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單刀赴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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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德州驛館,偏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殘羹冷炙間,只剩下崔世璋和那位在松錦之戰中結識的鄧千總還在推杯換盞。而在下首,坐著一名年輕的後生,自稱是鄧千總的堂弟,名喚鄧良棟,此時正殷勤地為二人斟酒。

  「老崔啊,想當年在松山,咱倆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那是何等的交情!」鄧千總喝得滿臉通紅,拍著崔世璋的肩膀,「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你倒是混得風生水起,都當上部總了!」

  「風生水起個屁!」

  崔世璋似乎也喝高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一臉的晦氣:「鄧老哥,你也別跟我打官腔。咱哥倆誰不知道誰啊?這年頭,當兵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口飯吃罷了!」

  見火候差不多了,鄧千總給那「堂弟」使了個眼色,隨即壓低聲音問道:「老弟,你也別瞞哥哥。那李都尉在靜樂,到底打得咋樣?哥哥聽外面傳得神乎其神,說是戰無不勝啊?」

  「勝仗?嗤——」

  崔世璋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苦笑:「全是騙人的鬼話!上面那些文書怎麼寫,你我還不知道嗎?實不相瞞,那靜樂就是個坑!」

  他指手畫腳地比劃著名:「那李都尉年輕氣盛,一路上只顧著打那些士紳在鄉下的草谷,搶金銀搶紅了眼。結果呢?等到了靜樂城外,人家早就做好準備了,打了幾次都沒奏效,後面姜逆的援兵來了那就更打不動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斟酒的「鄧勇」突然插話,眼中精光一閃,「崔大哥,難道士紳的民團真有這麼厲害,能擋住咱們大順的天兵?」

  崔世璋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滿這個後生插嘴,但借著酒勁還是說道:「那民團算個屁!關鍵是誤了時機,讓姜逆的一支騎兵趁亂溜進了城!之後再想攻城,那就難了!

  第一天晚上我們剛架起雲梯,那幫騎兵就殺出來了……唉,不提了!反正強攻了幾次,最後的成果就是一車車的傷員和屍體往嵐縣運。老子在前線實在呆不下去,覺得悶得慌,這才自請了這個求援的活兒,出來透透氣!」

  隨後,他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攻城的細節,比如攻城的雲梯怎麼被燒的,姜軍的騎兵又是什麼時機衝出城反衝擊的。這些細節雖然大部分是編的,但其中夾雜的火器運用和戰術動作卻極為專業,聽得「鄧良棟」暗暗點頭。

  趙良棟心中暗自思索:此人所說,倒與我之前從軍中親戚那裡聽來的姜軍戰法一致,不像是憑空編的。看來,李來亨確實在靜樂碰了釘子。

  見崔世璋已經「吐露真言」,趙良棟決定再試探得深一點。

  「唉,崔大哥。」他嘆了口氣,給崔世璋滿上一杯,「你看現在這局勢,這大順朝廷……還能撐多久啊?咱們這些人,以後該咋辦?」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話題。稍有不慎,便是殺頭之罪。

  崔世璋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半杯。他眯著醉眼,盯著趙良棟看了半晌,直到趙良棟心裡都有些發毛,才突然咧嘴一笑:

  「你問俺?俺問誰去?」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們當兵的,誰給餉,就念誰的好!那李都尉雖然年輕,但出手確實闊氣!這一路上打土豪搜刮來的財物,那是真分啊!我也就先在他手下幹著,圖個肚兒圓!」

  說著,他湊近兩人,神秘兮兮地說道:「不過,他自己也留了一手。嵐縣那邊,可是囤了不少好東西,說是軍資,我看八成是他自己的私房錢。過幾天估計就要運去府谷了。不過咋說呢……嗨,天下烏鴉一般黑,哪個當官的不這樣?」

  最後,他像個過來人一樣,重重地拍了拍趙良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鄧小弟,聽哥哥一句勸。那啥家國大義,那都是虛的!只有銀子和女人,揣在兜里、抱在懷裡,那才是最實際的!」

  「受教了。」趙良棟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輕蔑與放心。

  貪財,好色,沒信仰。這就對了。這樣的人,才最讓人放心。

  ……

  深夜,驛館客房。

  崔世璋醉醺醺地被親兵攙扶進屋,一進門就癱倒在床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嚷嚷著:「拿酒來……再喝……」

  隨行的副手韓善爵關上房門,快步走到床邊,剛想開口說什麼。

  卻見躺在床上的崔世璋突然睜開了眼睛,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窗外,示意隔牆有耳。


  韓善爵會意,立刻閉上了嘴。

  崔世璋翻了個身,將被子蒙過頭頂,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聽起來就像是醉漢的夢囈:

  「這酒……勁道真大……我且睡了……別吵我……」

  片刻之後,房間裡傳出了如雷的鼾聲。

  而在窗外陰影處,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離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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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陳府內院,唐通、陳奇瑜、趙良棟三人圍坐。

  趙良棟將驛館試探的經過詳細複述了一遍,尤其是崔世璋那番「貪財好色」的言論,以及對靜樂戰況的「抱怨」。

  「如此看來,那姓崔的確實是個沒心機的丘八。」唐通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說的話,應該有七八成是真的。李來亨在靜樂確實碰了釘子,而且……嵐縣確實囤了不少好東西。」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中丞大人,擎宇小弟,我覺得……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唐通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嵐縣不僅有李賊搜刮的財物,更是靜樂前線的咽喉。如果我能率軍南下,趁其不備,突然發難,不僅能一口吞下那批輜重,還能直接卡斷李來亨的糧道和退路!」

  他握緊了拳頭,語氣變得森寒:「到時候,咱們搞不好能把李來亨那兩千人一鍋端了,甚至能輕易地生擒此賊!」

  「而且,」他補充道,「若是再拖下去,等太原田見秀的大軍真的北上了,咱們再想動手,就被動了。」

  「可是將軍,萬一……」陳奇瑜還是有些猶豫,「萬一那李來亨有詐呢?」

  「有詐又如何?」唐通傲然一笑,「他主力陷在靜樂,嵐縣只有些傷兵輔兵。我這次親率三千精銳南下,在絕對的兵力面前,什麼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趙良棟聞言,心中也是猛地一動。

  生擒李來亨?

  只要能抓住這個殺害叔伯的仇人,他願意冒這個險。

  「大中丞,」趙良棟拱手道,「唐將軍所言極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等順軍站穩了腳跟,咱們就被動了。」

  陳奇瑜看著兩人堅決的態度,沉吟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既然二位都有此決心,老夫也不做那攔路石。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老夫還是留在保德州坐鎮。擎宇,你隨唐將軍南下,充任參贊,務必小心行事。」

  「是!」

  ……

  次日清晨,總兵府。

  崔世璋再次見到了唐通。這一次,這位定西伯的態度變得格外熱情。

  「崔部總,昨夜本爵思慮再三,一夜未眠啊。」唐通一臉的大義凜然,「李都尉乃是我大順的棟樑,如今友軍有難,本爵身為同僚,豈能坐視不理?救援靜樂,本爵責無旁貸!」

  他大步走到崔世璋面前,拍著胸脯說道:「你回去告訴李都尉,讓他放心!本爵決定,親率三千主力南下嵐縣!咱們兩家合兵一處,定要叫那姜逆有來無回!」

  「真的?」

  崔世璋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發紅。他後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

  「伯爺高義!末將……末將代全營將士,謝過伯爺!」

  「哎,言重了,言重了。」唐通扶起他,笑得意味深長,「大家都是為朝廷效力嘛。」

  「既如此,軍情緊急,末將這就趕回嵐縣復命,好讓都尉早作準備,恭迎伯爺大駕!」

  「去吧,路上小心。」

  ……

  保德州南門。

  崔世璋策馬出城。起初,他騎得並不快。

  然而,當保德州的城牆漸漸消失在身後的視野中,四周變得荒無人煙時。

  崔世璋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發出一聲長嘶,如離弦之箭般向南狂奔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崔世璋伏在馬背上,只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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