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報紙也得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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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報紙也得辦起來

  七月二十六日午後,天還有些悶熱。

  李來亨帶著方助仁,特意又叫上方至道和呂希榕,一行人往保德州城中的那家舊書坊而去。

  保德州這家舊書坊,本是給地方士紳抄譜修志的所在,如今卻盡數收歸破虜營。院裡支著好幾口大鍋煮墨,堂中一排排案几上,鋪滿了晾著的紙頁,木架上掛著新刻好的整面書版,空氣里儘是濕紙、油墨和焦木頭的味道。

  李來亨踏進門檻,掃了一圈,見人手不少,腳步聲、刷印聲混成一片,心裡略略放鬆些。他身後跟著方助仁,又特意帶了方至道和呂希榕同行。

  「先說說那本《士兵手冊》吧。」李來亨也不繞彎「這是最重要的東西,印得怎樣了?」

  方助仁眼睛裡帶了點得意:「回將軍,這手冊全文不過四百多字,版面又死,刻好一整套書版後,就只管上墨刷印。我們把舊坊里能用的匠人都留了下來,又添了幾名手快的兄弟,晝夜三班輪著干。

  如今一天印個一千來冊不成問題。照這麼算下去,月底之前印出一萬冊,給破虜營和交山營弟兄人手一冊,都妥妥夠用。」

  李來亨走近,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裡面字跡清楚,幾頁翻下來沒有太大的漏白、重影,心裡點了點頭。

  「行。」他合上冊子,「印出來只是第一步,往後讓手冊真正進到弟兄們腦子裡,也是件要緊事。」

  他側頭看向方助仁:「現在破虜營人多了,尋常兵丁的識字教習,我管不過來,你多費心安排人。軍陣、軍紀、賞罰這幾塊,要從士兵手冊里抽出來重點講透。下回你例會上遇到崔部總了,和他商量下,把這幾節對著普通士兵該怎麼講再對一下。

  可哨總以上的軍官,還有擬定普升的後備人選,他們的軍官通識課,只要每晚我有空還照常開。」

  「是。」方助仁應得乾脆。

  李來亨又道:「另外,這手冊也不光是自己人用。那些還在服勞役的降兵,你也挑著發一些過去,這個和韓掌旅他們再商量下,重點是那些可能被吸納入破虜營的士兵,我們把規矩先透個風,讓他們知道我們這邊是怎麼管兵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這倒提醒我了,回府谷後要回頭和馬如青說一聲。吸納降兵的同時,軍紀的繩子可半點松不得,不能人一多了反而軍紀鬆了。」

  「我記下了。」方助仁忙道。

  一旁的方至道也已拿起一本手冊,翻了幾行,嘖嘖兩聲,笑道:「將軍用兵,真是別開生面。這些話句子不長,話卻句句扎心。老實人看了知道該守什麼,刁滑的看了也知道什麼不能碰。」

  他撫須,又笑得更殷勤些:「只是學生以為,手冊一開篇,倒也可以添上幾句,將軍替天行道、仁心愛兵云云,好讓弟兄們曉得,立下軍令的人是誰,更易讓他們歸心。」

  呂希榕站在他另一側,也翻著冊子。聽到這話,手指頓了一下,但最終只輕輕冷哼了一聲。

  李來亨聽在耳里,卻只是笑笑,並沒搭茬,只把冊子放回案上:「手冊先這樣吧,過一陣子真用起來,再看要不要改。」

  他轉身,從親兵遞來的木匣里抽出幾卷折好的紙張,攤在旁邊一張桌案上:「這些是崇實你擬的對外文告?」

  「是。」方助仁趕緊上前,「一份是說韃虜入關以來在山西的種種暴行,一份是關於軍屬分地、減稅優免的告示,還有一份,是徵調夏糧和勞役的章程。」

  李來亨掃了一眼,先問:「試印了幾張沒有?」

  「刻板已經準備好了。」方助仁道,「只是這些文告事關重大,學生不敢先行刷印。

  木版已讓坊里最好的刻工磨過了幾遍,只等將軍定稿。」

  「刻板?」李來亨眉心微蹙,「這類文告,過幾個月說不定就要改一改。每換一次說法就要重刻一套書版?活字印刷不能用?」

  方助仁苦笑:「將軍,若是京里那種大號書坊,活字還有些用處。咱這小地方,只怕難撐。」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活字要一個個揀,先要有人記得字位在哪兒,排起一整頁還得小心對齊,不然行間高低不平,一印就糊在一塊。排好了,一次也印不了多少張;用完又得拆。咱們現在這些匠人,多半是從刻板翻身做工的,真要讓他們一天到晚揀字排版,只怕一半人要給我們弄瘋了。」

  他指了指牆邊靠著的整面書版:「雕版雖然麻煩些,好在刻成之後,只要版子不壞,印上萬張都可以。如今這幾份文告,不像士兵手冊那樣天天拿在手裡翻,看的人有限,學生想著,還是雕板穩妥。」


  李來亨聽完,沉吟片刻,終究點頭:「罷了,先求穩當。將來若是要印的東西更多的時候,再慢慢琢磨活字吧。」

  他俯身細看文告上的字句,眉頭漸漸擰緊,順手拿起炭條,在幾處寫得順口的「禽獸」、「非我族類」「凶頑天性」上都重重點了黑。

  「韃虜兇惡,這是實情,」他淡淡道,「可要寫兇惡,就別空在紙上罵。山西當年是被他們破過口的,韃子們那次入關一路燒屋,殺人,搶婦女的實跡,這些都找得到。讓人去鄉里、縣裡摸幾條清楚的,這種實際的暴行寫出來,比罵十句禽獸更叫人記得牢。」

  他說著,把文告上泛泛的句子都圈了個大概:「按這個意思改,寫得更加實在些。」

  「是。」方助仁飛快地記。

  李來亨又翻到寫軍屬分地、減稅優免的那張,讀了兩行,失笑:「方秀才,你這是替我在做這晉北的主啊。」

  那張稿紙上好幾句「凡擁軍者皆免今年差徭」「凡軍屬皆授良田數十畝」,話說得極滿。

  「軍屬授田,擁軍減賦,方向不錯。」李來亨放下稿紙,「可眼下我們手裡有多少地,心裡要有數。現在就寫皆免」,凡軍屬皆授田」,將來要是我們辦不到,到時候只會讓人說我們說話不算數。」

  「我看不如這樣。」他抬手劃掉,「改成軍屬授田者先得」、擁軍減賦、免役者從優」————留些餘地,該給的給到,該爭的爭來,將來有了餘力,往上加一層也不會打自己的臉。」

  「將軍所言極是。」方至道在旁接口,笑容比剛才更恭順,「只是學生以為,百姓是要利的。現成的利,寫得清楚些無妨,將來兩三年後的利,就算說得大些,也未必到時真要一筆算清了。眼下要征夏糧,要征搖役,總得給他們一個好處在後頭」的念想,方肯用命。」

  他笑眯眯地補了一句:「朝廷自古如此,畫餅本也是一種手段。」

  「此言差矣。」呂希榕終於忍不住,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倔勁,「官府無信不立。若是一開始就想著用虛言去哄人,今日可以藉此多收幾斗糧,明日話拆穿了,便再也無人肯信。到了那時,再寫多少好處在紙上,只怕也換不回人心。」

  方至道偏頭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減:「呂先生說的是大義之言」。亂世之中,若事事照書上說,只怕先被餓死的也是善人。學生不過是想著,將軍立足未穩,處處要錢要糧,要與天下人爭一口氣,有些話一2

  「夠了,這裡先不討論大道理。」李來亨抬手截斷了他的話。

  他把文稿重新理了一遍,簡潔道:「現在能給的,照實寫清。軍屬的授田、減稅、免役,先把我們能做得到的寫進去;將來若真能多給,再另行告示。至於將來要不要再畫餅」,就用一句日後視功勞另有重賞」帶過。留個盼頭,不許虛許具體的好處。」

  方助仁躬身:「遵命。」

  李來亨放下筆,忽而轉了話頭:「方秀才,這些文告、手冊印完後,坊里還有多少餘力?」

  方助仁略略一算:「若不趕著再接別家的活,這座坊的紙墨、人手,還能再負擔一兩樣活計。」

  「那便好。」李來亨點點頭,眼裡露出一點興奮,「我有件事醞釀多時了。」

  他轉身看了看屋裡那一排排書版,緩緩道:「既然有了印刷的手段,只印幾紙告示,未免可惜。方秀才,你來牽頭,方先生從旁幫你,把這坊里的匠人、紙墨都用起來,依著前明京師發的邸報的樣子,給我在晉北辦一份報紙出來。」

  方助仁一愣:「報紙?」

  「就叫《陝晉時評》。」李來亨笑道,「不必太多,每月一期,一兩張紙夠了。上面一半,刊我大順的告示、戰報、韃虜暴行的事實;另一半,就編些說書唱本的故事,章回也好,評書演義也好,只要能讓人拿在手裡肯看,就行。」

  他頓了頓,又道:「未來若有餘力,可以把各縣來的風聞,也擇要寫一兩條上去,讓稍微識點字的人都能優先看我們放出來的消息,也免得輕易被人煽動了。」

  方至道聽完,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慵懶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真正的精光。他撫掌大讚:「將軍此舉,真乃神來之筆!以通俗演義為引,使斗升小民亦願讀之;再以軍國大事附於其後,此以文載道」之術,遠勝於張貼告示百倍!」

  他隨即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學生以為,這戰報捷訊,便是我《時評》打響名聲的頭一炮!當將將軍您在府谷、河曲、乃至保德城下,陣斬唐通、擊潰姜逆、罵退陳賊的赫赫軍威,盡數宣揚出去!如此,則普北軍民,無不為之振奮,宵小之輩,亦不敢再生異心!」


  這一次,李來亨沒有再將此言視為簡單的「拍馬屁」。他知道,這是方至道作為謀士,在為他思考如何將軍事勝利,轉化為政治聲望。這正是他創辦《時評》的核心目的之一。

  他點了點頭,表示了認可,但隨即又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更高的要求,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方先生所言極是。但既然是時評」,便該有個評」字,而非只是一家之言。」

  他緩緩說道:「我便出第一個題目—《論韃虜入關與時局之危》,向全晉北徵集稿件!凡有見地者,無論軍民士紳,皆可投稿。若文章寫得好,一經採用,必有重賞!我倒想看看,這晉北之地,除了你我幾人,還藏著多少能人志士。」

  他又對方至道道:「文章寫得好的,一經採用,就給銀子、布匹的實惠,具體怎麼個法子就麻煩方先生你多幫你家侄子費心了。」

  方至道忙不迭答應:「學生這就回去琢磨。」

  一圈事交代完,坊里看得差不多了,李來亨把手上的紙冊放回案上:「今日就到這裡。方秀才,文告你這兩天改完先拿給我看一遍;方先生,《時評》的章程你先草成個大概,過幾日我有空再同你細說。呂先生,你若對印刷有什麼想法,也可以提提。」

  隨後李來亨就大步出了書坊,方至道則在一旁還同李來亨先聊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奉承的笑聲。

  呂希榕慢半步走在後頭,手裡還捏著一本《士兵手冊》,封皮上「替天行道安百姓」幾個字被他捻得有些卷邊。

  他實在有些蚌埠住後,還是拉住了也要出門的方助仁的衣袖。

  「崇實兄。」呂希榕壓低聲音,只讓兩個人聽得見,「令叔————為何如此俗氣?

  「啊,之前我聽說他在孫總督麾下的時候還是挺————直率的,許是在家鄉待了幾年後想通了?總不可能是因為將軍的緣故吧。」

  雕版印刷的示意:

  活字印刷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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