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總督府的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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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政使馬逸姿率先開口,他捋著鬍鬚,沉吟道。

  「督帥,下官以為,前兩位欽差查了兩個月,拖延如此之久,聖心必然不悅。此番換上任伯安,或許是皇上想要快刀斬亂麻,儘快了結此案,以安江南士子之心?」

  「馬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按察使李玉鉉接口道,「而且,皇上只給了這任伯安十天期限!十天啊!若真要深查,豈會如此倉促?下官看,這分明就是暗示,要草草結案,不要再深究下去了!」

  「對對對!李大人高見!」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定然是如此!皇上這是不耐煩了,想要個結果。」

  然而,也有人提出質疑。揚州知府陳鵬年皺眉道。

  「若真要草草結案,直接准了張、赫二位大人的奏摺便可,何必多此一舉,換上這名不見經傳的任伯安?此中是否另有深意?」

  這話讓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是啊,如果只是想儘快平息事端,維持現狀,直接採納前兩位欽差的結論是最省事的辦法。

  皇上此舉,確實透著古怪。

  就在這時,噶禮的管家快步走入花廳,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噶禮神色一動,抬眼看向眾人。

  「剛得到消息,我們這位新任欽差任大人,坐著轎子,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據估算,沒有三日,恐怕是到不了我這揚州城。」

  「什麼?」

  「三日?」

  「這怎麼可能?」

  廳內頓時一片譁然,眾官員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十日之期,光是路上就耗費三日?他難道不知欺君怠慢是何等大罪?」有人失聲道。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這十日之期!」另一人恍然道,「因為他早已成竹在胸,知道此去不過是走個過場!所以才能如此氣定神閒!」

  「沒錯!定然是如此!」這個推斷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看來皇上果然是要就此結案了!這任伯安,不過是來走個程序,蓋個欽差大印而已!」

  一時間,花廳內的氣氛竟然輕鬆了不少,許多官員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若真是如此,那大家頭上的烏雲就算散了大半了。

  然而,噶禮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他不同於那些盲目樂觀的下屬,能做到封疆大吏,他的政治嗅覺遠比常人敏銳。

  從換欽差開始,他就覺得此事透著邪性。皇上若真想結案,有更簡單直接的辦法,何必啟用一個罷官罪臣,還鬧出什麼祥瑞?

  這任伯安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敲了敲桌面,壓下眾人的議論,沉聲問道:「你們之中,可有誰與這任伯安相熟?他之前曾任江南巡鹽道御史,總該有人打過交道吧?」

  眾人互相看了看,大多搖頭。任伯安之前雖為巡鹽道,但似乎並不熱衷於結交地方大員,而且被罷官多年,很多人對他已然陌生。

  這時,一個稍微了解些內情的官員猶豫著開口道。

  「督帥,下官隱約記得,這任伯安罷官之前,似乎與蘇州織造李煦李大人,在鹽引和絲綢生意上,有過不少往來,關係似乎頗為密切。」

  「李煦?」噶禮眼中精光一閃。

  若能通過李煦去探探任伯安的底細,或者從中說和,倒是一條路子。

  但是他是皇上派駐江南的耳目,身份特殊,若是隨意聯絡,恐怕此事還會有被皇上知曉的風險。

  無論皇上真實意圖如何,與欽差搞好關係總沒錯。

  「此計需從長計議。」噶禮點了點頭,「不論聖意如何,等他到來之日,吾等去城前迎接,先與這位欽差大人結個善緣,總歸是沒錯的。」他當即起身,「今日就議到這裡吧,諸位且先回去,三日後,隨本督一同出城,迎接欽差大人!」

  「是,督帥!」眾官員齊聲應道,紛紛起身告辭。

  待眾人散去,噶禮獨自回到書房,沉思片刻,鋪開信紙,研墨提筆,開始給蘇州織造李煦寫信。

  他需要藉助李煦這層關係,摸清任伯安的底細和真實意圖。

  就在總督府眾人商議的同時,揚州城另一處相對簡樸的宅院內,被暫時解職,閉門讀書的江蘇巡撫張伯行,也得到了關於新任欽差的消息。

  「大人!大人!」一名老家僕快步走進書房,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張伯行放下手中的《資治通鑑》,他年近花甲,面容清癯,目光卻炯炯有神,帶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剛正之氣。

  他看了一眼慌慌張張的僕人,沉聲道:「何事驚慌?可是那新任欽差任伯安到了?」

  「沒有啊,大人!」家僕喘著氣道,「小人按您的吩咐,派人往前迎了二十里,仍不見欽差隊伍的蹤影!打聽路上的商旅,都說看到欽差儀仗在不緊不慢地走著,照這個速度,怕是明天都到不了!」

  「什麼?!」張伯行聞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臉上瞬間布滿怒容,「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他氣得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江寧到揚州,快馬一日便可抵達!他身為欽差,奉旨查辦如此驚天大案,肩負皇命,關係朝廷綱紀、士子人心!竟然……竟然如同遊山玩水一般,兩日還未走到?!尸位素餐!安於享受!國蠹!民賊!」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科場舞弊,關乎國家選士之根本,江南士子翹首以盼,指望朝廷能還他們一個公道,肅清這污濁之氣!皇上派此等庸碌懈怠之輩前來,豈不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我張伯行縱然已被解職,也絕不能坐視不理!」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奏本,提起筆,飽蘸濃墨,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我要上奏!參這任伯安一本!參他怠慢公務,敷衍聖恩,其行可鄙,其心可誅!」他聲音鏗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就要落筆。

  「老爺!三思啊!」老家僕連忙上前勸阻,「您如今已是待罪之身,此時上奏,恐惹聖怒啊!」

  「哼!」張伯行冷哼一聲,「我張伯行行事,但求問心無愧!縱使罷官去職,乃至身首異處,也要為這朗朗乾坤,爭一個是非公道!此等蠹蟲,不參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憤!」

  筆尖落下,力透紙背,一行行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的文字,流淌在奏摺之上。

  這位以清直著稱的老臣,即使身處逆境,依舊不改其剛烈本色。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尸位素餐的欽差,此刻正穩坐驛站,看似悠閒,實則心中正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揚州城內外,各方勢力都在因任伯安這反常的慢而蠢蠢欲動,或鬆懈,或猜疑,或憤怒。

  平靜的表面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悄然匯聚。

  任伯安需要的,正是這混亂與誤判。

  只有當所有人都摸不清他的意圖時,他這把「快刀」,才能在關鍵時刻,發出最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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