見底下暗流,依舊用平穩的調子說:「道理越辯越明白。諸位有高見,都可以寫到報上,讓天下人評斷。」他最後加重語氣:「我們,紙上論道,好好的講道理,讓天下人評一評理!」

  這話聽著客氣,卻把所有人的嘴先堵上了。要反對,可以,寫文章來辯,別在朝會上胡攪蠻纏。

  幾個老成持重的大臣,像孫承宗,眉頭擰成疙瘩,嘴唇動了動,想站出來說這動搖國本。可一抬頭,看見御座上那張年輕卻透著沉穩煞氣的臉,想起大同鎮斗瘟神,硬生生把「疙瘩瘟」給鎮壓下去的事跡,想起土默特川、開平、復州、

  大寧一連串開疆拓土,連廣南阮主都老老實實稱了臣————這功業,這威望,自成祖以後,還有誰?還有誰?

  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這會兒死諫,不是忠臣,是蠢材。況且,皇上已經給了大家一個公開講理的地方!

  大殿裡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崇禎忽然拿起御案上一份奏章,動作隨意,語氣卻陡然轉冷,像臘月里的風:「還有樁小事,朕怎麼也想不通。」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

  「戶部存檔,南直隸各府州報上來的黃冊,上面戶口、田畝總數,和洪武年間比,差不多。田畝數,還少了些。」崇禎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可那疑惑底下,是冰冷的刀鋒,「可朕這次南巡,從淮河往南走,但見人煙稠密,圩田遍布,可以說是淮河以南無閒田啊!」

  他放下奏章,手指在光滑案面上敲了敲,目光像刀子,緩緩割過那些籍貫南直的官員的臉:「多出來的千萬張口,種著憑空沒了的幾十萬頃好地————諸位愛卿!」

  他停頓一下,讓壓力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可知它們現在,落在誰的名下?誰能給朕一個明白?」

  嗡!

  這話像塊巨石砸進深潭!剛才還為「封建」之事心驚的官員,更是魂飛魄散!尤其是江南出身的,腿肚子軟了,冷汗濕透中衣。清田!皇上要對南直隸動手了!這是要抄大家的根啊!

  崇禎看著下面一張張煞白的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砸在人心上:「祖制,要論清楚。田畝,更要查清楚。」


  「道理,放《皇明通報》上,光明正大講。」

  「而這件事......」他又停住,目光掃過全場,看著那些躲閃的眼神。

  「朕會派專人,去南直隸,好好地問,仔細地查。」

  「退朝。」

  說完,崇禎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轉身從御座後屏風離開。動作乾脆O

  魏忠賢尖著嗓子喊:「退朝...

  」

  聲音在空曠大殿迴蕩。

  百官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亂鬨鬨躬身行禮。皇帝身影消失,許多人還僵著,臉色灰敗,像被抽走了魂兒。

  錢謙益失魂落魄走出大殿,午門外陽光刺眼。幾個同鄉、同黨官員圍上來。

  「牧老,這————這可如何是好?」一人聲音發顫。

  錢謙益苦笑,笑容比哭難看:「一手執經,示人以道理————一手握刀,懸頸以生死————陛下這是————陽謀與鐵腕並用啊!」

  另一人壓低聲音,滿恐慌:「清查南直隸田畝!這是要我們的命!那麼多隱田、投獻————查起來————」

  「紙上論道......」一個年輕御史恨恨道,「這哪是講道理,是逼我們閉嘴!」

  「閉嘴?」錢謙益搖頭,眼神絕望,「怕閉嘴也不成————《皇明通報》文章,你我不寫,自有幸進之徒寫!到時候,道理被他們占去!我們————連說話的地兒都沒了!」

  眾人相顧無言。

  遼東的風裹著砂礫,抽打在趙四臉上。他勒住馬,那條瘤了的左腿先著了地,身子歪了歪。臉上幾顆麻子被風沙襯得更深了。身後二土名親兵齊刷刷下馬,盔甲嘩啦一陣響。

  管事的旗丁小跑著迎上來,接過馬鞭,低眉順眼:「卓布泰大人在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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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四沒應聲,整了整簇新的從三品武官袍。這身袍子在盛京能讓漢官低頭,可一進這莊園,就像紙糊的。他是正黃旗蘇完瓜爾佳氏的包衣,這是刻在骨頭裡的身份。

  院子很大,原木壘的牆,箭樓高高杵著。幾個漢人包衣抬草料,見了他慌忙避到路邊,頭快低到褲腰。趙四瞥見角落裡一個佝僂身影——是個老包衣,正顫巍巍捆柴禾。他心頭一緊,想起去年秋天,那些干不動力氣活的「無用包衣「被清理的場景。那些人被趕進老林子時,風雪正緊,後來再沒人見過他們。是餓死了,還是餵了野獸,沒人敢問。

  正堂里,卓布泰坐在虎皮椅上擦刀。趙四在階下站定:「奴才趙四,給主子請安。」

  「進來。」卓布泰頭也沒抬。

  趙四躬著身子進去,垂手站著。他在綠營能號令上千兵,在這兒連個凳兒都沒有。

  「南朝鬧得厲害。」卓布泰放下刀,「大汗有令,各旗要攥緊拳頭。你手下朝鮮綠營,挑一百精壯。八旗朝鮮那邊也出人,湊個傭兵隊,跟紅毛夷南下打仗。」

  他扔過來個沉甸甸的錢袋:「這回不同往日。老子以正黃旗朝鮮佐領協理的身份,親自當這個統領。你也去,給你個副統領。」

  趙四捏著錢袋,手心出汗。去年清理「無用包衣「時,卓布泰也是這般語氣。那些老包衣被趕走時,卓布泰說:「養著浪費糧食。」

  「嘛。」趙四應道,「奴才這就去挑人。」

  他捏著那袋沉甸甸的錢袋,躬身退出了陰森的正堂。午後的陽光刺眼,卻驅不散他骨子裡的寒意。他剛在台階下站定,想喘口氣,就瞧見不遠處,老熟人金成仁也正從偏院出來,身後跟著十個盔明甲亮的朝鮮旗丁,個個神情肅穆。

  「老金!」趙四招呼一聲,一瘸一拐地迎上去,臉上擠出一絲算是笑的表情,「你也來了?章京大人也有差事派給你?」

  金成仁轉過身,他一身朝鮮旗佐領的號衣穿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鬱氣。他揮揮手讓手下旗丁先到轅門外等候,這才拉著趙四往牆角僻靜處走了幾步,壓低聲音,滿洲話裡帶著濃濃的朝鮮口音:「還能有什麼差事?禍事臨頭了!」

  他嘆了口氣,眼:「牛錄章京剛傳的令,點了我帶著十個最精悍的弟兄到卓布泰大人帳前聽用。說是————要湊個傭兵隊,跟著那紅毛荷蘭鬼,飄洋過海去南邊打仗!」他說著,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的刀柄,指節有些發白。「這他娘的人生地不熟,言語不通,搞不好就餵了海里的王八!」

  趙四一聽,重重拍了拍金成仁的肩膀,又像是安慰對方,又像是給自己打氣,啞著嗓子苦笑:「嘿!咱哥倆真是難兄難弟!我還當你有什麼好營生,原來也是這掉腦袋的勾當!」

  他環顧左右,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卓布泰大人剛給我下了死命令,讓我從朝鮮綠營里挑一百個膀大腰圓的,也跟著去。他老人家親自掛帥當統領,賞了我個副統領的美差」。」他把「美差」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充滿了嘲諷。

  「副統領?」金成仁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倒是高升」了?好歹是個官了。」

  「高升個屁!」趙四啐了一口,「走吧,好歹————路上有個伴兒。是死是活,咱哥倆一起闖吧。」

  金成仁默默點頭,翻身上馬。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無奈,還有一絲在絕境中硬擠出來的狠厲。在這人吃人的世道,不想像那些「無用包衣」一樣被清理掉,就只能咬著牙,踩著別人的屍骨,掙扎著活下去。

  兩撥人馬合為一處,默不作聲地離開了蘇完瓜爾佳氏的莊園,身影逐漸消失在遼東漫天的風沙里,仿佛被一張巨口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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