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風雨欲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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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風雨欲來2

  饒陽東北二十里,清軍大營扎在一片緩坡上。

  葉臣脫了外面的貂裘,只穿一身素色甲衣,正對著案上的輿圖看。案邊插著一桿鑲紅旗軍旗,旗面在帳內微微鼓動。

  腳步聲響起,簾外有人低聲通傳:「大人,車爾布參領求見。

  「進。」

  車爾布掀簾而入,盔甲未解,腰間佩刀,朝父親一拜:「阿瑪,饒陽一帶的賊寇已盡數蕩平,都是些土寇,見大軍一到便作鳥獸散,折不了幾個兵。」

  葉臣點點頭:「傷亡呢?」

  「沒有戰死的,傷者三十幾個,皆是馬踏、摔落之傷。」車爾布抿了抿嘴,眼裡露出幾分興奮,「眼下軍威正盛,兒子請命,引一軍西去,從井陘關殺入山西,給那邊的流賊來一記重擊。」

  葉臣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緩緩搖頭:「不急。」

  他從袖中摸出一軸細長的黃綾信箋,指尖彈了彈,信箋輕巧地展開在案上。

  密密麻麻的滿漢文字,鋪在輿圖邊上。

  「這是攝政王剛送來的命令。你自己看看。」

  車爾布上前一步,俯身看了兩行,嘴裡低聲念出其中幾句:「————若井陘、

  固關一帶流賊屯兵甚重,則不必力攻,可暫駐畿南,南趨河南、懷慶之地,視機北進————」他抬起頭,「王爺不主張從井陘打嗎?」

  「王爺的意思,不止是不主張」。」葉臣把信箋捲起「井陘那條路,已經有人幫我們試過了,沒便宜可撈。」

  車爾布皺眉:「是前番的路什·納喇他們?」

  「嗯。」葉臣點了點頭,「蓮花山那一仗,你也聽說了。我們的小股兵馬在山道里被流賊設伏後打的不輕。」

  他頓了頓,又道:「雖然那點傷亡算不了啥,但是井陘後面是固關,咱們犯不著在一個關隘下和流賊死磕。」

  車爾布沉吟片刻,還是有些不甘:「可若繞道河南,路遠糧長,恐誤了戰機」

  。

  「誤什麼戰機?」葉臣笑了一下,「闖賊雖在山西站穩了腳,但他現在要同時對付我們和前明,疲於分兵。我們繞道河南,既可壓服那裡的偽明勢力,又可順勢從晉東南上太原。打的還是這一仗,只是從側面去打。」

  他把手在輿圖上緩緩划過,從饒陽到懷慶,再往北勾到澤州、潞州,最後觸到太原附近:「而且你看見沒?走這條路,比你說的那條山路,其實平坦得多,便於我們數萬大軍的糧草供給。」

  車爾布看著那條線,眼裡光芒漸漸亮起來:「兒子明白了。」

  他忽然又想到什麼,壓低聲音道:「只是,阿瑪,此番南征,咱們這裡真正的建州人也就鑲紅旗一部,其他大半都是漢軍旗的尼堪————這些人,當真靠得住麼?」

  葉臣聞言,反倒「呵」地笑出聲來:「你這是第一次跟著大軍單獨出來,心裡在意這個,也正常。」

  他略一前傾:「真到拼命的時候,這些漢軍旗,可能比你我還狠。」

  車爾布有些不服:「怎麼講?」

  「像李國翰、祖澤潤這幾位,」葉臣慢條斯理道,「要麼就是原明的武將,要麼就是投了我們的原明武將的後代。你以為,他們心裡最怕什麼?」

  車爾布想了想:「怕被我們當外人?」

  「對了,這些人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滿不漢」葉臣點頭,「所以他們比誰都要向主子爺們證明一個字—忠」,他們在陣上殺尼堪的時候,往往最凶。

  他頓了一頓,目光稍稍沉了幾分:「對付尼堪,最好用的,還是尼堪自己。

  你真把咱們自己的子弟往前一推,死的也是自己的弟兄。絞肉戰就讓這些降人上,留著我們自己的精銳,在關鍵的時候一錘定音一這才是王爺安排這些漢八旗這次打主力的意思。」

  車爾布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兒子記住了。」

  「再有一點。」葉臣抬手在空中虛虛一點,「流賊連番大敗,必有許多心思活絡的人—或者想投降我們,或者想兩邊下注。」

  「這些人,」他低聲道,「只要手裡還握著點東西,我們還是得想法子把他們弄到我們這邊來。」

  車爾布問:「阿瑪是說,要多派人去招撫?」

  「嗯。」葉臣點頭,「這你倒是要多看著那些漢八旗的人怎麼做的——留心他們怎麼跟漢人的士紳、武將說話,怎麼許諾、怎麼敲打。你以後要是只想做個武將,那跟阿瑪我學點打仗的本事也就是了,若想成為一方大員,這種事情你也要留心一些。」

  車爾布重重點頭,起身行禮:「兒子受教了。」

  帳外鼓角聲起,傳來的是各營整飭的號令。葉臣揮揮手:「去吧,好好養養銳氣,不日我們就要南下了。」

  同一時刻,漢軍鑲藍旗大營。

  李國翰的帥帳沒有中軍帳那般寬大華麗,只比普通參領略大一圈。帳內正中擺著一張低案,案上鋪著一卷滿文經書。兩邊跪著兩個青年,穿著剪裁得體的箭袖袍,卻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李國翰手裡捏著一條細長的馬鞭,指著經卷上的一行字,用略顯生硬的滿語念了一遍:「「桑額,你接著背。」

  左邊那個青年戰戰兢兢地開口,前半句還算順暢,背到中間忽然卡住了,吞吞吐吐換了一個詞。

  「錯了。」李國翰臉色一沉,鞭子「啪」地抽在他肩上,「我念的是XXX,你給我換成了什麼?」

  青年疼得身子一抖,咬牙忍著不叫:「兒子知錯。」

  「再來一遍。」李國翰不依不饒,「從頭背。背不出來,就一直跪著。」

  桑額紅著眼睛,重新開始背。這回總算磕磕絆絆地背完了那一段。右邊的小兒子海爾圖接著背,聲音反倒穩些,只是在幾個長詞上略有停頓。

  李國翰聽完,才把手裡的鞭子往案上一拍,冷冷道:「站起來。」

  兩個青年扶著膝蓋站起,肩頭和手背上都有被鞭子抽出的紅痕,神情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滿。

  帳內空氣有些悶,李國翰背著手在案前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

  「你們記著,」他用滿漢夾雜的語句,一字一頓地道,「我們李家的祖宗,在遼陽時是什麼人?」

  桑額低聲道:「是做買賣的漢人。」

  「你們的祖父李繼學,在遼陽降的誰?」

  「降的是先帝。」海爾圖搶著答。

  「對。」李國翰點頭,「你們的祖父,靠給我朝抓叛逃的尼堪、緝拿前明細作,才換來今天這點世職。你們覺得,這是光彩的事嗎?」

  兩個少年面面相覷,一時不敢開口。

  「光不光彩,不重要,因為咱家在大清國依然混出頭了」李國翰自己給了答案,「但即使如此,你們身上流的還是漢人的血。」

  他轉過身來,盯著兩個兒子「你們想不想更進一步的出人頭地?想不想讓那些真滿洲的貴族,把你們當自己人看?」

  桑額用力點頭:「兒子想。」

  海爾圖也跟著點頭。

  「那就記住一件事。」李國翰壓低聲音,「要想讓他們真把你當自己人」,你們就必須比他們更像滿洲人,比他們更懂規矩,比他們更狠。」

  他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又點向他們:「咱們的衣裳、咱們的言語、咱們的家禮,都得照滿洲貴族的模樣來。」

  帳內一時靜得只剩呼吸聲。

  李國翰忽然又把鞭子拿在手裡,在兩人面前晃了晃:「這次南征,你們也聽說了些—王爺讓葉都統領兵,讓咱們隨征,要去對付那些尼堪。」

  他又緩緩道:「關內的尼堪,你們覺得是什麼人?」

  桑額怯聲道:「就————跟咱們差不多?」

  「放屁!」李國翰猛地一揮鞭子,差點打在桑額臉上,「尼堪是尼堪,咱們是咱們,你們記住一此次南征,對關內的尼堪,絕不可有半點同情。你們看見那些流賊也好,偽明軍隊也好,還是那些屁民們也好,只要擋了大清的道,手上就該砍得更重!」

  他眼裡的光變得有些瘋狂:「我們必須比滿洲人對尼堪,還要更凶、更狠、

  更毒。你們要讓主子爺們知道,殺尼堪的時候,咱們漢軍旗一點不比真正的滿洲人差。」

  「只有這樣,」他一字一頓,「你們將來才能不被人看輕,才能讓我們家真正坐穩這個三等子的世職,說不定再往上爬一爬。」

  桑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只悶聲應了一句:「兒子————記住了。」

  海爾圖也低聲道:「兒子不敢忘。」

  李國翰看著他們,忽然收起鞭子,把經卷合上:「行了,今天先到這裡。出去練馬步、換氣,別讓你們叔伯們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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