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獻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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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身體微微後靠,倚在龍椅的靠背上,手指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期待,反而帶著一絲審視。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

  「揭開。」

  「嗻!」一名侍衛領命,上前一步,動作乾淨利落,伸手捏住紅布的一角,手腕一抖。

  紅布如同瀑布般滑落,露出了其下那方奇異的青石。

  剎那間,整個御書房內,響起了一片極力壓抑的倒抽冷氣之聲!

  侍立的太監、侍衛,甚至連見多識廣的梁九功,眼睛都瞬間瞪大了幾分。

  只見那方青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深邃的碧色,仿佛汲取了天地間的靈氣。

  而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那厚密、濕潤、充滿生機的苔蘚之上,赫然呈現出四個蒼勁古樸、結構清晰的大字——聖祖玄燁!

  字跡並非雕刻,亦非描繪,而是由苔蘚本身自然生長、盤繞形成!

  字跡處的苔蘚顏色更為鮮嫩翠綠,厚實飽滿,仿佛凝聚了最為純粹的生命力,與周圍顏色略深的苔蘚形成了鮮明而又無比自然的過渡。

  接縫處渾然一體,絕無半點人工拼湊或雕琢的痕跡,仿佛這蘊含著帝王名號的文字,真的是從石頭內部孕育而出,歷經歲月,破苔而出,向世人展示著上蒼的意志。

  就連早已見過數次,並親手炮製此物的任伯安,此刻在御前燈火的映照下,再次看到這方青石,心中也不由得再次為其逼真的效果而暗贊。

  這幾乎是他結合現代生物知識與古代巧技所能達到的巔峰之作了。

  康熙皇帝那原本帶著審視和疲憊的眼神,在紅布揭開的一剎那,驟然收縮,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四個苔蘚大字之上。

  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他甚至不自覺地離開了椅背。

  縱然是統御四海,見識過無數奇珍異寶,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康熙,此刻內心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這景象太過離奇,太過自然,完全超出了尋常祥瑞的範疇。那苔蘚的生機,那字跡的渾然,無一不在挑戰著他的認知。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方青石。

  他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伸出那戴著玉扳指的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向那「聖祖玄燁」四個字。

  觸手之處,是苔蘚特有的微涼、濕潤和一種充滿彈性的生命力。他細細撫摸,感受著那不同於任何石刻或墨跡的獨特質感,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苔蘚細密的絨毛。

  他又仔細查看了字跡與周圍苔蘚的連接處,那裡過渡自然,顏色深淺交錯,仿佛本就是一體生長而成,絕無中斷的痕跡。

  一時間,一股混合著恍惚與某種隱秘欣喜的情緒,悄然掠過康熙的心頭。

  難道這真是天生地長,是上天感應朕之勤政,垂憐萬民,故降下此等神物,以彰盛世,以定人心?

  「聖祖玄燁」——這正是臣子們對他功業的高度頌揚,若真是天意,那豈不是說。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剛剛燃起一點苗頭,就被他腦海中另一股更強大的,冰冷如鐵的理性瞬間撲滅。

  不可能!

  康熙在心中斷然否定。

  他十六歲擒鰲拜,二十歲平三藩,收台灣,三征噶爾丹,斗明珠,索額圖。

  這一生,什麼樣的陰謀詭計、什麼樣的精巧布局沒有見過?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天意顯化,更多的,不過是人為的機巧罷了!

  多年的政治生涯,無數次在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中走過的經驗,鑄就了他近乎本能的懷疑精神。

  他絕不相信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天意,更傾向於認為,這不過是一種他暫時未能看破的,極其高明的造假手法。

  這手法確實巧奪天工,足以亂真,甚至連他都一時看不出破綻。

  康熙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眼下江南科場案鬧得沸沸揚揚,士林離心,民情洶洶,朝中暗流涌動,阿哥們的心思也愈發難以捉摸。

  正是需要穩定人心,彰顯天命所歸的時候。

  這塊石頭,無論真假,其出現的時機,其蘊含的寓意,都恰到好處!

  政治家的理智迅速壓倒了個人好奇。真偽在此刻已經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所能發揮的政治效用。


  一塊上天賜予的祥瑞,足以沖淡科場案帶來的負面影響。

  可以向天下臣民宣示,他愛新覺羅·玄燁,依然是受命於天的真龍天子,大清的江山依舊穩固!

  這比任何空洞的說教和強力的彈壓都更有效。

  心思電轉之間,康熙已然做出了決斷。

  他直起身,臉上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平靜,目光從那方青石上移開,掃過殿內眾人,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不錯。」

  僅僅兩個字,卻如同給此事蓋棺定論。

  侍立在旁的梁九功是何等機靈的人物,立刻領會了聖意,當即帶領殿內所有太監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用無比恭順和欣喜的聲音高呼。

  「天降祥瑞,佑我大清!皇上聖德感天,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在殿內迴蕩,營造出一派天命所歸的熱烈氣氛。

  跪在地上的任伯安,聽到康熙那聲「不錯」和隨之而來的山呼,心中一直懸著的大石,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成了!第一步,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邁過去了!

  康熙認下了這祥瑞,那麼隨之而來的,大概率就是對獻寶之人的封賞。

  自己官復原職,重返江南的計劃,終於看到了曙光!

  然而,他敏銳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

  他清晰地察覺到,康熙在說「不錯」時,語氣中並沒有那種發自內心的的狂熱和驚喜,反而更像是一種基於政治考量的認可與利用。

  果然這位皇帝的心思深似海,根本不信這套。他能坐穩江山六十年,靠的絕不是祥瑞吉兆,而是實打實的權謀和手段。

  糊弄他?難如登天!能被他利用,已算是成功了一半。

  想到這裡,任伯安對這位暮年雄主更是平添了幾分敬畏。

  與任伯安的冷靜分析不同,一旁的年羹堯在聽到康熙金口玉言的「不錯」以及那震耳欲聾的山呼萬歲聲時,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

  他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臉色漲紅,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不僅無罪,反而因護寶有功而加官進爵的美好前景,連之前在四爺那裡受的委屈似乎都值得了。

  就在這時,康熙的目光再次落下,先是看向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的年羹堯。

  「年羹堯。」康熙的聲音平淡。

  「奴才在!」年羹堯連忙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此番護送祥瑞,亦算勤勉。下去等著封賞吧。」

  康熙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並未多言,仿佛年羹堯只是一件辦完了差事的工具。

  但這對於年羹堯來說,已是天大的喜訊!

  「嗻!奴才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幾乎是喜極而泣,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倒退著離開了御書房,生怕任何一點不敬觸怒了天顏。

  隨著年羹堯的離去,厚重的殿門被太監輕輕掩上。

  御書房內,瞬間變得更加空曠和寂靜。那四名侍衛依舊如同雕塑,梁九功等太監也垂首侍立,如同背景。

  現在,這瀰漫著龍涎香氣的殿堂之內,只剩下康熙皇帝,以及依舊跪伏在地的任伯安。

  康熙並沒有立刻讓任伯平身,他甚至沒有回到御案之後,就站在那方祥瑞青石旁邊,目光如同實質般地落在任伯安的背上。

  那目光,不再是剛才審視奇石的好奇,也不是對待年羹堯那種打發般的隨意。

  而是充滿了探究、審視、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考量。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抵他的靈魂深處。

  江南科場案的失控,兩位欽差的和稀泥,刺痛了康熙!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又一個明哲保身的聰明人,而是一把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指向哪裡就打向哪裡的孤臣!

  孤臣難得,這因獻祥瑞而被四爺和太子同時保舉的任伯安,確實有些適合。

  眼前這個任伯安,剛才自己肯定祥瑞時,竟比那久經沙場的年羹堯都沉穩得多。

  可見是個胸有城府之輩。

  同時又能在多位阿哥中間周旋,以一個罪官之身,重回自己的視線,手段也是上上之選。


  他又曾在江南任職,肯定比他外地官員做事更方便。

  那麼他是否願意成為自己的手中的一把利刃,做一個孤臣?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靜得可怕。

  任伯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聲音,那聲音大得仿佛整個殿堂都能聽見。

  額頭頂著冰涼的地面,那寒意似乎正一點點向上蔓延。

  怎麼回事?為何獨獨留下我?

  年羹堯都得了「等著封賞」的話,為何對我卻一言不發?

  任伯安的心中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

  是因為我才是主要的獻寶人?還是因為太子和四爺聯名保舉我引起了特別的關注?抑或是看出了什麼?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從現在,才真正開始。這位雄主單獨留下他,絕不僅僅是為了嘉獎。

  他屏住呼吸,將所有的雜念強行壓下,將身體伏得更低,展現出絕對的恭順與臣服,等待著那決定他最終命運的問詢。

  康熙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在這寂靜的御書房內清晰地迴蕩。

  「任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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