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超級地主」李來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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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尉,張掌柜到了。」

  「讓他進來。」

  帳簾被掀開,張金來步履穩健地走了進來。他一進門,銳利的眼神便不動聲色地在帳內快速掃過——簡陋的行軍陳設,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文書,以及主位上那個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的年輕都尉。

  「草民張金來,深夜叨擾,還望都尉恕罪。」他躬身行禮,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來亨在座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張掌柜,我聽底下人向我回報,說你這幾日在壽陽很活分啊。」

  張金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直在與那些不太老實的士紳往來,幫著他們在收攏我散出去的田地和財產。這些人里,搞不好就有東虜的奸細。張掌柜,你說,你跟他們這麼熱絡地做生意,算不算是……在資敵啊?」

  然而,出乎李來亨意料的是,張金來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臉上的笑容竟然又重新浮現了出來,並且這次少了幾分和氣,多了幾分坦然。

  「都尉明察秋毫。」他微微躬身,從容不迫地答道,「在下這兩日,確實在和趙文升那些士紳做些買賣,也搞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放貸營生,餬口罷了。至於所謂『里通東虜』,那委實是不敢當。都尉若是不信,我自可將這兩日何時、何地、同何人做的交易,一樁樁一件件,都寫下來。都尉也可將相關人等盡數召來,當面對質,看看草民可有一字虛言。」

  他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竟是將皮球又踢了回來。

  隨即,他話鋒一轉,開始為自己辯解:「其一,在下做生意,只認利,不認人。只要有利可圖,除了東虜的生意不碰之外,您的生意我做,各位士紳老爺的生意我也做。就是那些剛剛分到田地的佃農,只要信譽良好,或是有人作保,我張某人也同樣願意借錢給他們解燃眉之急。」

  「其二,要說『資敵』,我確實也和北邊的套虜們做些馬匹生意。可都尉您久在軍旅,想必也清楚,在這山西邊地,從前明的藩王到地方的總兵,哪個手上是乾淨的?我等商人,不過是各位貴人手底下,一雙用來撈錢的『白手套』罷了。」

  「其三,」他的目光迎上李來亨,竟沒有絲毫躲閃,「我相信,以都尉的精明,在太原府初見之時,便已看穿了在下的底細。若都尉真要老帳新帳一起翻,給我治罪,在下也無話可說。但若都尉願意給條活路,在下也願為都尉效犬馬之勞,做好一個商人能為大軍干好的所有事情。」

  這番不卑不亢的辯白,讓李來亨對眼前這個商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層。但他還是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張金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地說道:「你說反了。不是我需要你,而是現在,你需要我。」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永昌年天翻地覆,你之前在山西倚仗的那些藩王、總兵,如今還有幾個在位的?沒有了官府的庇護,沒有了軍隊的保護傘,你這趟邊貿的買賣往後根本做不成。」

  張金來沉默了片刻,再次躬身,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了:「都尉慧眼如炬。還請都尉給我們後續的合作指條明路。」

  「明路?」李來亨冷笑一聲,「我麾下將士,每日操練、征戰,耗費巨大。張掌柜以後要是還想借我的虎威,總得拿出些誠意來吧?」

  張金來咬了咬牙,試探性地開出了自己的價碼:「這個好說。只要都尉以後還能為在下的商路提供庇護,日後所有邊貿所得,五成利潤,草民願盡數奉上!」

  「錢,在這個亂世,對我其實沒有意義。」李來亨緩緩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隨便找個商人,也能談出差不多的條件。這些打動不了我,也無法證明你是真心要在我這下注。」

  張金來徹底愣住了。他第一次遇到,對金錢如此不屑一顧的軍頭。

  李來亨看著他那副錯愕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他緩緩坐回主位,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張掌柜,我要的,不是你的錢。我要的,是你這張在山西經營的關係網,我要用你的身份出面為我做一些我不方便做的事」

  張金來心中狂跳。他知道,這是徹底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到這位都尉身上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對著李來亨說到:「還請都尉明示,只要能做到的,草民一定盡力。」

  「好!」李來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便給你第一個任務。」

  他將一個看似與生意無關的話題,拋了出來:「我聽說,這山西地界,前明晉、代二王的私人王莊,為數不少。如今樹倒猢猻散,這些王莊,想必已成了無主之物吧?」

  張金來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李來亨的用意。他咬了咬牙,拋出了自己的第一個真正的「投名狀」。


  「都尉所言極是。」他躬身道,「草民因與各路宗藩素有來往,確實深知他們名下有大量的私人王莊。如今天下大變,這些王莊大多已被管事私吞,或被地方豪強兼併。在前往府谷的路上,便有數處我所知的王莊。草民願為大軍帶路,助都尉取之。此乃無主之財,取之名正言順,既能充實軍資,又不會像劫掠士紳那般引人非議。」

  「很好。」李來亨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過,這其實也不是我最關心的事情」

  隨即他將壽陽縣分田之後,佃戶被趙氏族人採用種種手段「軟抵抗」的難題,拋給了張金來。

  「……此事,你可有辦法解?」

  張金來聞言,長嘆一口氣,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都尉,您這可是太看得起在下了。我只是一介商人,平日裡與那些士紳老爺們談談生意,還算過得去。可要說跟趙家這等地頭蛇,在土地問題上打擂台,草民……草民怕是沒這個本事啊。」

  「張金來,你是沒本事,還是不願意!」李來亨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怒意「我再問你一遍!若有我這上千兵馬為你撐腰,你還做不成此事,那我要你何用?」

  張金來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了。他頂著那股幾乎要讓他窒息的壓力,額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沉聲道:「……還請都尉詳細地告訴在下,都尉究竟是何打算,在下才好提出實際的意見。」

  李來亨這才緩緩地收回了那駭人的氣勢。他背對著張金來走到案前,說出了那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難題:

  「我要你想辦法,將我軍中軍屬和為我軍效力過的百姓,所有零散的土地,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給我置換到一處!這樣,即便我大軍離開,他們也能抱團取暖,不至於被那群地頭蛇,一個一個單獨吃干抹淨!」

  張金來皺起了眉頭,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了棘手。

  「難!」他脫口而出,「都尉,大規模的土地過戶,本就非數日之功。況且其中還涉及田皮、田骨等複雜的權屬,一畝地甚至可能牽扯到幾家的租佃關係,這其中的爛帳,扯皮起來,是沒完沒了的。趙家只需在背後稍稍使些絆子,此事便會陷入泥潭,拖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成。」

  李來亨不置可否「那你再想想,普通的法子沒有,可以用些特殊的法子嘛,比如是否有可能將這些土地都先集中在一戶名下……」

  「都先集中在一戶名下……」都尉這是啥意思,但瞬間,如同電光石火般,張金來就明白了李來亨的提示。

  「在下倒確實有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說說看。」

  「由都尉您,親自出面,來當這個『總田主』!」

  「哦,說說看理由。」

  「都尉您想啊,那些佃戶為何怕趙家?無非是怕趙家的權勢。可放眼這壽陽縣,如今誰的權勢,能大得過您?

  您只需下一道令,讓這些得了田的田戶,都將土地『投獻』到您的名下,成為大順的『軍田』!他們從獨立的自耕農,變成您的『佃戶』。如此一來,趙家再橫,終究也不敢公然與您為敵,去搶您的『軍產』吧?」

  屆時,由您親自出面,或者委託我出面與趙家談土地置換之事,將您名下的這些零散田產,換成一塊連片的土地,他們敢不換嗎?事成之後,您再將這些集中的土地,以『軍屯』的名義,編成一個獨立的村莊。名義上,他們依舊是您的『佃戶』,但實際上,卻擁有了遠超尋常百姓的庇護!

  屆時我再派幾名精明能幹的管事,代為管理,教他們組織鄉勇,互保互助。如此一來,就算您大軍走了,這些人也散不了,趙家更是不敢再輕易伸手!」

  「那我豈不也成了收租的超級大地主?」李來亨反問道,「這……豈不是違背了我大順『不納糧』的承諾?」

  張金來臉上露出了一個「你知我知」的笑容:

  「都尉,您也可以選擇不向他們收租,只在名義上當這個『田主』,為其提供庇護嘛。」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反正,這壽陽縣,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官府,敢向您催糧要稅吧?」

  李來亨這個時候卻沉默了。

  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很有可能是短期內最高效,甚至可以說唯一有效的辦法。但當張金來給出種種理由,最終確認了只有這條路後,他還是有一些感慨。

  但他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也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此事我便委託你去辦,莫要讓我失望。」

  他又補充道:「此外,我軍不日便要啟程北上府谷。相關的糧草、馬匹、藥材等物資籌備事宜,你一併去找我軍工兵部的孫有福孫部總協商。」


  「草民……領命!」張金來躬身行禮,便要退下。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營帳之時,李來亨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卻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張掌柜。」

  張金來的腳步,瞬間一僵。

  李來亨看著他那略顯僵硬的背影,仿佛不經意地說道:「我這軍中,倒是還缺一個……能替我管好糧草帳目的『掌盤』。」

  張金來緩緩地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他對著李來亨,深深地鞠了一躬:

  「都尉抬愛,草民愧不敢當。但在下只是個商人,也……就是靠著這個商人的身份,我才能更好地為您,在各方勢力之間奔走效力。」

  「我明白了。」

  李來亨點了點頭,沒有再強求。他也知道,對付這種人,過早地將其完全綁死在自己的戰車上,也未必是好事。

  「你去吧。」

  「草民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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