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攻守易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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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伯安那句「用我這條微薄之命,去換四爺您那未來可能問鼎的大寶之位值得嗎?」

  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似最精準的預言,狠狠鑿穿了胤禛一直以來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

  「大寶之位!」

  這四個字從任伯安口中清晰吐出時,胤禛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意瞬間從尾椎骨竄遍全身,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圖謀大位之心,自問隱藏得極深,除了鄔思道、年羹堯、戴鐸等寥寥幾個絕對心腹,絕無外人知曉!

  他平日裡刻意以「天下第一閒人」,「孤臣」自居,不結黨,不營私。

  甚至在皇阿瑪和兄弟們面前,都表現得對儲位毫無覬覦之心,一切唯皇阿瑪之命是從。

  這任伯安,一個遠在江夏鎮、已被八爺黨拋棄的罷官道員,他是如何清晰得知?!他怎麼可能知道?

  是猜的?是詐我?還是他掌握了什麼確鑿的證據,或者,他背後另有其人,早已將我看透?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胤禛的內心,讓他驚疑不定,甚至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種被人從暗處窺破最大秘密的感覺,遠比面對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

  然而,胤禛畢竟是胤禛。

  極度的震驚與恐懼只在他眼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過,他臉上迅速覆蓋上一層更加厚實的寒冰,將那滔天的波瀾死死壓制在心底。

  他不能承認,絕不能承認!哪怕對方似乎已經洞悉一切。

  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故意做出一種被荒謬言論激怒、又帶著幾分不屑的姿態,冷哼一聲,語氣刻意顯得毫不在乎,甚至帶著幾分訓斥。

  「任伯安!你可知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大寶之位,乃是國本所系,自有皇阿瑪聖心獨斷,豈是你我一介臣子可以妄加評議的!」

  「更何況,太子乃一國儲君,名分早定,你在此妄言什麼大寶,是何居心?」

  他先是義正辭嚴地撇清自己,重申太子地位,占據道德高地。

  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住任伯安,語氣中的輕蔑與質疑毫不掩飾。

  「再說了就憑你?」

  這三個字,看似是極度的不屑,實則是胤禛在巨大的心理衝擊下,本能地開始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對手,以及他手中可能掌握的籌碼。

  他在問:你任伯安,一個待罪之身,憑什麼敢說能用你的命換我的前程?你有什麼資格?你有什麼底牌?

  任伯安看著胤禛這番色厲內荏的表演,心中雪亮。

  他知道,自己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已經精準地命中了目標。

  胤禛的防線,已經開始鬆動。現在,需要下猛藥,需要拿出更具體、更讓他無法辯駁的證據,徹底擊潰他的僥倖心理。

  任伯安面色一正,收起了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目光變得沉靜而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另一個隱秘的核心:

  「四爺,事到如今,您還要與下官打這啞謎嗎?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比如康熙四十三年的刑部冤獄案,牽連甚廣,涉及太子門下多人。當時四爺您明明主動請纓,欲藉此案立威,聲勢造得極大,為何臨到關頭,卻突然重病不起,以至於不得不將這天大的功勞,拱手讓給了別人?」

  任伯安的目光緊緊鎖住胤禛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

  「您那場病來得可真是時候啊。為了避開與太子勢力的正面交鋒,為了不引起皇上的猜忌,四爺您當時可是沒少費工夫吧?」

  「炭火盆,冰井水這般折騰自己的身子骨,就為了演一出急流勇退的戲碼,這份隱忍,這份決斷,下官實在是佩服得緊吶!」

  「你!」

  胤禛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瞪大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看著任伯安,嘴唇微微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刑部冤獄案!裝病退避!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為隱秘的算計之一!

  連他最信任的鄔思道,也僅僅是知道他有意避開,卻絕不知道他用了如此酷烈的手段自殘身體!

  這任伯安!他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仿佛他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一般!

  一股比剛才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胤禛全身!

  這已經不是猜測或者訛詐了,這分明是掌握了確鑿的內情!

  自己在對方面前,簡直如同透明人一般!這種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任伯安不給胤禛喘息的機會,趁著他心神巨震、防線瀕臨崩潰之際,繼續發動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將最殘酷的後果赤裸裸地擺在他的面前:

  「四爺!您想想看!若是您與我,將此事,連同《百官行述》的風波,一併鬧到御前!是,我任伯安難逃一死,罪有應得!但是然後呢?」

  「太子殿下將會如何?他固然會因此事受到牽連,但他畢竟是儲君,皇上盛怒之下,或許會再次廢黜他,但也或許只會重重申斥!」

  「而太子殿下那些殘餘的勢力,那些忠於赫舍里皇后家族的力量,那些與索額圖有舊的門人故吏,他們會將這滔天的怒火對準誰?」

  「他們會認為是誰在背後搗鬼,將他們最後的希望徹底撲滅?!他們會像瘋狗一樣,不惜一切代價地對您進行最瘋狂的反撲!您承受得起嗎?」

  「而皇上會如何看待您這位平日裡口口聲聲孤臣,不結黨、不營私,仿佛對權力毫無興趣的四阿哥?」

  「他會相信您派年羹堯去江夏鎮,真的只是一心為公,為了穩固國本?」

  「還是會看穿您這些年所有的孤臣姿態都是偽裝,看穿您早已暗中參與奪嫡,甚至不惜動用軍隊,與太子兵戎相見?」

  「一個心思如此深沉、手段如此狠辣、並且善於偽裝的兒子,皇上他會放心嗎?他會不忌憚嗎?」

  「至於八爺」

  任伯安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

  「八爺胤禩,恐怕會被這天上掉下來的意外之喜,樂得幾天幾夜都合不攏嘴吧?他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旁邊煽風點火,坐看您與太子兩虎相爭,一死一傷。」

  「他甚至可以聯合三爺、九爺、十爺、十四爺,將所有的矛頭都對準您!將您塑造成一個包藏禍心,構陷儲君,意圖不軌的奸王!」

  任伯安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重重砸在胤禛心頭。

  「到那時,四爺,您這些年所有的蟄伏,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苦心經營和周密謀劃,都將因為江夏鎮這一著不慎,而徹底付諸東流!您將從一個隱藏在幕後的棋手,被徹底推到奪嫡之爭最血腥、最明亮的前台,成為所有勢力的眾矢之的!」

  他死死盯著胤禛那雙已然失去焦距、充滿了震驚與恐懼的眼睛,發出了靈魂一擊:

  「四爺!我就問您一句,為了殺我任伯安這條賤命,為了出一時之氣,將您自己置身於如此萬劫不復之地。」

  「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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