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滿城非議
日頭已然升得老高，任伯安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舒泰之餘，又帶著一絲縱慾後的慵懶與疲憊。
他微微側頭，便看到年氏依舊蜷縮在錦被之中，睡得正沉。
烏黑如瀑的秀髮鋪滿了枕畔，更襯得她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蛋瑩白如玉，帶著酣睡後的淡淡紅暈，如同初綻的桃花。
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錦被滑落至肩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小片細膩如脂的肌膚，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呼吸均勻綿長，紅唇微嘟，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小貓般的囈語，整個人透著一股蝕骨銷魂的嬌慵與媚態，與昨日那副男裝小廝的倔強模樣判若兩人。
任伯安看著她這毫無防備的睡顏，想起昨夜幾近天明的荒唐，心中不禁也生起幾分憐愛。
這丫頭，初經人事，又是自己主動投奔，將自己全然交付，那份熾熱與生澀交織的情意，便是鐵石心腸也難以無動於衷。
他伸手，輕輕將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誘人的春光。
許是他的動作驚擾了她，年氏秀眉微蹙，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迷濛的視線對上任伯安帶著些許寵溺的目光，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昨夜那羞人的畫面湧入腦海，俏臉「唰」地一下紅透，連忙扯過被子蒙住了頭，只在被窩裡發出一聲帶著羞惱的嬌嗔。
「冤家，都怪你。」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無限的風情。
任伯安失笑，隔著被子拍了拍她：「好了，天色不早，你若還困，便再睡會兒。我需得起身了，在這總督府睡到日上三竿，已是失禮。」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更顯溫和。
年氏在被窩裡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動彈，顯然是羞於見他，也確實是身子乏得緊，不願起身。
任伯安不再逗她，自顧自地起身穿衣。
剛整理好衣冠，門外便傳來了侍從恭敬的詢問聲。
「任大人可曾起身？早膳已備在偏廳，大人隨時可用。」
「知道了。」任伯安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開門走了出去。
在侍從的引領下，任伯安來到一處布置雅致的偏廳。
桌上早已擺滿了各式精緻的揚州早點：蟹黃湯包皮薄餡大，湯汁鮮美；千層油糕鬆軟香甜；還有煮乾絲、三丁包等，配以清香四溢的龍井茶，可見主人招待之用心周到，時刻準備著他醒來。
任伯安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心中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應對。
用罷早餐，他信步來到昨日飲宴的大廳。果然，噶禮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正悠閒地品著茶。
一見任伯安進來，噶禮立刻放下茶盞，大笑著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促狹笑容，用力拍了拍任伯安的肩膀。
「任老弟！你可算起來了！哈哈，昨日席間，老弟還跟為兄說什麼懼內、家中管得嚴，為兄當時還真信了你的鬼話！沒曾想，老弟竟是金屋藏嬌，身邊帶著如此可心的人兒！怎麼，還跟老哥我藏著掖著？這也太見外了不是？」
噶禮此刻的神情，比之昨日更多了幾分親熱和顯而易見的放鬆。
昨夜，任伯安房中斷斷續續傳出的、壓抑卻又難掩旖旎的聲響，早已被耳報神詳細稟報於他。
加上任伯安今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這般做派，哪裡像是一個肩負皇命、只有十天期限的欽差？
分明是個攜美出遊、縱情享樂的紈絝子弟！
若說他是為了查案而來，噶禮是打死也不能信了。
這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認定任伯安此來，就是奉了康熙「就此結案」的密旨，前來走個過場。
任伯安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尷尬與赧然，拱手道。
「噶兄取笑了，是任某荒唐，行為孟浪，讓噶兄見笑了。」
他既未否認年氏的存在，也未多做解釋，這種默認的態度，更讓噶禮確信無疑。
「誒！兄弟這是說的什麼話！」噶禮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
「年輕人嘛，血氣方剛，理解，理解！到了老哥我這，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不必拘束！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他隨即轉頭對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道。
「去，挑幾個機靈懂事的丫鬟，再備上幾套上好的女子衣裙首飾，給任大人房裡的貴人送去，務必伺候周到！」
「嗻！」管家躬身領命，立刻帶著一隊早已準備好的、手捧托盤錦盒的侍女僕從，向任伯安下榻的院落走去。
處理完年氏的事情，噶禮又湊近一步，語氣更加隨意地問道。
「任老弟，你看，如今天色已過晌午，眼看這天也沒多少時辰了。不知老弟今日可還打算去府衙升堂問話？」
「若是要去，只怕也審不了幾樁，時間倉促，難免草率。不如」
他頓了頓，觀察著任伯安的神色，「為兄我已請了這揚州城裡最有名的春台班，今晚就在府中花園的水榭開鑼，唱幾齣拿手好戲，給老弟解解悶。這升堂問案之事，不如就挪到明日再說？」
任伯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副從善如流，樂得清閒的表情。
他本就在等任七的消息，升不升堂，何時升堂，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甚至拖延正合他意。
於是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點頭應允道：「噶兄安排便是，任某客隨主便。今日便偷個懶，聽聽戲也好。」
這一句痛快的答應，如同最後一顆定心丸，讓噶禮心中大安，最後一點戒備也徹底放下。
果然！這任伯安如此放鬆，對查案之事毫不著急，定是有了萬歲爺的實在旨意，來此十天不過是裝裝樣子，應付朝野輿論罷了！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仿佛已經看到了此事順利了結、自己安然無恙的未來。
「哈哈，好！老弟果然是個爽快人！那咱們就說定了！走走走，戲台那邊差不多也該準備了，咱們先去園子裡逛逛，品品茶，靜候好戲開鑼！」
噶禮親熱地攬著任伯安的肩膀，兩人各懷鬼胎，面上卻是一團和氣，並肩向著府邸深處那座精心打造的花園戲廳走去。
走在雕樑畫棟的迴廊中，欣賞著沿途奇石羅列、名花鬥豔的景致。
任伯安表面與噶禮談笑風生，心中卻在冷靜地剖析著自己的布局與眼前的局面。
他如此行事，自有兩重深遠的考慮：
首要者，自然是等待任七在京中的運作結果。
他深知，要扳倒噶禮這樣的封疆大吏，僅憑在揚州搜集證據，難如登天，且極易被其反制。
真正的勝負手，在於京城！在於能否找到或製造出足以一擊致命的把柄。在此之前，他與噶禮虛與委蛇，表現得越是昏聵享樂，就越能麻痹對手，為自己暗中布下的棋子創造機會，也讓任七的行動更加隱秘和安全。
若任七之事不成，那他這把快刀，恐怕就真的只能按照康熙最直接的意圖，做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夫，砍掉幾個像趙晉這樣的替罪羊來，草草結案，而噶禮這根最大的釘子，卻未必能動。
屆時所有的罵名和後續的報復，都將由他一人承擔。
其次，便是一招深諳人心向背的欲揚先抑之法。
他清楚地知道，無論是遠在江寧的康熙，還是揚州城內眼巴巴盼著青天的士子百姓，甚至包括張伯行那樣的清流，此刻必然都已對他這個荒唐怠政的欽差失望透頂，心理預期已然降到了谷底。
如果他一到任便雷厲風行，擺出清官架勢，即便最終查明了案情，懲辦了噶禮，在眾人看來，也不過是奉旨辦事，是張伯行等人之前抗爭的延續，顯不出他任伯安有多大本事，多大功勞，最多落個恪盡職守的評價。
但如今，他先將自己扮成一個與貪官同流合污，沉湎酒色的昏聵之徒，讓所有人都對他徹底絕望，怨氣積累到頂點。
待到眾人心理跌落谷底，認為再無希望之時，他再突然亮出鋒芒，以雷霆萬鈞之勢，拿出確鑿證據，將噶禮等人一舉拿下！
這巨大的反差，這絕處逢生的戲劇性轉折，會瞬間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功勞，都聚焦在他任伯安一人身上！
人們會自動忽略過程的曲折，只會記得是他，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力挽狂瀾，還了江南一個公道！
這份力挽狂瀾的功績和隨之而來的聲望，將遠超按部就班查案所能獲得的一切。
打壓預期，方能凸顯功績；置之死地，而後方能生。
這便是任伯安更深一層的算計。
而事情的發展，也正如任伯安所預料的那般。
就在他與噶禮在總督府花園中悠閒品茶、準備聽戲的同時。
整個揚州城，已然因為他昨日的「赴宴」和今日的「高臥不起」、「聽戲取樂」而徹底炸開了鍋！
消息像瘟疫一樣迅速傳播，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聽說了嗎？那新來的任欽差，昨晚在總督府喝得酩酊大醉，還召了妓女！」
「何止！今天日上三竿都沒起！起來後也不升堂，直接就跟噶禮去聽戲了！」
「完了！全完了！朝廷這是徹底不管我們江南士子的死活了！」
「官官相護，黑暗至此！這大清朝，還有王法嗎？！」
「那任伯安，就是個酒囊飯袋！不，是噶禮圈養的又一條惡犬！」
茶館酒肆里，士子們聚在一起，個個義憤填膺，捶胸頓足，罵聲不絕。
昨日那些諷刺的詩句被更加激烈、甚至帶有絕望色彩的詩詞所取代。
有人當眾痛哭流涕，哀嘆科舉之黑暗，前途之渺茫。有人憤而擲碎酒杯，指天罵地。更有人開始串聯，商議著要採取更激烈的行動，比如集體前往欽差行轅跪諫，或者撰寫萬民書，直接送往江寧皇上行在。
街頭巷尾，百姓們也議論紛紛，雖然他們對科場內幕了解不深，但欽差如此不作為、與貪官享樂的行為，讓他們對朝廷的信任降到了冰點。
一種失望、憤怒乃至絕望的情緒，在揚州城上空瀰漫、積聚，如同不斷上漲的洪水，只待一個決堤的契機。
而被奪職在家的張伯行，聽到家僕帶回的確切消息後，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國賊！祿蠹！斯文敗類！」
他老淚縱橫，仰天長嘆。
「皇上！皇上！您為何要派此等人物前來？您是真的要棄我江南士子於不顧嗎？蒼天啊！你開開眼吧！」
整個揚州城，因為任伯安這看似荒唐的舉動，已然是怨氣衝天，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認為，科場舞弊案將就此被掩蓋，正義再也無法伸張。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那位被他們唾罵的昏聵欽差，此刻正坐在奢華的總督府戲廳里，看似專注地欣賞著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嘴角卻噙著一絲無人能懂的，冰冷的笑意。
罵吧，盡情地罵吧。現在罵得越狠，到時候，你們就會記得越牢。
他微微側頭，便看到年氏依舊蜷縮在錦被之中，睡得正沉。
烏黑如瀑的秀髮鋪滿了枕畔，更襯得她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蛋瑩白如玉，帶著酣睡後的淡淡紅暈，如同初綻的桃花。
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錦被滑落至肩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小片細膩如脂的肌膚，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呼吸均勻綿長，紅唇微嘟，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小貓般的囈語，整個人透著一股蝕骨銷魂的嬌慵與媚態，與昨日那副男裝小廝的倔強模樣判若兩人。
任伯安看著她這毫無防備的睡顏，想起昨夜幾近天明的荒唐，心中不禁也生起幾分憐愛。
這丫頭，初經人事，又是自己主動投奔，將自己全然交付，那份熾熱與生澀交織的情意，便是鐵石心腸也難以無動於衷。
他伸手，輕輕將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誘人的春光。
許是他的動作驚擾了她，年氏秀眉微蹙，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迷濛的視線對上任伯安帶著些許寵溺的目光，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昨夜那羞人的畫面湧入腦海，俏臉「唰」地一下紅透，連忙扯過被子蒙住了頭，只在被窩裡發出一聲帶著羞惱的嬌嗔。
「冤家，都怪你。」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無限的風情。
任伯安失笑，隔著被子拍了拍她：「好了，天色不早，你若還困，便再睡會兒。我需得起身了，在這總督府睡到日上三竿，已是失禮。」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更顯溫和。
年氏在被窩裡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動彈，顯然是羞於見他，也確實是身子乏得緊，不願起身。
任伯安不再逗她，自顧自地起身穿衣。
剛整理好衣冠，門外便傳來了侍從恭敬的詢問聲。
「任大人可曾起身？早膳已備在偏廳，大人隨時可用。」
「知道了。」任伯安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開門走了出去。
在侍從的引領下，任伯安來到一處布置雅致的偏廳。
桌上早已擺滿了各式精緻的揚州早點：蟹黃湯包皮薄餡大，湯汁鮮美；千層油糕鬆軟香甜；還有煮乾絲、三丁包等，配以清香四溢的龍井茶，可見主人招待之用心周到，時刻準備著他醒來。
任伯安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心中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應對。
用罷早餐，他信步來到昨日飲宴的大廳。果然，噶禮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正悠閒地品著茶。
一見任伯安進來，噶禮立刻放下茶盞，大笑著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促狹笑容，用力拍了拍任伯安的肩膀。
「任老弟！你可算起來了！哈哈，昨日席間，老弟還跟為兄說什麼懼內、家中管得嚴，為兄當時還真信了你的鬼話！沒曾想，老弟竟是金屋藏嬌，身邊帶著如此可心的人兒！怎麼，還跟老哥我藏著掖著？這也太見外了不是？」
噶禮此刻的神情，比之昨日更多了幾分親熱和顯而易見的放鬆。
昨夜，任伯安房中斷斷續續傳出的、壓抑卻又難掩旖旎的聲響，早已被耳報神詳細稟報於他。
加上任伯安今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這般做派，哪裡像是一個肩負皇命、只有十天期限的欽差？
分明是個攜美出遊、縱情享樂的紈絝子弟！
若說他是為了查案而來，噶禮是打死也不能信了。
這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認定任伯安此來，就是奉了康熙「就此結案」的密旨，前來走個過場。
任伯安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尷尬與赧然，拱手道。
「噶兄取笑了，是任某荒唐，行為孟浪，讓噶兄見笑了。」
他既未否認年氏的存在，也未多做解釋，這種默認的態度，更讓噶禮確信無疑。
「誒！兄弟這是說的什麼話！」噶禮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
「年輕人嘛，血氣方剛，理解，理解！到了老哥我這，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不必拘束！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他隨即轉頭對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道。
「去，挑幾個機靈懂事的丫鬟，再備上幾套上好的女子衣裙首飾，給任大人房裡的貴人送去，務必伺候周到！」
「嗻！」管家躬身領命，立刻帶著一隊早已準備好的、手捧托盤錦盒的侍女僕從，向任伯安下榻的院落走去。
處理完年氏的事情，噶禮又湊近一步，語氣更加隨意地問道。
「任老弟，你看，如今天色已過晌午，眼看這天也沒多少時辰了。不知老弟今日可還打算去府衙升堂問話？」
「若是要去，只怕也審不了幾樁，時間倉促，難免草率。不如」
他頓了頓，觀察著任伯安的神色，「為兄我已請了這揚州城裡最有名的春台班，今晚就在府中花園的水榭開鑼，唱幾齣拿手好戲，給老弟解解悶。這升堂問案之事，不如就挪到明日再說？」
任伯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副從善如流，樂得清閒的表情。
他本就在等任七的消息，升不升堂，何時升堂，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甚至拖延正合他意。
於是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點頭應允道：「噶兄安排便是，任某客隨主便。今日便偷個懶，聽聽戲也好。」
這一句痛快的答應，如同最後一顆定心丸，讓噶禮心中大安，最後一點戒備也徹底放下。
果然！這任伯安如此放鬆，對查案之事毫不著急，定是有了萬歲爺的實在旨意，來此十天不過是裝裝樣子，應付朝野輿論罷了！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仿佛已經看到了此事順利了結、自己安然無恙的未來。
「哈哈，好！老弟果然是個爽快人！那咱們就說定了！走走走，戲台那邊差不多也該準備了，咱們先去園子裡逛逛，品品茶，靜候好戲開鑼！」
噶禮親熱地攬著任伯安的肩膀，兩人各懷鬼胎，面上卻是一團和氣，並肩向著府邸深處那座精心打造的花園戲廳走去。
走在雕樑畫棟的迴廊中，欣賞著沿途奇石羅列、名花鬥豔的景致。
任伯安表面與噶禮談笑風生，心中卻在冷靜地剖析著自己的布局與眼前的局面。
他如此行事，自有兩重深遠的考慮：
首要者，自然是等待任七在京中的運作結果。
他深知，要扳倒噶禮這樣的封疆大吏，僅憑在揚州搜集證據，難如登天，且極易被其反制。
真正的勝負手，在於京城！在於能否找到或製造出足以一擊致命的把柄。在此之前，他與噶禮虛與委蛇，表現得越是昏聵享樂，就越能麻痹對手，為自己暗中布下的棋子創造機會，也讓任七的行動更加隱秘和安全。
若任七之事不成，那他這把快刀，恐怕就真的只能按照康熙最直接的意圖，做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夫，砍掉幾個像趙晉這樣的替罪羊來，草草結案，而噶禮這根最大的釘子，卻未必能動。
屆時所有的罵名和後續的報復，都將由他一人承擔。
其次，便是一招深諳人心向背的欲揚先抑之法。
他清楚地知道，無論是遠在江寧的康熙，還是揚州城內眼巴巴盼著青天的士子百姓，甚至包括張伯行那樣的清流，此刻必然都已對他這個荒唐怠政的欽差失望透頂，心理預期已然降到了谷底。
如果他一到任便雷厲風行，擺出清官架勢，即便最終查明了案情，懲辦了噶禮，在眾人看來，也不過是奉旨辦事，是張伯行等人之前抗爭的延續，顯不出他任伯安有多大本事，多大功勞，最多落個恪盡職守的評價。
但如今，他先將自己扮成一個與貪官同流合污，沉湎酒色的昏聵之徒，讓所有人都對他徹底絕望，怨氣積累到頂點。
待到眾人心理跌落谷底，認為再無希望之時，他再突然亮出鋒芒，以雷霆萬鈞之勢，拿出確鑿證據，將噶禮等人一舉拿下！
這巨大的反差，這絕處逢生的戲劇性轉折，會瞬間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功勞，都聚焦在他任伯安一人身上！
人們會自動忽略過程的曲折，只會記得是他，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力挽狂瀾，還了江南一個公道！
這份力挽狂瀾的功績和隨之而來的聲望，將遠超按部就班查案所能獲得的一切。
打壓預期，方能凸顯功績；置之死地，而後方能生。
這便是任伯安更深一層的算計。
而事情的發展，也正如任伯安所預料的那般。
就在他與噶禮在總督府花園中悠閒品茶、準備聽戲的同時。
整個揚州城，已然因為他昨日的「赴宴」和今日的「高臥不起」、「聽戲取樂」而徹底炸開了鍋！
消息像瘟疫一樣迅速傳播，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聽說了嗎？那新來的任欽差，昨晚在總督府喝得酩酊大醉，還召了妓女！」
「何止！今天日上三竿都沒起！起來後也不升堂，直接就跟噶禮去聽戲了！」
「完了！全完了！朝廷這是徹底不管我們江南士子的死活了！」
「官官相護，黑暗至此！這大清朝，還有王法嗎？！」
「那任伯安，就是個酒囊飯袋！不，是噶禮圈養的又一條惡犬！」
茶館酒肆里，士子們聚在一起，個個義憤填膺，捶胸頓足，罵聲不絕。
昨日那些諷刺的詩句被更加激烈、甚至帶有絕望色彩的詩詞所取代。
有人當眾痛哭流涕，哀嘆科舉之黑暗，前途之渺茫。有人憤而擲碎酒杯，指天罵地。更有人開始串聯，商議著要採取更激烈的行動，比如集體前往欽差行轅跪諫，或者撰寫萬民書，直接送往江寧皇上行在。
街頭巷尾，百姓們也議論紛紛，雖然他們對科場內幕了解不深，但欽差如此不作為、與貪官享樂的行為，讓他們對朝廷的信任降到了冰點。
一種失望、憤怒乃至絕望的情緒，在揚州城上空瀰漫、積聚，如同不斷上漲的洪水，只待一個決堤的契機。
而被奪職在家的張伯行，聽到家僕帶回的確切消息後，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國賊！祿蠹！斯文敗類！」
他老淚縱橫，仰天長嘆。
「皇上！皇上！您為何要派此等人物前來？您是真的要棄我江南士子於不顧嗎？蒼天啊！你開開眼吧！」
整個揚州城，因為任伯安這看似荒唐的舉動，已然是怨氣衝天，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認為，科場舞弊案將就此被掩蓋，正義再也無法伸張。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那位被他們唾罵的昏聵欽差，此刻正坐在奢華的總督府戲廳里，看似專注地欣賞著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嘴角卻噙著一絲無人能懂的，冰冷的笑意。
罵吧，盡情地罵吧。現在罵得越狠，到時候，你們就會記得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