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定交山1
第123章 定交山1
保德州城頭上，陳奇瑜部的旗號已經被扯下，換成了大順軍的藍底黑字軍旗O
李來亨站在府衙後堂，他剛從校場回來，外頭是幾排跪成長龍的王進朝部降兵，裡頭是幾名被單獨提出來的軍官和什長，正被輪番審問。
韓忠平向他低聲稟報：「都尉，降兵們的供詞大致相同：這半年他們先是降順，後又被姜鑲收編，一直沒拿過幾回整餉，糧草也是時有時無。」
「那吳惟華催得緊，姜鑲只好糊裡糊塗湊出了這幾千人。」崔世璋在旁邊插了一句，「這回南下，不少人連盔甲都沒配齊，一路上也是飢一頓飽一頓。」
李來亨點了點頭，看向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軍官：「你說，前天清晨與我們作戰的時候，你們那些人，有幾成是真想拼命？」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嗓子幹得發緊：「回、回都尉————
小人不敢說假話，您的大兵打進營地後，若說是真還想拼命的————能有一成就不錯了。」
「剩下九成呢？」
「大部分都是覺得無所謂的」那人苦笑，「這半年，我們從明軍到順軍，再到做了假韃子，三換旗號，誰還真知道自己該為誰賣命？」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覺得有些失言，趕緊把腦袋又磕在地上：「小人如今降了，便是真心歸服大順！」
李來亨點了點頭，卻是不再看那牆頭草：「押下去，按先前說的處置，先把軍官和士兵都分離開來；士兵里挑出壯實的編入後隊，軍官先都暫時收押，過幾日再發落。」
待幾名士兵把那人拖下去，他才轉回到堂上，讓堂後的方助仁記錄到：河曲之戰，王進朝部三易其主、欠餉已久、行軍倉促、臨陣士氣低落，所以被我軍一擊即潰。
這是李來亨的一個新要求，每一仗打完後司務那邊要留個作戰檔案，供自己和後來人復盤研究。
「姜鑲那邊，我看短時間內很難再湊出第二支援軍來了。」李來亨下了判斷，「他大同城裡的部隊就那麼多，他還要琢磨怎麼進一步和韃子討價還價，一兩個月都不會來騷擾我們了。
」7
「那接下來？」崔世璋問。
「接下來，」李來亨看向掛在牆上的輿圖，指尖落在太原以北，嵐縣，岢嵐州附近的一片山地，「就輪到處置交山的勢力了。」
「交山不定，」他說得很平靜，「晉北就不算真的被我們大順掌控。」
韓忠平點了點頭，隨即嘆了口氣：「交山那幫人也是綠林出身，早十年我還在混江湖的時候，也和王剛那人打過交道，跟他一起搶過大戶。
但這幾年，他們在交山安定下來後，確實慢慢跟本地官紳在某些事情上又走的近了，幫他們做些黑活，換明軍官軍不來進剿，如今，這些人確實還是要明確立場，少個隱患。」
崔世璋搖頭：「但交山那地形————我看了王剛的使者送來的山圖，山林起伏，道路險峻，真要硬打，要費不少勁。」
「而且真讓大股兵馬上山，就成了鐵錘打蚊子，大軍只怕還沒看見人影，就得先被山路累趴下。」
「所以我們不強攻。」李來亨笑了笑，「我們想辦法誘他出來。」
堂上其餘人對視一眼，齊聲應是。
「其實，這步棋，早在府谷就落下去了。」李來亨隨手在輿圖上點了點，「七月初四，王剛派人來府谷試探，我就讓他幫我帶個暗子回去，同時替我傳話給其他頭領一「，「順軍早晚要交山下山歸降，早下山早有活路，晚了就是一鍋端。」李來亨淡淡道，「他們若真識時務，自會滾下來磕頭；若不識時務，我們就得逼他們自己做個取死的選擇出來。」
七月初十，交山深處的山風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從山谷里往上吹。
大當寨的空地上插著幾根旗杆，破破爛爛的旗面掛在半空，風一吹，露出上頭斑駁的「任」字。
趙鐵正盤腿坐在火堆邊，一手捏著個骨頭啃得吱吱作響，嘴裡罵罵咧咧，臉上卻掛著滿不在乎的笑。
「俺說巴二哥，這山上日子吃得飽、睡得穩，比山下好太多了。」他抬頭沖對面的彪形大漢咧嘴，「再不時下山來兩趟票大的，哪還輪得到大順那幫王八羔子跟咱們說話？」
巴山虎哼了一聲，臉上的刀疤扯動了一下：「話是這麼說，那王剛那狗東西傳話上來，說什麼大順軍要交山眾人降服」，要咱們下山受編，你怎麼看？」
周圍幾個小頭領都豎著耳朵聽。
趙鐵正把骨頭往火里一丟，哈哈一笑：「他愛說就說，咱們耳朵長在自己頭上。大順那幫人現在還纏在保德那邊打仗呢，哪有功夫爬山？
王頭領這是早想把咱們賣給人家，自己先下山討好罷了。
唉，再說了，那大順之前不也是綠林好漢出身，如今卻真把自己當官府了，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嘴上說得爽，心裡卻一點都不輕鬆。
兩天前，他才剛從另一側山道一路往上爬，化名「趙八虎」，帶著幾十個所謂「嵐縣潰兵」，在王剛暗中安排的眼線接應下，投到任亮門下。
再早前幾日，保德城裡那間小屋裡，李來亨親自把他叫去交代了幾乎。
「鐵正，之前在嵐縣你假扮廚子立了大功，這次又得辛苦你去交山走一趟。
黃廷那邊，我會讓他派個信得過的親戚配合你演戲。你活著，他活著；你要是沒消息了，他也別想活。」李來亨看著他，「你早年也在山裡混過界，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能說，自己拿捏，深入敵營千萬要小心。」
趙鐵正當時只應道「都尉放心，識字俺不如方秀才，這種粗活俺熟，當年俺又不是沒混過山里」。
黃廷果然沒敢打半個折扣，找出了個遠房侄子，帶著些真真假假的嵐縣潰兵，跟他一起裝作被順軍俘虜後押到岢嵐干苦力、趁著守備薄弱逃出來的模樣，上山投奔任亮。
山上那幫人對「官兵潰兵」這種貨色並不陌生。趙鐵中早在別的山頭混過幾年，知道規矩：先認慫、再認窮、最後認仇。他一路上把順軍罵了個狗血淋頭，又配合黃庭那侄子一唱一和，把任大頭領吹捧了一頓，倒是把任亮聽得挺爽。
一輪盤問之後，眼線在旁邊幫他說了幾句好話，任亮果然把他留下，塞到二當寨做了個帶幾十號人的小頭領。
不過才兩天，他就得跟這些人混熟了，一道吃肉、罵人，還得裝出對大順恨之入骨的模樣，實在不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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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德州城頭上，陳奇瑜部的旗號已經被扯下，換成了大順軍的藍底黑字軍旗O
李來亨站在府衙後堂，他剛從校場回來，外頭是幾排跪成長龍的王進朝部降兵，裡頭是幾名被單獨提出來的軍官和什長，正被輪番審問。
韓忠平向他低聲稟報：「都尉，降兵們的供詞大致相同：這半年他們先是降順，後又被姜鑲收編，一直沒拿過幾回整餉，糧草也是時有時無。」
「那吳惟華催得緊，姜鑲只好糊裡糊塗湊出了這幾千人。」崔世璋在旁邊插了一句，「這回南下，不少人連盔甲都沒配齊，一路上也是飢一頓飽一頓。」
李來亨點了點頭，看向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軍官：「你說，前天清晨與我們作戰的時候，你們那些人，有幾成是真想拼命？」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嗓子幹得發緊：「回、回都尉————
小人不敢說假話，您的大兵打進營地後，若說是真還想拼命的————能有一成就不錯了。」
「剩下九成呢？」
「大部分都是覺得無所謂的」那人苦笑，「這半年，我們從明軍到順軍，再到做了假韃子，三換旗號，誰還真知道自己該為誰賣命？」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覺得有些失言，趕緊把腦袋又磕在地上：「小人如今降了，便是真心歸服大順！」
李來亨點了點頭，卻是不再看那牆頭草：「押下去，按先前說的處置，先把軍官和士兵都分離開來；士兵里挑出壯實的編入後隊，軍官先都暫時收押，過幾日再發落。」
待幾名士兵把那人拖下去，他才轉回到堂上，讓堂後的方助仁記錄到：河曲之戰，王進朝部三易其主、欠餉已久、行軍倉促、臨陣士氣低落，所以被我軍一擊即潰。
這是李來亨的一個新要求，每一仗打完後司務那邊要留個作戰檔案，供自己和後來人復盤研究。
「姜鑲那邊，我看短時間內很難再湊出第二支援軍來了。」李來亨下了判斷，「他大同城裡的部隊就那麼多，他還要琢磨怎麼進一步和韃子討價還價，一兩個月都不會來騷擾我們了。
」7
「那接下來？」崔世璋問。
「接下來，」李來亨看向掛在牆上的輿圖，指尖落在太原以北，嵐縣，岢嵐州附近的一片山地，「就輪到處置交山的勢力了。」
「交山不定，」他說得很平靜，「晉北就不算真的被我們大順掌控。」
韓忠平點了點頭，隨即嘆了口氣：「交山那幫人也是綠林出身，早十年我還在混江湖的時候，也和王剛那人打過交道，跟他一起搶過大戶。
但這幾年，他們在交山安定下來後，確實慢慢跟本地官紳在某些事情上又走的近了，幫他們做些黑活，換明軍官軍不來進剿，如今，這些人確實還是要明確立場，少個隱患。」
崔世璋搖頭：「但交山那地形————我看了王剛的使者送來的山圖，山林起伏，道路險峻，真要硬打，要費不少勁。」
「而且真讓大股兵馬上山，就成了鐵錘打蚊子，大軍只怕還沒看見人影，就得先被山路累趴下。」
「所以我們不強攻。」李來亨笑了笑，「我們想辦法誘他出來。」
堂上其餘人對視一眼，齊聲應是。
「其實，這步棋，早在府谷就落下去了。」李來亨隨手在輿圖上點了點，「七月初四，王剛派人來府谷試探，我就讓他幫我帶個暗子回去，同時替我傳話給其他頭領一「，「順軍早晚要交山下山歸降，早下山早有活路，晚了就是一鍋端。」李來亨淡淡道，「他們若真識時務，自會滾下來磕頭；若不識時務，我們就得逼他們自己做個取死的選擇出來。」
七月初十，交山深處的山風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從山谷里往上吹。
大當寨的空地上插著幾根旗杆，破破爛爛的旗面掛在半空，風一吹，露出上頭斑駁的「任」字。
趙鐵正盤腿坐在火堆邊，一手捏著個骨頭啃得吱吱作響，嘴裡罵罵咧咧，臉上卻掛著滿不在乎的笑。
「俺說巴二哥，這山上日子吃得飽、睡得穩，比山下好太多了。」他抬頭沖對面的彪形大漢咧嘴，「再不時下山來兩趟票大的，哪還輪得到大順那幫王八羔子跟咱們說話？」
巴山虎哼了一聲，臉上的刀疤扯動了一下：「話是這麼說，那王剛那狗東西傳話上來，說什麼大順軍要交山眾人降服」，要咱們下山受編，你怎麼看？」
周圍幾個小頭領都豎著耳朵聽。
趙鐵正把骨頭往火里一丟，哈哈一笑：「他愛說就說，咱們耳朵長在自己頭上。大順那幫人現在還纏在保德那邊打仗呢，哪有功夫爬山？
王頭領這是早想把咱們賣給人家，自己先下山討好罷了。
唉，再說了，那大順之前不也是綠林好漢出身，如今卻真把自己當官府了，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嘴上說得爽，心裡卻一點都不輕鬆。
兩天前，他才剛從另一側山道一路往上爬，化名「趙八虎」，帶著幾十個所謂「嵐縣潰兵」，在王剛暗中安排的眼線接應下，投到任亮門下。
再早前幾日，保德城裡那間小屋裡，李來亨親自把他叫去交代了幾乎。
「鐵正，之前在嵐縣你假扮廚子立了大功，這次又得辛苦你去交山走一趟。
黃廷那邊，我會讓他派個信得過的親戚配合你演戲。你活著，他活著；你要是沒消息了，他也別想活。」李來亨看著他，「你早年也在山裡混過界，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能說，自己拿捏，深入敵營千萬要小心。」
趙鐵正當時只應道「都尉放心，識字俺不如方秀才，這種粗活俺熟，當年俺又不是沒混過山里」。
黃廷果然沒敢打半個折扣，找出了個遠房侄子，帶著些真真假假的嵐縣潰兵，跟他一起裝作被順軍俘虜後押到岢嵐干苦力、趁著守備薄弱逃出來的模樣，上山投奔任亮。
山上那幫人對「官兵潰兵」這種貨色並不陌生。趙鐵中早在別的山頭混過幾年，知道規矩：先認慫、再認窮、最後認仇。他一路上把順軍罵了個狗血淋頭，又配合黃庭那侄子一唱一和，把任大頭領吹捧了一頓，倒是把任亮聽得挺爽。
一輪盤問之後，眼線在旁邊幫他說了幾句好話，任亮果然把他留下，塞到二當寨做了個帶幾十號人的小頭領。
不過才兩天，他就得跟這些人混熟了，一道吃肉、罵人，還得裝出對大順恨之入骨的模樣，實在不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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