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風雨欲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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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風雨欲來1

  王進朝戰敗身死、保德失陷的軍報,一前一後進了大同,姜鑲把那幾封文書摔在案上,手指還有些發抖。

  「王進朝這蠢貨————」他咬著牙,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胸口卻怎麼也喘不勻。

  外頭通傳聲起:「吳大人到!」

  姜鑲臉色一沉,命人放他進來。

  吳惟華一進門,連寒暄都省了,徑直逼到案前「姜大人,」他咬字極重,「王進朝戰死於河曲,保德一城也土崩瓦解,你身為大同總兵,竟然還在這裡按兵不動,袖手旁觀?」

  「吳大人此言差矣!」姜瓖再壓不住火氣,拍案而起,「王進朝那點本事,你我心裡沒數?你之前催逼甚急,結果成了這樣。你現在要是還逼我出兵,我若真把大同精銳掏空,也一塊往南送死,萬一大同城出了事,你是想替我背這個鍋否?」

  吳惟華冷笑:「好個姜總兵,大清可不是前明,你拿那些瞞上欺下的舊手段,莫用在本朝身上。」

  姜瓖被逼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索性一把摘下盔帽,往案上一擱:「吳大人,不必這麼話裡帶刺。不是我姜瓖不肯為大清賣命一是如今這條命,委實賣不出去。」

  他頓了頓,壓著聲音:「大同這幾萬兵,哪一個是你們關外帶來的?都是幾個月前被我從李賊那邊拉回來,可現在我們投效了大清後,餉銀幾時發過?兵甲幾時補足?」姜鑲伸手指了指窗外,「你自己出去看看:軍中人心浮動,糧車進城,城門口立馬就有人伸手攔;再鬧下去,兵變就先從你這位招撫大臣」頭上爆出來。」

  吳惟華原本盛氣凌人,被他這麼一番搶白,胸口也難免一室。

  姜瓖見他沉默,索性把話攤開:「吳大人,如今這大同,是你最大的一塊招撫之功」。你我都明白:只要大同不亂,你就是有功之臣;若是因為欠餉鬧出亂子來,到時候,朝廷怪罪的是你這個封疆文臣,還是我這個新投的武將?」

  吳惟華盯著他,目光漸漸收斂,眼角那點冷意也淡了些:「姜總兵,你這是在壓我?」

  「哪敢。」姜瓖苦笑,「我只是在說實話。你要我出兵可以——可先將該給的物資補齊了。」

  吳惟華「哼」了一聲,轉開視線,兩人終於同時鬆了一口氣。

  「也罷。」吳惟華慢慢道,「你我如今,真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互相攻訐,終究不是出路。」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案上的軍報:「保德之敗,我上奏的時候,會換個寫法。姜總兵因新附之軍未穩,權衡利害,未敢輕動一重點在於你最終堅決剃髮歸順大清,為我大清獻出了大同。」

  姜瓖眼中閃過一絲輕微的放鬆:「那糧餉————」

  「我會一併奏上。」吳惟華道,「說大同兵心未安,若欲令其為朝廷用,軍餉不可再拖。只是戰事緊張,能撥下多少,還要看京城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把幾封報文攤開:「至於這個李來亨————倒是你我都不能小看的角色。」

  「以不滿三千之眾,半月之內掃平晉西北。」吳惟華緩緩念道,「這樣的對手,若不早早放在眼裡,怕是將來要成為你我心頭噩夢。」

  「吳大人準備如何奏報?」姜瓖問。

  吳惟華笑了一下,卻沒多少笑意:「實事求是吧,把晉北的情形說清楚李來亨部已穩住山西北面,姜總兵你這裡短期內不宜輕動。」

  數百里外的北京,夏雨剛過,多爾袞手裡捏著幾封摺子,坐在窗前,任微風拂動衣袖。

  「晉北捷報」,是吳惟華上奏的題目。

  他把摺子展開,視線從第一頁掠過,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幾下。

  上書先寫大同,把姜瓖「剃髮歸順」的經過寫得頗為鄭重:「臣奉命撫山西,幸姜瓖翻然改圖,悉焚偽順旗號,率眾歸命皇清,自誓死守大同,以扼闖逆北進之路。」

  再往下看,卻突然轉了個彎—

  「惟山西晉北保德等處,本為闖逆勢力盤踞之所。前明總督陳奇瑜、總兵唐通等,雖曾附闖,然心懷異志,暗與地方紳士交通,欲藉機自立。」

  「臣前據密報,知其人尚可利用,本欲因勢利導,使其與闖賊自相猜忌,彼此角立,則我朝乘機進取山右,其勢更易。」

  寫到這裡,他不得不把最新戰況交代清楚:「然事機多變,未如所料。近者闖賊營中又出一少年偏將,名曰李來亨者,鷙悍多權略。此人以不滿三千之眾,自靜樂、嵐縣以迄府谷、河曲、保德諸處,連番攻擊。」


  「陳奇瑜、唐通俱為其所敗,保德等城相繼陷沒。晉西北紳士鄉勇,本可為我朝所乘間者,今多為其脅並收羅,山右北境,遂重入闖賊之手。」

  末尾,他加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自評:「臣竊以為,李來亨年少而能乘隙併吞群盜,非徒一隅偏裨,恐將來為闖賊一股爪牙,尤難制伏。臣前所布置陳、唐之局,今為此人所乘,深以為憾。」

  多爾袞靜靜看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這賊將倒有幾分手段。」

  他略一思索,吩咐內侍:「去,請洪先生入宮。」

  不多時,洪承疇的身影便出現在殿門口。「臣洪承疇,叩見攝政王。」

  「免禮。」多爾袞示意他起身,把摺子推了過去,「看看吧。」

  洪承疇細細看完,神色不動,只是緩緩道:「姜總兵終於剃髮歸順,是好事。至於此人————」他指了指「李來亨」三個字,搖頭,「微臣此前未曾聞名。

  想來是李賊自成宗族中某位年輕的親屬。」

  「賊軍在山西的局勢,你怎麼看?」多爾袞問。

  「從這幾封摺子看,」洪承疇道,「流寇在晉北之勢,已初步穩住了,對我朝恐怕不利。」

  他頓了頓:「不過,攝政王,當前時局卻未必適宜在晉北貿然大動干戈。」

  「哦?」多爾袞微微眯起眼,「說說。」

  「姜瓖新附,」洪承疇道,「其部中多是舊明兵丁,此時若令其大舉南出,一來軍心未穩,難免有變;二來,賊軍新得勝利,銳氣方盛,正面硬打,怕要折不少人馬。」

  「那你的意思,是由著賊人在山西立腳?」多爾袞語氣里不見喜怒。

  「臣自然不敢有此意。」洪承疇拱手,「只是,討賊一事,講究先後緩急。

  眼下河北中部尚有賊寇,葉臣將軍仍在征剿;河南一帶,更是空虛。若能平定河北後,由葉臣將軍先南下河南,再繞道晉東南北上,直取太原,則山西賊勢,可自崩。」

  多爾袞輕輕在案上點了點:「先南進再北上?」

  「是。」洪承疇點頭,「順賊在井陘、娘子關一線,多半會重兵把守,那是他在太原北面的門面。自那一線硬攻,必遭頑抗。」

  「而河南北部,眼下對我朝而言幾乎是真空之地。」他緩緩說道,「自汴梁以北,經懷慶、澤潞一線,北上太原,一則可以震懾河南、湖廣、江左的偽明勢力;二則避實就虛,從賊營薄弱處用兵。」

  他略一躬身:「當然,具體如何用兵,終歸要看葉都統到時的判斷。微臣只敢獻一方略,以供王上裁度。」

  多爾袞沉吟了片刻,眼中寒光閃了一閃:「你這個建議,倒合我意。」

  他緩緩合上摺子:「河北待葉臣收拾停當,便令他率主力西南下河南,再北上山西。姜瓖守大同,暫穩北路;太原一破,山西自然搖動。」

  洪承疇低頭稱是,不再多言。

  送走洪承疇之後,多爾袞又看了一會兒案頭的文書。裡面多是內務府請旨、

  禮部擬定的種種章程一遷駕北京、重修宮室、安置旗丁————每一件都牽動人心。

  他揉了揉眉心,腦海里卻不由得騰出一幅久遠的身影—一布木布泰。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大大咧咧的笑聲。

  「十三弟!」那聲音遠遠就嚷嚷開了,「聽說你要打山西了,是不是真的?

  」

  多爾袞頭皮微微一緊,嘆了口氣,對旁邊的內侍道:「算了,讓他進來吧。

  」

  阿濟格雄赳赳地踏進殿來,連規矩都懶得多行,勉強拱了個手:「攝政王萬福。」

  「又是誰把消息亂傳的?」多爾袞冷冷瞪他一眼,「軍機之事,豈是你在外頭嚷嚷的?」

  「嘿,我就是聽說要打仗了。」阿濟格一點不在乎,「我才不怕與流賊打仗,一聽打仗我就開心,什麼時候能讓我出去領兵。」

  提起這個,多爾袞就隱隱有些頭疼。

  「你和多鐸,都給我安分些。」他放下手中的筆,「現在不是拼一方血勇的時候。」

  「什麼叫不是拼血勇?」阿濟格不服氣,「山西那點流賊,給我一旗兵,我替你把他們的頭都擰下來。」

  「山西那點流賊?」多爾袞冷笑,「八旗精貴,是用來鎮天下的,不是讓你往太行山溝里填的。」


  阿濟格愣了一下:「那打山西不用我們,難道用那些漢軍降兵?」

  「正該如此。」多爾袞淡淡道,「打山西,是耗人、耗糧的仗。讓漢軍八旗、投誠的降將先去磨。」

  「等將來真要與順賊主力決戰,再輪到你出手也不遲。」

  阿濟格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有點遲疑:「可————他們打不贏呢?」

  「打不贏,就換人。」多爾袞看了他一眼,「天下漢人多得是,用不完。」

  他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你只管把自己的旗丁看好,別學多鐸。」

  提到這個,他臉色終於有些難看:「前幾天他和范文程家的小妾搞出那點事,你知道我收拾了多久的爛攤子?聖上還要移駕北京,我前幾日剛壓下京中關於剃髮的怨言,你們一個個鬧出亂子,是不是想把我活活逼死?」

  阿濟格被罵得有些尷尬,搔了搔頭:「行行行,我這段時間少惹事,總行了吧。但真要打大仗,你可別把我關在城裡。」

  多爾袞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長,終究嘆了口氣:「等將來要決戰的時候,自然少不了你,現在你給我老實些。」

  阿濟格這才嘟囔著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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