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你叫我義父有些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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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你叫我義父有些生分了

  天色漸晚,正事說完,父子倆卻沒立刻散席,只叫人添了幾碟小菜、一壺燒酒,對坐慢慢喝起來。

  先說的是家事。

  提到李望裳,李來亨反倒愣了一下。對這個自己宗法意義上的妹妹,他印象談不上深刻自己這些年大多扎在軍營里,很少回西安的私宅,只知道她情況有些特殊:她娘是延安府大戶出身的美人,聽說當年義父跟永昌天子在陝西起兵的時候跟她娘一度春風有的她。但各中的細節,李來亨自是知道這種事情都是宜粗不宜細,不利於溫情的話不要講,所以也從不多問。

  這之後就是明末十多年的天下大亂,直到大順軍打回西安時才與義父相認,母女一同進門。

  民間甚至有閒話,說她並非義父親生的。

  可不管外人怎麼說—李過自己認了,那她就是李來亨的妹妹。

  李過提起這一對母女時,眼裡難得露出幾分愧色與無奈:「她娘————唉,當年的事你也曉得,是筆爛帳。這丫頭命苦,自小心裡就重。這回死活不肯在西安待著,非要跟著北上,說是要出來長長見識。」

  他抬眼看了看李來亨,語氣鄭重了幾分:「這丫頭看著乖巧,見人就笑,實際上心裡有許多主意,又是個慣會看人臉色的。你心裡有數就成。畢竟是你妹子,該照顧的要照顧著,別讓她在府谷受了委屈。」

  李來亨聽得明白—這樣的孩子,多半早熟,又缺安全感。

  他輕輕一點頭:「義父放心,我會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照料。」

  又是幾杯燒酒下肚,李過臉上泛起了酒暈,話頭也活絡起來。他一邊剝著花生米,一邊裝作隨口道:「哎,聽說高一功那老小子的侄女,這陣子老跟你混在一處?」

  李來亨正要夾菜,筷子頓了頓,心裡暗罵一句消息未免太靈通了。

  李過斜睨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那丫頭臉上帶傷,脾氣又像個炮仗,一點不像個閨女家。你看著怎麼樣?」

  李來亨臉上不由微微發熱,張口結舌半晌,只擠出一句:「高姑娘————女中豪傑,騎射極好————」

  看他這一副磨磨蹭蹭的樣子,李過忍不住笑罵:「行了行了!少跟老子扯什么女中豪傑」!」

  他把一粒花生米往嘴裡一丟,嚼得嘎嘣作響,瞪眼道:「我就問一句她對你,中不中?」

  話鋒一轉,她又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要是你心裡嫌她丑,覺得配不上你,又怕駁了你高叔叔的面子,這個事交給我。我出面拒了便是!」

  「可若是你真看上她那一款————」他哼了一聲,眉毛一挑:「我回綏德就去找老高提親!」

  李來亨又好笑又有點感動,低頭用筷子撥了撥盤中的花生米,聲音壓低了些:「義父,這事————還是先放一放吧。眼下戰事要緊。」

  「啪!」

  李過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驚人,拍得他一激靈。

  「在沙場上殺人眼都不眨一下,到了這件事上倒成了婆婆媽媽。」李過瞪著他,嘴上嫌棄,語氣卻軟了下來,「罷了,日子是你自己的,我這個當————當爹的,最後還是看你自己怎麼想。」

  又閒扯了幾句,從軍中老兄弟,聊到西安那邊的見聞,夜色漸深。李過打了個酒嗝,站起身道:「行了,老子也困了,回去睡一覺。」

  李來亨送他到門口,下意識囑咐了一句:「義父,夜裡路黑,慢些走。」

  李過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眉頭微微一皺:「怎麼還叫我義父?」

  李來亨一愣。

  李過轉過身,借著月光看著他:「咱們爺倆,命都拴在一塊兒了。以後私下裡,別再叫義父了,太生分。」

  李來亨福至心靈,喉嚨動了動,試探著叫了一聲:「大?」

  這一聲出口,仿佛打破了某種隔閡。

  李過咧嘴一笑,重重地應了一聲:「哎!這才像話!」

  後宅一間收拾得還算體面的客房裡,銅鏡被擦得程亮,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李望裳垂著眼,將那件米白底繡淡青竹葉的褙子在腰間系好,指尖撫過衣襟上細細密密的針腳,輕輕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鏡中人尚未及笄,卻已是明晃晃的美人胚子。眉眼生得極端秀致,眉彎如月,眼形偏長,只是鼻樑略高,帶著幾分陝北米脂婆姨那種倔勁兒,也能看到些來自父親的遺傳留下的影子,讓那份溫婉少了一點柔弱。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垂下眼。

  油燈昏黃的影子,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上來—

  臨行前,母親坐在燈下,眼角的細紋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深。

  「裳兒,」母親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囑咐,「那個李來亨,雖說是你名義上的兄長,如今卻是你父親最倚重的人,風頭正勁。咱們娘兒倆根基淺,沒個娘家撐腰。你若能把他籠絡好了,讓他真心認你這個妹子,將來你議親嫁人,才有個手握重兵的兄長替你說話,在婆家也直得起腰杆兒。娘在後頭,才能睡得安生點。」

  望裳記得那時,母親說到這裡,手指擰著衣角,指節有些發白。

  她在心裡輕輕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鏡子,深吸一口氣。

  鏡中的少女,很快換上了另一副模樣—笑意恰到好處地漾開,既乖巧,又不至於顯得太過諂媚,任誰見了都覺得人畜無害。

  「就這樣吧。」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叫小桃的丫鬟捧著食盒探頭進來:「小姐,火梨湯裝好了,剛熬出來不久,還燙手呢。」

  「拿來。」望裳接過木盒,掂了掂分量,生怕湯水在盒裡濺出來,又仔細扶正了一回。

  小桃要伸手去接:「小姐,,我替你送就是了。」

  「你昨兒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眼下還打哈欠。」望裳笑著攔住她,「這會子正好去補一覺,留我一個人去就成。」

  小桃嘴上還要說什麼,被她用眼神一止,只好退到一邊。

  府谷縣衙前院,演武場邊。

  望裳捧著食盒,走到演武場邊緣,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她遠遠地看見—場中靠近廊檐的地方,李來亨正站在那裡。

  他一身輕甲,袖子挽起一些,腕上纏繞著舊布,像是剛扒了護腕。他身旁站著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騎裝束腰,衣擺利落,腰間懸著刀,姿態卻十分放鬆。

  那女子如果左臉上沒有傷疤,從氣質上倒真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偏生因為有了傷疤,卻讓她既稱不上世俗的漂亮,但卻有者尋常女子難以企及的英銳之氣。

  她正將一柄模樣古怪的短銃遞到他手裡,二人一接一送,動作自然流暢。她時而抬手比畫著什麼,時而笑著搖頭,兄長則時不時插上兩句,兩人像是早已習慣這種並肩議事的距離。

  望裳腳下一頓,手指微微收緊,食盒上的提梁被她攥得有些咯手。

  她並沒有退回去,而是略微調整了下呼吸,故意將腳步踩得清脆了些,抬聲喚道:「兄長!原來你在這裡。」

  兩人同時回頭。

  那女子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目光在她身上掠過褙子素淨,腰身纖細,手裡捧著食盒,身上帶著一股不染塵埃的居家氣息。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斜睨著李來亨開口:「喲,我道李將軍這些日子對婚嫁之事半冷不熱,原來是有這等俏娘子在後宅等著。」

  李來亨額角一跳,趕緊擺手:「高姑娘休要胡說,義父聽了這話,我的皮就沒了。」

  他向前一步,伸手沖望裳示意:「這位是我的妹妹,毫侯的掌上明珠,李望裳姑娘。

  「」

  又轉頭向望裳介紹:「妹子,這位是高姑娘,高一功叔叔的侄女。如今領著騎兵在府谷幫我打仗,是位難得的女將。」

  望裳規規矩矩地上前,先向哥哥福了一福,又向高承蕙略略一屈身,笑容乖巧又合禮:「高姐姐。」

  她聲音清脆,尾音上挑,很討人喜歡。

  食盒有些重,她抬手對身後招呼了下,一名親兵眼疾手快地過來接走。

  「兄長,這一路走來,裳兒在路上就聽見許多人說府谷這邊的事。」她抬眼看向李來亨,裡面裝了一半真心敬佩,一半小心經營出的崇拜,「滿城百姓都在傳頌您陣斬唐通、

  嚇死那位前明總督陳奇瑜的威名。裳兒在西安時,也幾次聽父親說起兄長的本事。今日親眼見兄長這般英姿,才曉得那些話一點都不誇張。」

  高承蕙在旁聽著,神色不動,只是將那柄自生火統在手中隨意一轉。

  望裳瞟到那支怪模怪樣的火統時,自光不由自主地追隨了一瞬。

  她稍稍偏頭,看向高承蕙:「剛才遠遠看見,高姐姐同兄長在說兵器上的事情?裳兒在西安時,只會繡花寫字,越想越覺得————實在沒甚用處。」


  話鋒一轉,她看向李來亨,眼底的光微微一變:「裳兒這回求著父親跟來,也是想著,若只在後宅做個閒人,心裡實在不甘。方才看見高姐姐與兄長談笑間便是軍機,裳兒羨慕得很。

  不知兄長可願教裳兒一些軍中的見識?哪怕只是幫著做些抄寫、整理的雜務也好,總比在屋子裡發呆強。」

  李來亨聽得出來她想「上進」的意思,頭卻有點疼。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你有這份心,兄長當然高興。來府谷走走看看,長長見識,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換了個更認真些的口氣:「只是軍中之事,遠沒有話本里寫得那般好玩。

  行軍打仗,風裡來雨里去,死人傷兵常有。你若真閒不住,我可以找個老先生教你讀些經史,識識字,將來不論嫁去哪裡,總是有用的。」

  望裳咬了咬下唇:「這些道理裳兒懂。」

  她抬眼,目光里多出一絲執拗:「可如今時局艱難,裳兒也想著能否為兄長分分憂。

  「」

  李來亨心裡暗暗嘆氣,再說下去,他怕要被繞進這丫頭的圈子裡。

  他乾脆一轉頭,把球拋給一旁始終看戲的高承蕙:「這行軍打仗的苦,高姑娘最清楚,能否幫我勸勸她?」

  高承蕙原本靠著廊柱,像看熱鬧似的看著兄妹倆。這會兒被點名,她也不推辭,笑著走近了兩步。

  她並沒忙著拆台,而是把手中的自生火統往前一遞,沒有真交到望裳手裡,只是示意她看看:「妹子,你兄長沒騙你。就拿這玩意兒說說一」

  「這統是新式的,打起來確實利落。」她抬手拍了拍槍托,「可要扛得住後坐力,得先練幾年把式。沒練過的,一槍打出去,肩膀少說得青上十天半月。」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望裳那小臂細腰,眼睛裡帶著一點真誠的可惜:「你瓷娃娃一般,要是真到了戰陣上受了這些委屈,怕是要把你娘心疼壞。」

  「等你再長高些,身子骨結實了,要是還想學這些,我再教你些基本的馬上功夫不遲。」高承蕙笑了笑,卻是往後退了半步。

  李望裳靜靜聽著,臉上那點被人看穿的小小窘迫只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高姐姐說得是,是裳兒想得簡單了。」她歉意一笑,又機靈地順勢接住話頭,「那裳兒便不在這裡添亂了。這盒梨湯是廚房裡新熬的潤肺湯,兄長和姐姐,記得趁熱喝。」

  她略略退後一步,向兩人福身行禮:「若有抄寫軍中文書、幫著整理器械帳冊之事裳兒還是真心想幫著做些。等兄長有空,還望多多費心。」

  隨即李望裳便轉身離開,走出幾步才在沒人的廊角輕輕吐了口氣。她抬手摸了摸被風吹得有些冰涼的臉頰,強行把自己一些其他的情緒壓了下去。

  演武場邊,只剩兩個人。

  李來亨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長出一口氣,轉頭苦笑:「多謝高姑娘解圍。」

  高承蕙把火銃換到另一隻手上,嘴角勾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笑:「你這妹妹,心思大得很。」

  她歪頭看著他:「將來長開了,怕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人物。」

  「你越說越離譜了。」李來亨低聲道,「她能有什麼不省心,就那個樣子,不被人欺負就不錯了。」

  「行行行,那畢竟是你家的妹子。」說完,她抬手拍了拍火統的槍托,換了個話頭:「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這火門的位置,要不要再改上一改?」

  李望裳形象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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