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連鎖
第115章 連鎖
七月四日。
河曲縣衙，大堂。
韓昌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髮髻散亂，滿臉漲紅。他抬頭環視四周，看著堂上那些前幾日還與他稱兄道弟，發誓要「共舉大義」的河曲縣士紳們，此刻卻如高高在上地冷漠注視著他。
一種被出賣的憤怒直衝腦門。
「呸！」韓昌狠狠地啐了一口，「爾等反覆無常，毫無信義之輩！平日裡滿口孔孟之道，卻被那小李賊幾句利誘，就做下這等背信棄義之事！你們就不怕日後被天下人恥笑嗎？」
見眾人不語，他又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語氣軟了幾分：「諸位！那李賊一貫言而無信，嗜殺成性！唐總兵就是輕信了此人後，被設計誘殺。你們以為把他要的人交出去就能保平安？等保德州失守了，李賊要是再掉頭對付你們，你們到時候又能怎麼辦？不如放了我，咱們聯手死戰到底，等姜瓖將軍的援軍南下，尚有一線生機啊！」
「韓兄，此言差矣。」
為首的河曲士紳首領冷笑一聲，終於開口了。
「你家陳中丞若是真能搞出些聲勢，哪怕是能拿下府谷，我等自當捨命追隨。可如今呢？你們準備了數月，精銳盡出，結果卻被那順軍小將幾日之內便打得幾乎全軍覆沒，連唐通都被斬首了，如今陳中丞帶著一群鄉勇困守孤城還能做什麼？等死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韓昌面前，眼神冰冷：「韓兄，我等身家性命在此，全族老小的腦袋都在脖子上掛著，斷然不會陪著你們這群失敗者一起去送死！」
另一名士紳也補充道：「至乾薑將軍？哼，等他的兵馬真到了城下再說吧！現在，李都尉的大軍隨時可能殺到，也只能委屈韓兄你，用這顆大好頭顱，去向李都尉換個平安了。」
「帶下去！斬了！」那為首的士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將韓兄，哦不，韓賊的頭顱儘快送到府谷給李都尉以示誠意。」
同一時刻，保德州府衙。
陳奇瑜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堂下的一眾叛亂核心士紳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橫飛。
「當初若非陳中丞放任唐將軍南下，何至於讓唐將軍的數千兵馬進了李賊的陷阱？我等又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一名士紳拍著桌子，率先發難。
「就是！還有那個趙參贊！」另一人立刻調轉矛頭，指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趙良棟，「若非你行此險計，非要去強攻什麼府谷，我等尚有數千鄉勇可用！如今卻都白白折損在城外，搞得現在守城的兵都不夠！」
甚至有人已經不再顧忌陳奇瑜的顏面，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等當初就不該聽信陳中丞之言，倉促起事！如今進退維谷，皆是你一人之過！」
「夠了！」
陳奇瑜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一聲巨響，終于震住了全場。
他強打精神，自光凌厲地掃視眾人，聲音嘶啞而陰沉：「吵什麼吵！事已至此，互相埋怨還有——
什麼用？告訴你們，李來亨已經拒絕了所有的條件！他連投降的路都給你們斷了！」
「你們若是不想身死族滅，唯有頑抗到底這一條路可走！」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我已經接到了姜總兵的密信，援軍不日即到！只要撐過這幾日，咱們就有救了！」
眾人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知道現在確實是騎虎難下，在一番吵嚷後，只得悻悻散去。
偌大的廳堂，只剩下陳奇瑜和趙良棟兩人。
陳奇瑜那股強撐出來的氣勢瞬間垮了，他頹然癱倒在椅子上，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道：「擎宇————咱們————真的還有救嗎？」
趙良棟之前哪怕被人指責都一直沉默著，此刻他很想回一句你問我我問誰，但終於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他的聲音平靜，「唯有加固城防，等待派往大同的郭天德帶援軍來了。保德畢竟城池堅固，糧草尚足，若是死守，我們或許還能堅守數月。」
「若————若姜瓖的援軍不來呢？」
趙良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雙曾經銳利如狼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死寂：「若真無援兵，那我等便死個明白吧。日後青史之上，你我師生二人，也算留個前明孤忠」的虛名。」
陳奇瑜聽罷，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能發出一聲淒涼的苦笑。
大同，驛站。
七月五日夜。
作為保德州派出的最後希望，郭天德已經在絕望中掙扎了兩天。
自從抵達大同，他數次求見姜鑲，皆被以「將軍正在議事」為由擋了回來。他打聽了一日，才明白姜鑲的部下在靜樂縣新敗後，姜鑲這隻老狐狸為了保存實力，與那清廷談判時有更好的加碼，行動已經變得極為謹慎。保德州，他是沒有興趣了。
眼看保德危在旦夕，走投無路的郭天德，終干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是的，大同城裡確實還有一個人有可能救他們。
他跪在清廷使者吳惟華下榻的驛站門前，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鮮血直流，一整個晚上都在聲淚俱下地哭訴著順賊的殘暴和保德義士的慘狀，上演了一出「泣血哭秦廷」的戲碼。
這番做作，終於換來了大門的開啟。驛館內，郭天德終於見到了那個剃著金錢鼠尾、身著清廷官服的吳惟華。
看著對方那半禿的腦門和那根象徵著異族統治的辮子，郭天德的心顫抖了一下。他知道，一旦這句話說出口，他就再也不是大明的臣子，而是萬劫不復的漢奸。
但他沒有選擇。為了活命，為了保德那一城人的性命，底線？那是什麼東西？
郭天德心一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替陳奇瑜做出了最後的承諾：「吳大人！只要大清王師肯發兵救援保德，我主陳中丞，願率保德全城軍民，剃髮歸順大清！
我郭天德，也願親自回保德，說服眾人！」
吳惟華聞言，連忙上前將郭天德扶起，臉上露出了極其「感動」的神色：「郭先生忠義可嘉！保德軍民反正之舉，本官將上報攝政王。你且放心，本官明日便去說服」姜總兵，讓他務必出兵救援你等忠義之士！」
郭天德低著頭，不敢看吳惟華的眼睛，只是麻木地應諾著。
這場原本打著「反順復明」旗號的叛亂，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撕下了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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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
河曲縣衙，大堂。
韓昌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髮髻散亂，滿臉漲紅。他抬頭環視四周，看著堂上那些前幾日還與他稱兄道弟，發誓要「共舉大義」的河曲縣士紳們，此刻卻如高高在上地冷漠注視著他。
一種被出賣的憤怒直衝腦門。
「呸！」韓昌狠狠地啐了一口，「爾等反覆無常，毫無信義之輩！平日裡滿口孔孟之道，卻被那小李賊幾句利誘，就做下這等背信棄義之事！你們就不怕日後被天下人恥笑嗎？」
見眾人不語，他又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語氣軟了幾分：「諸位！那李賊一貫言而無信，嗜殺成性！唐總兵就是輕信了此人後，被設計誘殺。你們以為把他要的人交出去就能保平安？等保德州失守了，李賊要是再掉頭對付你們，你們到時候又能怎麼辦？不如放了我，咱們聯手死戰到底，等姜瓖將軍的援軍南下，尚有一線生機啊！」
「韓兄，此言差矣。」
為首的河曲士紳首領冷笑一聲，終於開口了。
「你家陳中丞若是真能搞出些聲勢，哪怕是能拿下府谷，我等自當捨命追隨。可如今呢？你們準備了數月，精銳盡出，結果卻被那順軍小將幾日之內便打得幾乎全軍覆沒，連唐通都被斬首了，如今陳中丞帶著一群鄉勇困守孤城還能做什麼？等死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韓昌面前，眼神冰冷：「韓兄，我等身家性命在此，全族老小的腦袋都在脖子上掛著，斷然不會陪著你們這群失敗者一起去送死！」
另一名士紳也補充道：「至乾薑將軍？哼，等他的兵馬真到了城下再說吧！現在，李都尉的大軍隨時可能殺到，也只能委屈韓兄你，用這顆大好頭顱，去向李都尉換個平安了。」
「帶下去！斬了！」那為首的士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將韓兄，哦不，韓賊的頭顱儘快送到府谷給李都尉以示誠意。」
同一時刻，保德州府衙。
陳奇瑜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堂下的一眾叛亂核心士紳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橫飛。
「當初若非陳中丞放任唐將軍南下，何至於讓唐將軍的數千兵馬進了李賊的陷阱？我等又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一名士紳拍著桌子，率先發難。
「就是！還有那個趙參贊！」另一人立刻調轉矛頭，指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趙良棟，「若非你行此險計，非要去強攻什麼府谷，我等尚有數千鄉勇可用！如今卻都白白折損在城外，搞得現在守城的兵都不夠！」
甚至有人已經不再顧忌陳奇瑜的顏面，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等當初就不該聽信陳中丞之言，倉促起事！如今進退維谷，皆是你一人之過！」
「夠了！」
陳奇瑜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一聲巨響，終于震住了全場。
他強打精神，自光凌厲地掃視眾人，聲音嘶啞而陰沉：「吵什麼吵！事已至此，互相埋怨還有——
什麼用？告訴你們，李來亨已經拒絕了所有的條件！他連投降的路都給你們斷了！」
「你們若是不想身死族滅，唯有頑抗到底這一條路可走！」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我已經接到了姜總兵的密信，援軍不日即到！只要撐過這幾日，咱們就有救了！」
眾人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知道現在確實是騎虎難下，在一番吵嚷後，只得悻悻散去。
偌大的廳堂，只剩下陳奇瑜和趙良棟兩人。
陳奇瑜那股強撐出來的氣勢瞬間垮了，他頹然癱倒在椅子上，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道：「擎宇————咱們————真的還有救嗎？」
趙良棟之前哪怕被人指責都一直沉默著，此刻他很想回一句你問我我問誰，但終於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他的聲音平靜，「唯有加固城防，等待派往大同的郭天德帶援軍來了。保德畢竟城池堅固，糧草尚足，若是死守，我們或許還能堅守數月。」
「若————若姜瓖的援軍不來呢？」
趙良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雙曾經銳利如狼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死寂：「若真無援兵，那我等便死個明白吧。日後青史之上，你我師生二人，也算留個前明孤忠」的虛名。」
陳奇瑜聽罷，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能發出一聲淒涼的苦笑。
大同，驛站。
七月五日夜。
作為保德州派出的最後希望，郭天德已經在絕望中掙扎了兩天。
自從抵達大同，他數次求見姜鑲，皆被以「將軍正在議事」為由擋了回來。他打聽了一日，才明白姜鑲的部下在靜樂縣新敗後，姜鑲這隻老狐狸為了保存實力，與那清廷談判時有更好的加碼，行動已經變得極為謹慎。保德州，他是沒有興趣了。
眼看保德危在旦夕，走投無路的郭天德，終干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是的，大同城裡確實還有一個人有可能救他們。
他跪在清廷使者吳惟華下榻的驛站門前，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鮮血直流，一整個晚上都在聲淚俱下地哭訴著順賊的殘暴和保德義士的慘狀，上演了一出「泣血哭秦廷」的戲碼。
這番做作，終於換來了大門的開啟。驛館內，郭天德終於見到了那個剃著金錢鼠尾、身著清廷官服的吳惟華。
看著對方那半禿的腦門和那根象徵著異族統治的辮子，郭天德的心顫抖了一下。他知道，一旦這句話說出口，他就再也不是大明的臣子，而是萬劫不復的漢奸。
但他沒有選擇。為了活命，為了保德那一城人的性命，底線？那是什麼東西？
郭天德心一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替陳奇瑜做出了最後的承諾：「吳大人！只要大清王師肯發兵救援保德，我主陳中丞，願率保德全城軍民，剃髮歸順大清！
我郭天德，也願親自回保德，說服眾人！」
吳惟華聞言，連忙上前將郭天德扶起，臉上露出了極其「感動」的神色：「郭先生忠義可嘉！保德軍民反正之舉，本官將上報攝政王。你且放心，本官明日便去說服」姜總兵，讓他務必出兵救援你等忠義之士！」
郭天德低著頭，不敢看吳惟華的眼睛，只是麻木地應諾著。
這場原本打著「反順復明」旗號的叛亂，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撕下了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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