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拜訪張廷玉
江寧城尚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之中。
任伯安早早起身，並未驚動仍在安睡的年氏，只帶了兩個貼身隨從，悄然出了驛站。
他沒有乘坐官轎，而是信步走在逐漸甦醒的街道上。
歲末年初的喧囂已然褪去，街面上多了幾分平日的井然有序。
他特意繞道去了城中幾家有名的文玩鋪子，仔細挑選，最終購得一支品相極佳的上等湖筆，以及一塊紋理細膩、黝黑髮亮的徽墨。
禮物不算過分奢華，卻足顯誠意，正合拜訪張廷玉這等清貴文臣的身份。
揣著這份精心準備的敲門磚，任伯安來到了張廷玉在江寧的臨時寓所。
與其說這是朝廷一品大員的府邸，不如說是一處清靜的客居小院，門庭樸素，甚至顯得有些冷清。
遞上拜帖後，沒過多久，一位鬚髮皆白、步履卻還算穩健的老管家便開門將他引了進去。
院落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潔，幾株耐寒的松柏點綴其間，更添幾分清寂。
廳堂內的陳設更是簡單，一桌數椅，幾架圖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再無多餘飾物，與張廷玉位極人臣的地位形成了鮮明對比。
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默默奉上清茶，更顯得此處主人不尚奢華、甘於清貧的作風。
片刻，張廷玉從內間走出。
他身著尋常的藏青色棉袍，未戴官帽，神色平和，目光溫潤中透著洞察世事的睿智與謹慎。
任伯安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下官任伯安，拜見中堂大人。」
張廷玉快走兩步，和藹地伸手虛扶：
「任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你為國立功，清查科場積弊，乃國之干臣，不必行此大禮。」
任伯安順勢起身，態度依舊謙遜。
「中堂謬讚，伯安愧不敢當。在中堂面前，伯安永遠是後學末進。」
寒暄落座後，任伯安雙手奉上準備好的湖筆徽墨，語氣誠懇：「初次登門拜會中堂，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中堂笑納。」
張廷玉目光在那品質上乘的文房用品上掃過，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推拒：
「任大人有心了。只是老夫平日裡用慣了尋常筆墨，如此貴重之物，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大人還是收回吧。」
任伯安忙道。
「中堂言重了，不過是些文人雅物，算不得什麼貴重，只是伯安一片敬慕之心，還望中堂莫要推辭。」
張廷玉沉吟片刻，他深知這任伯安是皇帝新晉的紅人，手段酷烈，聖眷正濃。
若是斷然拒絕，未免顯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無意中得罪了對方。
但他一生清廉自守，從不輕易收受外官禮物，以免授人以柄。
略一思忖，張廷玉對老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不多時，老管家捧來一個錦盒。
張廷玉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方古雅端硯，石質溫潤，包漿厚重，一看便知是有些年頭的好東西。
「任大人既然執意要送，老夫卻之不恭。」
張廷玉將錦盒推向任伯安，「這方歙硯，跟隨老夫多年，尚堪一用，便轉贈於任大人，聊表心意，還請勿要推辭。」
任伯安看著那方價值絕不低於自己所送湖筆徽墨的古硯，心中不由暗暗讚嘆：
「好一個張衡臣！果然名不虛傳，行事當真滴水不漏，謹慎到了骨子裡！」
這不收禮，得罪人，收了禮，又怕留下話柄。
索性來個等值回贈，既全了雙方顏面，又不落人口實，還將一次普通的送禮變成了一場文人之間的雅趣交流，手段之高，令人嘆服。
「中堂厚賜，伯安受之有愧。」任伯安臉上適當地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恭敬地接過錦盒。
這份回禮，他不能不收。
經過這番小小的禮物風波，廳堂內的氣氛似乎融洽了不少。
兩人品著清茶，又閒聊了幾句江南風物、京中近況，看似隨意，實則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和意圖。
終於，任伯安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將談話引入了正題。
他放下茶盞，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對著張廷玉微微躬身：
「張中堂，實不相瞞，下官此次冒昧來訪，除了表達敬仰之情外，更是心中惶恐，特來向中堂請教。」
他頓了頓，見張廷玉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便繼續道。
「皇上將兩淮鹽政重任交付於下官，下官深知此乃國朝財稅之根本，關乎國計民生，責任重大。然則，兩淮鹽政積弊已久，紛繁雜亂，下官才疏學淺，唯恐有負聖恩。中堂乃朝廷柱石，見識高遠，因此特來請教，還望中堂能不吝提點一二，指點迷津。」
這話說得極為客氣，更是拋出了一根明確的橄欖枝。
潛台詞則是：我就要去管兩淮鹽政了，那裡利益盤根錯節，我知道您和張氏家族在江南影響力巨大，有什麼需要我關照的，或者您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我們可以合作。
張廷玉聞言，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輕輕捋了捋鬍鬚，語氣平和，如同一位諄諄教誨的長者：
「任大人過謙了。你能得皇上信重，委以鹽政重任，必有過人之處。兩淮鹽政確是國家命脈所在，關乎國庫歲入，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老夫雖未曾直接管理過鹽政，但也深知其中複雜。任大人此去，首要之務，當是一個穩字。需得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尤其是每年的額定稅賦，乃朝廷運轉之基，不容有失，必須確保按時足額入庫。此等關乎國計之大事，行事更需慎重，三思而後行啊。」
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全是站在國家角度的忠告，充滿了責任感和大局觀。
但任伯安聽得明白，這根本就是標準的官場片兒湯話，說了等於沒說！
核心意思就是：這事太大太複雜，我不想摻和，你自個兒小心點去干吧。
干好了是你本事，干不好，尤其是要是影響了朝廷稅收，那就是你的大罪，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明哲保身之意，昭然若揭。
任伯安心中並不意外，張廷玉若是輕易就被拉上船，那也就不是張廷玉了。
他並不氣餒，而是順著張廷玉的話，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真正誘餌。
他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點頭道。
「中堂教誨的是，穩定稅賦確是第一要務，下官銘記於心。只是，下官思前想後，覺得這鹽政一事，若長期只由少數鹽商把持參與，恐非國家之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張廷玉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色平靜，才緩緩繼續道。
「商人重利，其本性使然。他們固然能為朝廷輸送稅銀，但其終極目的，仍是自身利益最大化。長此以往，鹽利盡歸私門，於國於民，未必是長久之計。」
「下官認為，鹽政關乎國計，不應由商賈獨專。我江南之地，人文薈萃，士紳眾多，其中不乏心懷家國、資金雄厚者。若能引導他們，也適當參與到這鹽政一事中來，引入清流，或許能滌盪污濁，更能集思廣益，為國家開闢新的財源，確保鹽稅長久穩定，甚至有所增益。」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雖然任伯安語氣平緩，但其內容卻石破天驚！
一直古井無波的張廷玉，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雙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只是眼瞼微微垂下，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情緒。
他心動了！
沒辦法不心動！
任伯安拋出的，是一個足以讓整個江南士紳集團都為之瘋狂的巨大蛋糕！
兩淮鹽政的利益有多大？每年經手的銀錢數以百萬兩計！
其背後的利潤空間，更是龐大到難以想像。
江南的士紳集團，那些累世官宦、家資巨萬的地主鄉紳們，對此早已垂涎多年！
那可不僅僅是錢，更是能夠滲入國家經濟命脈，增強自身話語權和影響力的絕佳機會！
然而，這塊蛋糕一直被康熙的兩個心腹奴才——曹寅和李煦，以及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鹽商集團和滿族權貴死死把守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誰敢伸手，就要面對皇帝的直接怒火和既得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
所以，即便眼紅，江南士紳們也大多只能望而興嘆，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現在，任伯安，這個新任的、聖眷正隆的、以手段酷烈著稱的兩淮鹽運使，竟然主動提出，要打開一個口子，邀請江南士紳來分食這塊蛋糕！
這背後的意義，太重大了！
重大到連張廷玉這樣城府深沉、一貫謹慎持重的人，都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這決定的，不僅僅是他桐城張氏一族的利益。
更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能否打破壟斷，在國家經濟命脈中分得一杯羹，從而勢力更上一層樓的關鍵一步！
若能促成此事，他張廷玉在江南士林，在無數依附於士紳集團的官員和家族心中的威望，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一兩位皇帝任內的得失，而是關乎家族和階層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興衰！
巨大的利益面前，即便是張廷玉，也無法完全保持平靜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這驚人的提議，也像是在權衡其中巨大的風險。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深邃難測，語氣依舊平穩，但細微處卻透出了一絲不同之前的意味：
「任大人此論倒也未嘗不是個法子。」
他斟酌著用詞，「鹽政之弊，確需革除。只要最終能為國出力，為國庫增加賦稅，於國於民有利，適當地採用一些別出心裁之法，也未嘗不可。」
他話鋒一轉，關鍵的問題隨之拋出：「只是老夫愚鈍，不知任大人所言這參與，具體是何章程？又如何能確保不引起大的動盪，又能切實增加國稅？這其中的分寸，還需任大人細細推敲，拿出一個穩妥可行的方略才是。」
心動了！這頭一貫滴水不漏，明哲保身的老狐狸，終究是被這足以影響江南格局的巨大利益打動了！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將皮球踢回給任伯安，要求他拿出具體的方案。這既是一種謹慎，也是一種默認和期待。
任伯安心中一定，知道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他立刻躬身道。
「中堂所言極是！此事關係重大，確需周詳謀劃。下官回去後，定當仔細推敲細節，草擬一個初步的章程。待有些眉目之後，再請中堂斧正。」
「嗯。」張廷玉微微頷首，沒有再多的表示，但態度已然說明了一切。
又閒談幾句後，任伯安識趣地起身告辭。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張廷玉竟然親自將他送到了院門口！
雖然只是幾步路，但這其中蘊含的意味，卻非比尋常。這表示，在張廷玉心中，任伯安以及他剛才所提之事的分量，已經足夠重了。
站在小院門外，任伯安回身再次行禮告別。
看著張廷玉那清癯而沉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任伯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雖然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那龐大的鹽商利益集團了。
在他的身後，隱約已經可以看到江南士紳這片廣闊而深厚的潛流，正在被悄然引動。
接下來，就是要將這模糊的意向，轉化為具體而有力的支持。
而拜訪松江王氏，便是這盤大棋上，接下來的重要落子。
任伯安早早起身，並未驚動仍在安睡的年氏，只帶了兩個貼身隨從，悄然出了驛站。
他沒有乘坐官轎，而是信步走在逐漸甦醒的街道上。
歲末年初的喧囂已然褪去，街面上多了幾分平日的井然有序。
他特意繞道去了城中幾家有名的文玩鋪子，仔細挑選，最終購得一支品相極佳的上等湖筆，以及一塊紋理細膩、黝黑髮亮的徽墨。
禮物不算過分奢華，卻足顯誠意，正合拜訪張廷玉這等清貴文臣的身份。
揣著這份精心準備的敲門磚，任伯安來到了張廷玉在江寧的臨時寓所。
與其說這是朝廷一品大員的府邸，不如說是一處清靜的客居小院，門庭樸素，甚至顯得有些冷清。
遞上拜帖後，沒過多久，一位鬚髮皆白、步履卻還算穩健的老管家便開門將他引了進去。
院落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潔，幾株耐寒的松柏點綴其間，更添幾分清寂。
廳堂內的陳設更是簡單，一桌數椅，幾架圖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再無多餘飾物，與張廷玉位極人臣的地位形成了鮮明對比。
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默默奉上清茶，更顯得此處主人不尚奢華、甘於清貧的作風。
片刻，張廷玉從內間走出。
他身著尋常的藏青色棉袍，未戴官帽，神色平和，目光溫潤中透著洞察世事的睿智與謹慎。
任伯安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下官任伯安，拜見中堂大人。」
張廷玉快走兩步，和藹地伸手虛扶：
「任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你為國立功，清查科場積弊，乃國之干臣，不必行此大禮。」
任伯安順勢起身，態度依舊謙遜。
「中堂謬讚，伯安愧不敢當。在中堂面前，伯安永遠是後學末進。」
寒暄落座後，任伯安雙手奉上準備好的湖筆徽墨，語氣誠懇：「初次登門拜會中堂，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中堂笑納。」
張廷玉目光在那品質上乘的文房用品上掃過，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推拒：
「任大人有心了。只是老夫平日裡用慣了尋常筆墨，如此貴重之物，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大人還是收回吧。」
任伯安忙道。
「中堂言重了，不過是些文人雅物，算不得什麼貴重，只是伯安一片敬慕之心，還望中堂莫要推辭。」
張廷玉沉吟片刻，他深知這任伯安是皇帝新晉的紅人，手段酷烈，聖眷正濃。
若是斷然拒絕，未免顯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無意中得罪了對方。
但他一生清廉自守，從不輕易收受外官禮物，以免授人以柄。
略一思忖，張廷玉對老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不多時，老管家捧來一個錦盒。
張廷玉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方古雅端硯，石質溫潤，包漿厚重，一看便知是有些年頭的好東西。
「任大人既然執意要送，老夫卻之不恭。」
張廷玉將錦盒推向任伯安，「這方歙硯，跟隨老夫多年，尚堪一用，便轉贈於任大人，聊表心意，還請勿要推辭。」
任伯安看著那方價值絕不低於自己所送湖筆徽墨的古硯，心中不由暗暗讚嘆：
「好一個張衡臣！果然名不虛傳，行事當真滴水不漏，謹慎到了骨子裡！」
這不收禮，得罪人，收了禮，又怕留下話柄。
索性來個等值回贈，既全了雙方顏面，又不落人口實，還將一次普通的送禮變成了一場文人之間的雅趣交流，手段之高，令人嘆服。
「中堂厚賜，伯安受之有愧。」任伯安臉上適當地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恭敬地接過錦盒。
這份回禮，他不能不收。
經過這番小小的禮物風波，廳堂內的氣氛似乎融洽了不少。
兩人品著清茶，又閒聊了幾句江南風物、京中近況，看似隨意，實則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和意圖。
終於，任伯安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將談話引入了正題。
他放下茶盞，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對著張廷玉微微躬身：
「張中堂，實不相瞞，下官此次冒昧來訪，除了表達敬仰之情外，更是心中惶恐，特來向中堂請教。」
他頓了頓，見張廷玉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便繼續道。
「皇上將兩淮鹽政重任交付於下官，下官深知此乃國朝財稅之根本，關乎國計民生，責任重大。然則，兩淮鹽政積弊已久，紛繁雜亂，下官才疏學淺，唯恐有負聖恩。中堂乃朝廷柱石，見識高遠，因此特來請教，還望中堂能不吝提點一二，指點迷津。」
這話說得極為客氣，更是拋出了一根明確的橄欖枝。
潛台詞則是：我就要去管兩淮鹽政了，那裡利益盤根錯節，我知道您和張氏家族在江南影響力巨大，有什麼需要我關照的，或者您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我們可以合作。
張廷玉聞言，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輕輕捋了捋鬍鬚，語氣平和，如同一位諄諄教誨的長者：
「任大人過謙了。你能得皇上信重，委以鹽政重任，必有過人之處。兩淮鹽政確是國家命脈所在，關乎國庫歲入，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老夫雖未曾直接管理過鹽政，但也深知其中複雜。任大人此去，首要之務，當是一個穩字。需得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尤其是每年的額定稅賦，乃朝廷運轉之基，不容有失，必須確保按時足額入庫。此等關乎國計之大事，行事更需慎重，三思而後行啊。」
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全是站在國家角度的忠告，充滿了責任感和大局觀。
但任伯安聽得明白，這根本就是標準的官場片兒湯話，說了等於沒說！
核心意思就是：這事太大太複雜，我不想摻和，你自個兒小心點去干吧。
干好了是你本事，干不好，尤其是要是影響了朝廷稅收，那就是你的大罪，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明哲保身之意，昭然若揭。
任伯安心中並不意外，張廷玉若是輕易就被拉上船，那也就不是張廷玉了。
他並不氣餒，而是順著張廷玉的話，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真正誘餌。
他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點頭道。
「中堂教誨的是，穩定稅賦確是第一要務，下官銘記於心。只是，下官思前想後，覺得這鹽政一事，若長期只由少數鹽商把持參與，恐非國家之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張廷玉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色平靜，才緩緩繼續道。
「商人重利，其本性使然。他們固然能為朝廷輸送稅銀，但其終極目的，仍是自身利益最大化。長此以往，鹽利盡歸私門，於國於民，未必是長久之計。」
「下官認為，鹽政關乎國計，不應由商賈獨專。我江南之地，人文薈萃，士紳眾多，其中不乏心懷家國、資金雄厚者。若能引導他們，也適當參與到這鹽政一事中來，引入清流，或許能滌盪污濁，更能集思廣益，為國家開闢新的財源，確保鹽稅長久穩定，甚至有所增益。」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雖然任伯安語氣平緩，但其內容卻石破天驚！
一直古井無波的張廷玉，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雙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只是眼瞼微微垂下，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情緒。
他心動了！
沒辦法不心動！
任伯安拋出的，是一個足以讓整個江南士紳集團都為之瘋狂的巨大蛋糕！
兩淮鹽政的利益有多大？每年經手的銀錢數以百萬兩計！
其背後的利潤空間，更是龐大到難以想像。
江南的士紳集團，那些累世官宦、家資巨萬的地主鄉紳們，對此早已垂涎多年！
那可不僅僅是錢，更是能夠滲入國家經濟命脈，增強自身話語權和影響力的絕佳機會！
然而，這塊蛋糕一直被康熙的兩個心腹奴才——曹寅和李煦，以及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鹽商集團和滿族權貴死死把守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誰敢伸手，就要面對皇帝的直接怒火和既得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
所以，即便眼紅，江南士紳們也大多只能望而興嘆，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現在，任伯安，這個新任的、聖眷正隆的、以手段酷烈著稱的兩淮鹽運使，竟然主動提出，要打開一個口子，邀請江南士紳來分食這塊蛋糕！
這背後的意義，太重大了！
重大到連張廷玉這樣城府深沉、一貫謹慎持重的人，都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這決定的，不僅僅是他桐城張氏一族的利益。
更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能否打破壟斷，在國家經濟命脈中分得一杯羹，從而勢力更上一層樓的關鍵一步！
若能促成此事，他張廷玉在江南士林，在無數依附於士紳集團的官員和家族心中的威望，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可不是一朝一夕、一兩位皇帝任內的得失，而是關乎家族和階層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興衰！
巨大的利益面前，即便是張廷玉，也無法完全保持平靜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這驚人的提議，也像是在權衡其中巨大的風險。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深邃難測，語氣依舊平穩，但細微處卻透出了一絲不同之前的意味：
「任大人此論倒也未嘗不是個法子。」
他斟酌著用詞，「鹽政之弊，確需革除。只要最終能為國出力，為國庫增加賦稅，於國於民有利，適當地採用一些別出心裁之法，也未嘗不可。」
他話鋒一轉，關鍵的問題隨之拋出：「只是老夫愚鈍，不知任大人所言這參與，具體是何章程？又如何能確保不引起大的動盪，又能切實增加國稅？這其中的分寸，還需任大人細細推敲，拿出一個穩妥可行的方略才是。」
心動了！這頭一貫滴水不漏，明哲保身的老狐狸，終究是被這足以影響江南格局的巨大利益打動了！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將皮球踢回給任伯安，要求他拿出具體的方案。這既是一種謹慎，也是一種默認和期待。
任伯安心中一定，知道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他立刻躬身道。
「中堂所言極是！此事關係重大，確需周詳謀劃。下官回去後，定當仔細推敲細節，草擬一個初步的章程。待有些眉目之後，再請中堂斧正。」
「嗯。」張廷玉微微頷首，沒有再多的表示，但態度已然說明了一切。
又閒談幾句後，任伯安識趣地起身告辭。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張廷玉竟然親自將他送到了院門口！
雖然只是幾步路，但這其中蘊含的意味，卻非比尋常。這表示，在張廷玉心中，任伯安以及他剛才所提之事的分量，已經足夠重了。
站在小院門外，任伯安回身再次行禮告別。
看著張廷玉那清癯而沉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任伯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雖然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那龐大的鹽商利益集團了。
在他的身後，隱約已經可以看到江南士紳這片廣闊而深厚的潛流，正在被悄然引動。
接下來，就是要將這模糊的意向，轉化為具體而有力的支持。
而拜訪松江王氏，便是這盤大棋上，接下來的重要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