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新兵訪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就在許一守正式開始隊列訓練的兩天後,六月七日的夜晚,他和其他所有新入伍的數十名士兵,被一同召集到了一處寬敞乾淨的營帳之內。等到許一守趕到時,昏黃的油燈光線下,帳內早已坐滿了人。

  有一些人明顯是同村或同鄉,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他們用本地的方言,壓低聲音卻語氣激烈地議論著什麼。許一守豎起耳朵,隱約能聽到「……待會兒見著都尉,那趙家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的爛事,可得好好說道說道……」之類的話語。

  而像許一守這樣,孑然一身獨自投軍的,則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裡。他不敢與任何人交談,只低頭搓著手,偶爾不安地瞥向四周。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青年軍官跨步進入房間內,他對著眾人笑了笑,隨後說到「各位兄弟,我就是破虜營的都尉李來亨。」

  這就是李都尉?許一守有點不敢置信。之前,無論是聽壽陽縣內的各種流言,還是隊長周來順的宣講,他都下意識地將這位能陣斬韃子將官、能談笑間決定士紳滿門生死的李都尉,想像成一個滿臉虬髯、殺氣騰騰的兇狠武夫。

  然而,當李來亨真的走進來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李都尉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身材精幹挺拔,穿著一身普通的武官常服。他臉上沒有什麼疤痕,也沒有那駭人的煞氣,要說有什麼特別驚人的話,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黑暗中刺出的長劍。

  李來亨在眾人或驚愕、或好奇的目光中,隨意地從牆角搬過一個馬扎,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所有新兵的面前。

  「弟兄們,」他開門見山,「今晚叫大家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跟大伙兒聊聊天。你們入伍這幾天,過得怎麼樣?心裡頭,可有什麼難處?都可以跟我這個當主官的說道說道。」

  儘管他話說得親切,但台下的新兵們早已被軍營這幾日嚴格的軍紀嚇破了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無人敢開口搭話。整個營帳,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沉默。

  李來亨見狀,也不著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了許一守身上。

  「這位兄弟,就從你先說說看,當初是為啥來投軍的?」

  許一守身體猛地一僵,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已經盡力往角落去縮了,怎麼還成為了第一個被點名的人。他誠惶誠恐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腦子裡飛速地轉動著。

  這個時候,當然是要揀這位上官愛聽的話說。那有什麼是這位上官一定愛聽的呢?對了,那什麼勞什子士兵手冊不就是他寫的嗎,他頓時想起了這兩日被隊長周來順逼著死記硬背的軍規,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說道:

  「回……回都尉!俺……俺參軍,是為了『替天行道安黎民,殺韃保家護鄉親』!」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想笑又不敢笑的騷動。

  李來亨聽罷,先是一愣,隨即也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瞬間便將帳內那尷尬緊張的氣氛,沖得煙消雲散。

  「行了,行了,坐下吧。」他笑著擺了擺手,「看來你隊長的思想工作,做得還算不錯。不過,今天我還是想聽大夥說些心裡話。」

  他看著還有些手足無措的許一守,語氣變得更溫和了一些:「兄弟,你實話實說即可。為何來投軍?現在軍營里,可還有什麼難處?」

  許一守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

  「回都尉……俺……俺來這裡,其實是為了……為了避禍。」他低著頭,聲音卻越講越小,「俺……俺因為……因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得罪了縣裡的趙大戶,怕……怕被害了性命,這才……這才不得不投軍來保命。」

  李來亨卻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的鄙夷,反而鄭重地對他說道:「好,我記下了。你很誠實。」

  他看著許一守,也是對著所有新兵,一字一句地承諾道:「只要你在我破虜營實心當兵,遵守軍紀。外面的事影響不到軍里,沒人再欺負得了你。過幾年立了功,攢下賞銀,回鄉再置辦幾畝田產,一定能娶妻生子、傳宗接代。」

  這番話,說得樸實,卻也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以與許一守的這段對話為開端,帳內那壓抑的氣氛終於被徹底打破。其他新兵也如同打開了話匣子一般,開始七嘴八舌地訴說起來。

  「都尉……」一個身材瘦削、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人,猶豫著站了起來。他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身上那件嶄新的號衣顯得有些寬大。

  「俺……俺叫張二牛。俺家裡斷了頓,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俺娘說,與其在家活活餓死,不如……不如來軍中,給家裡掙口嚼穀,圖個肚兒圓……」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臉上寫滿了窘迫。


  緊接著,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也站了起來,他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自嘲和不易察覺地酸楚:「回都尉,俺本來是個力工,前些年婆娘娃都染了時疫沒了,如今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這世道,哪兒都幹不了活,聽說當兵管飯,俺就來了。就是……就是從軍混日子。」

  「俺是聽說軍營里有肉,吃得好。」「俺是……」

  李來亨靜靜地聽著他們訴說參軍的理由,不時地點頭。絕大多數人,其實都是被這吃人的世道,逼得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有像許一守這樣來避禍的,有純粹為月餉圖口飯吃的,也有在亂世中找不到營生,只能「從軍混日子」的。

  真正因為模糊的『民族大義』或『階級自覺』來投軍的,少之又少,多數人投軍只是為了活命。在經歷了這十幾年的天下大亂之後,對於這些掙扎在最底層的百姓而言,任何宏大遠景的許諾,其實都遠不如「眼下能好好活著」這一條來得實在。

  如何讓這些人真正地和破虜營、和大順緊密地捆綁起來,李來亨在傾聽他們交談時,便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聊著聊著,隨著交談地逐步深入,話題逐步轉向了這群新兵這幾日遇到的一些切實的問題,首當起沖的就是招兵時的亂兵。

  「都尉!俺……俺有話說!」一個看起來頗為壯實的漢子,猛地站了起來,臉上滿是委屈,「俺本來是想去當戰兵的!俺力氣大,使得動長槍!可……可那天俺去報名,被一個長官問會不會算帳,俺說俺跟俺爹學過幾天珠算。結果……結果不由分說,就把俺劃到工兵部去了!」

  他話音未落,另一個兵卒也苦著臉站了起來:「都尉,俺……俺跟他正好反過來了。俺身子骨弱,就想去工兵部學個手藝,干點雜活。可招兵的軍爺說,第一司正缺人,管他娘的會不會打仗,先拉進來再說!俺……俺現在天天跟著操練隊列,腿都快跑斷了……」

  許一守,也想起了自己被那個軍官連哄帶騙的經歷,心中也是一陣腹誹。

  甚至還有幾個人,結結巴巴地承認,自己根本就不是來當兵的。他們只是在軍營邊上看熱鬧,結果被強行抓了壯丁,塞進了隊伍里。

  這些來自基層最實際問題的反饋,讓李來亨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這是軍隊快速擴張時遇到的切實問題,如果不加以解決,後面可能會出大亂子。

  話題還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新兵們進入軍營後的困境。

  「都尉……」那個張二牛再次站了起來,這一次,他的眼中帶著幾分委屈,「俺這種新兵,在營房裡,總是被那些老兵欺負。他們……他們讓我干所有的雜活,我要是幹得慢了,他們還……還會動手打人。」

  「還有!」另一個新兵也補充道,「每次分飯,他們也總是先挑好的、肉多的。輪到我們,碗裡就只剩下湯湯水水了。我們……我們也不敢說……」

  這些矛盾看似瑣碎,卻是軍營最真實的日常。李來亨聽著他們的訴苦,不時的點頭,這種新兵老兵之間的矛盾,哪怕到了他那個時代不少國家的軍隊中都不能完全制止,某個祖上闊過的「大國」甚至現在還發生過老兵讓新兵坐迫擊炮這種離譜的事,但也不能任由這種事情發酵,不僅會在軍隊內部製造矛盾,甚至還有引發譁變的風險。

  「都尉!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最後,那幾個抱團參軍的佃戶,鼓起勇氣向李來亨控訴道「那趙士選雖然死了,可他那個族弟趙文升,比他還要陰狠!他們……他們正在用各種毒計,想把您分給我們的田,再搶回去啊!」

  他們告訴李來亨,以趙文升為首的趙氏旁支,正在通過放高利貸借錢糧給佃戶「贖買」土地、收買縣衙胥吏操弄田契、指使地痞流氓威脅恐嚇分到好地的佃戶等種種陰暗手段,絞盡腦汁地再把土地重新收回。。

  李來亨聽得臉色愈發凝重。他知道,自己即將領軍離開,很難對此進行大規模的干預。但他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個斬釘截鐵的承諾:「此事,我記下了!凡是我破虜營將士之家屬,或是為我軍提供過勞役的鄉親,你們的田地權益,我李來亨會一保到底!」

  ……

  訪談結束後,李來亨翻看著方助仁記錄的今日會議的摘要,不斷復盤談話內容的同時,自己則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將今晚收集到的、看似雜亂無章的各種問題,在腦海中清晰地分成了三個層次:

  第一,其實是能立刻解決的問題。還是不能讓各支部隊胡亂招人,需要一套更嚴格的選拔章程進行規範,並明確兵員的分配原則。此事,到了府谷後便可立刻推行。

  第二,是需要時間解決的制度問題。新老兵的矛盾,涉及軍中的一些「潛規則」,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根除的。這需要通過不斷地加強思想建設、完善內務制度、以及推行那套「四等軍階」體系,用利益和規矩,來逐步地改造。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這支軍隊的思想與物質基礎落在何處的問題。他總結了「替天行道、殺韃保家」的政治理念,可要真正被這支軍隊乃至治下的民眾所認同,就需要通過整軍、分田、理政等一系列長期而艱苦的努力,形成利益的關聯才有落實的可能性。

  他知道,後續歷史上孫可望採用了營莊體制,從某種程度上在這個時代解決了這個問題,但問題在於他並不了解營莊體制的細節,也不可能現在飛到成都去抓孫可望來問他四年後在雲南是怎麼搞的,不過壽陽的事情可以讓他做個嘗試。

  思考片刻後,李來亨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對帳外侍立的衛兵吩咐道:

  「去,讓張金來現在就來見我。與他明日早上的會面,提前到今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