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捉摸不定的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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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織造府

  任伯安肅立在書房外間的暖閣里,低眉垂目,看似平靜,但微微緊繃的肩線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身上還帶著連夜奔波的僕僕風塵,官袍的下擺甚至沾了些許未曾拍打幹淨的泥點。

  在揚州完成那石破天驚的殺戮之後,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快馬加鞭,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第一時間回到了江寧,求見天顏。

  差事辦完了,而且是超額完成,但他深知,這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個更兇險局面的開始。

  他必須搶在彈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飛抵禦前之前,親自向皇帝陳述一切,將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也給康熙留下「勇於任事、不避嫌疑」的印象,同時,也為皇帝應對即將到來的朝堂風暴,預留出最充足的反應時間。

  書房內,燭火通明。

  康熙皇帝身著常服,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正拿著兩份奏摺。

  一份是任伯安剛剛呈上的、墨跡似乎都未完全乾透的請安折和案情詳陳。

  另一份,則是侍衛統領阿克敦剛剛秘密送來的密折。

  康熙的目光在兩份奏摺上來回移動,對比著其中的內容。

  任伯安的奏摺,文筆簡練,條理清晰,將江南科場案的來龍去脈,噶禮等人的罪狀,以及他為何當機立斷、未經請旨便行誅戮的原因,闡述得清清楚楚。

  而阿克敦的密折,則更多是從旁觀者的角度,描述了揚州府衙內外的情景,任伯安如何掌控局面,噶禮如何出人意料地認罪,張伯行態度如何轉變,以及最後那四十九顆人頭落地時,在場士民那複雜難言的震撼與敬畏。

  最後更是把揚州士子們傳唱最廣的兩首「頌任詩」附上。

  兩份奏摺,相互印證,細節基本吻合。

  康熙看著任伯安奏摺上那一行行仿佛帶著血腥氣的字句,饒是他身為九五之尊,執掌天下權柄數十載,見慣了風浪,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波瀾,暗自驚嘆:

  「好一個鐵面冷對千夫指,血洗江南五十官!朕選的這把刀未免過於鋒利了些。」

  任伯安的膽子,大得讓他都覺得有些心驚!

  以一欽差之身,未經稟報,便在揚州如屠豬宰狗般,一次性處決了從布政使、按察使到知府、士子在內的四十九人!

  這在大清開國以來,幾乎是聞所未聞之事!如此擅權,如此酷烈,若在平時,足夠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也足夠他下旨嚴懲了。

  但是

  康熙輕輕撫摸著奏摺的封面,眼神深邃。

  但是,這種鋒利,這種「不報而行」,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嗎?

  他自詡仁君,尤其是到了晚年,愈發開始注重身後之名,希望青史留筆,能贊他一聲「仁君」。

  許多他不能親自去做、不便明確表態的「髒活」、「狠活」。

  就需要有這麼一個人,敢於衝破官場潛規則,不懼身後罵名,去替他完成,去替他震懾那些日益驕縱、盤根錯節的官僚集團!

  以前,這個角色隱隱是由老四胤禛來扮演的。

  那個兒子以「孤臣」、「冷麵王」自居,辦事不講情面,雷厲風行,確實替他解決了不少難題,也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然而,自從他心裡對老四的未來有了些許模糊的期待之後,這個角色,老四反而就不那麼適合了。

  至少,在他完全確定大位人選之前,不宜再讓老四過多沾染這些酷烈之名,以免將來根基不穩。

  而眼前這個任伯安,竟然做得比老四還要狠,還要無所顧忌!

  手段雖然酷烈得近乎殘忍,但不可否認,他完美地達成了自己「立威江南、震懾朝野」的根本目的!

  而且,所有的殺戮和罵名,都由任伯安一力承擔,完全無損於他這位仁君的聖明!

  最重要的是,任伯安並非無端濫殺。他竟然有本事讓噶禮那樣奸猾似鬼、根基深厚的封疆大吏,當庭認罪,還將所有同黨一併供出!

  這份查案和掌控局面的能力,簡直堪稱了得!

  讓殺戮建立在「罪證確鑿、眾犯伏法」的基礎上,這就使得他的行為,在法理和情理上,都擁有了極強的辯護空間。

  再加上阿克敦密折中所言,張伯行這位「天下第一清官」願意站出來替他上書作保。


  康熙幾乎可以預見,朝堂之上,雖然必然會有軒然大波,但有了張伯行的證詞,有了這鐵一般的罪證,他想要消弭此事帶來的負面影響,保任伯安過關,將會容易很多。

  綜合來看,任伯安這次差事,辦得簡直是漂亮!超出了他的預期!

  想到這裡,康熙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放下奏摺,抬起眼,目光落在垂手恭立的任伯安身上,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任伯安。」

  「臣在。」任伯安心中一凜,連忙應道,頭垂得更低。

  「你這次差事,」康熙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玉之音,「辦得很好。」

  簡簡單單六個字,如同仙音入耳,讓任伯安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甚至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

  雖然他從種種跡象推斷,康熙對自己此行應該是滿意的,但猜測終究是猜測,遠不及皇帝親口肯定來得踏實!

  這等於明確告訴他,皇帝會保他!他這把「快刀」,在完成了血腥任務後,暫時不會被拋棄!

  他賭贏了!賭贏了康熙對江南官場整頓的決心,賭贏了康熙對酷吏的容忍度,也賭贏了康熙需要他這把刀繼續存在的價值!

  狂喜之後,理智迅速回歸。

  任伯安知道,自己擅殺官員終究是逾越之舉,皇帝雖然滿意結果,但過程必然引起忌憚。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準備應對皇帝接下來可能的詰問。

  比如,他是如何讓噶禮認罪的?那看似不合常理的認罪背後,是否用了什麼非常手段?

  那些被殺的官員,是否確有可酌情寬宥之處?這些,都是可能被朝臣攻擊,也需要向皇帝解釋清楚的關鍵。

  他打了一整天的腹稿,此刻在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確保邏輯嚴密,措辭得當。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康熙在說了那句「辦得很好」之後,竟然沒有再追問案情的任何一個細節!

  仿佛那震驚朝野的科場舞弊案,那四十九顆落地的人頭,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康熙話鋒一轉,竟然和他嘮起了家常。

  「這一路從揚州趕回來,辛苦了吧?」康熙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關懷,「朕看你袍子上還沾著泥點,定是連夜策馬,未曾停歇。」

  任伯安連忙躬身:「為皇上辦差,臣不敢言辛苦。」

  「嗯,」康熙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你家鄉是直隸保定府吧?家中父母可還安好?朕記得你父親曾任過知縣,是個老實本分的。」

  任伯安心中更是驚疑,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勞皇上掛心,臣家中父母均安,蒙皇上洪福,身子骨還算硬朗。」

  接著,康熙又東拉西扯地問了些任伯安在京中的起居,平日讀些什麼書,甚至對他早年寫過的幾篇策論都略有提及,言語間滿是勉勵和期望之意。

  整個過程,氣氛和諧得不像是在討論一場剛剛發生的官場大地震,倒像是長輩在關懷一個頗有前途的晚輩。

  任伯安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一恭敬應答,心中那份剛剛落地的石頭,卻又被這詭異的和風細雨給吊了起來,滿腹狐疑,如同亂麻。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如此驚天大案,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噶禮為何認罪?這些難道不應該是皇帝最關心的問題嗎?

  自己精心準備的說辭,竟然一句都沒用上?

  這完全不合常理!

  也不知過了多久,康熙似乎終於關懷夠了,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溫和。

  「好了,一路勞頓,你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吧。關於噶禮和你此次差事的最終旨意,朕還需斟酌,你且在驛館安心等待。」

  「是,臣遵旨。」任伯安壓下心中的萬千疑問,恭敬地行禮,倒退著出了暖閣,直到轉身離開行宮,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輕。

  走在回驛館的路上,夜風一吹,任伯安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官袍,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他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剛才面聖的每一個細節。

  皇帝的態度太奇怪了!不問案情,只談家常,這絕非尋常。

  是皇帝已經通過密折知曉了一切,覺得無須再問?還是皇帝在刻意迴避某些問題?

  或者說,皇帝對他所用的手段心知肚明,甚至樂見其成,但卻不能擺在明面上來說,所以乾脆不問,以示不察?

  又或者,這是一種更深沉的帝王心術?

  不詢問,代表著絕對的信任,也代表著將所有的責任和後續的麻煩,都徹底壓在了他任伯安的肩上?

  皇帝只需要結果,不在乎過程,甚至不願意去了解那過程可能存在的黑暗?

  任伯安越想,越覺得康熙的心思如同這深邃的夜空,難以揣度。

  他原本以為面聖會是一場疾風暴雨般的質詢,或者是一場需要他竭盡全力去辯護的較量,卻沒想到,最終竟是這樣一場看似溫和、實則更加令人心神不寧的閒話家常。

  白白浪費了他打了半天卻一拳打在了空處,這種無處著力的感覺,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皇帝那句「辦得很好」是真的滿意,還是僅僅是一種安撫?

  讓他安心等待的旨意,又會是怎樣的內容?

  是褒獎?是申飭?還是明升暗降,鳥盡弓藏?

  無數的疑問,如同江寧城內繚繞的夜霧,將任伯安緊緊包裹。

  他抬頭望了望那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有些朦朧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的命運,他這把「快刀」最終的歸宿,依然懸而未決,牢牢掌握在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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