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仁道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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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九日夜,方助仁在公房內顯得魂不守舍。

  昨天一夜,他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白日公審大會上李來亨處斬趙士選全家時那血腥的一幕,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更忘不了,當時自己想要出言阻止時,李來亨那冰冷的眼神,和自己被對方一個眼神便壓得無法動彈的無力感。

  往日裡,他在破虜營終也算是個忙碌的人。無論是清點糧草還是為都尉起草各類文書,他總是一絲不苟。可這兩日,他卻一反常態,將自己負責的大部分文書工作,都匆匆交託給了手下那幾個新招募的的書手。

  自己則整日對著一卷書,一看便是半天,卻一頁也未曾翻動,腦子中儘是各種紛亂的念頭。

  到了午間,他甚至還趁著無人注意之時,狀似無意地溜達到營地西側的馬廄,與一名負責餵馬的老兵閒聊了幾句,旁敲側擊地打探著夜間出營巡哨的換防時間和離營最便捷的路徑。

  夜,終於深了。營地之內,除了巡邏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萬籟俱寂。

  此刻,他獨自一人在房間內,反覆地整理著自己本就不多的行囊。他將幾本隨身攜帶的書塞入包袱,又覺得太過沉重,權衡了片刻後最終非常心疼地將其中一本不那麼常看地取了出來。他又將換來的幾塊碎銀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想了想,又取出來一小塊,塞進書卷的夾層里以作備用。

  他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他知道,自己終究不屬於這裡。都尉的雄才大略,讓他折服;可都尉的冷酷無情,也讓他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他也不知道破虜營能往前走多久,對前途一片迷茫。

  此時他只想回到那個自己之前一直在逃離,他一直覺得因為那些繁瑣的宗族規矩而顯得異常壓抑的鄉下老家,但此刻那些他曾經厭煩的複雜的「禮義廉恥」卻又讓他覺得如此親近和安全。

  回去吧,哪怕從此就呆在老家做一個坐觀天下興亡的廢人,也比在這破虜營里受著煎熬要好。

  他提起筆,最終鄭重地在那張早已寫好、又被他揉搓了數次的道別信封面上寫下了——「方崇實敬辭李將軍」幾個字。

  隨即他換上了一身從鄉民處換來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將那個早已整理了無數遍的小小行囊背在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最後再認真看了一眼破虜營的營地。隨即吹熄油燈,借著從帳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悄悄地掀開帳簾,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一路避開明哨,循著白日裡早已問明明的小路,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營地西側最偏僻的一處柵欄。這裡靠近茅廁,氣味難聞,平日裡絕少有人經過。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之後,隨即手腳並用地開始攀爬那並不算高的木質柵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柵欄頂端,一個粗豪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方秀才,你這麼晚了是要往哪兒去啊?」

  方助仁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黑暗中,幾條高大的黑影,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數步之外。為首的,正是那個總是跟在都尉身邊的親兵哨總趙鐵正。

  ……

  李來亨早在公審大會之上,他便已察覺到了方助仁心緒的變化,這個好不容易薅來的文化人,可不能就這麼跑了。因此,他早就安排趙鐵正嚴密監視,白天方助仁的所有反常舉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

  趙鐵正沒有拔刀,手甚至都沒有按在刀柄上,只是對著早已面如死灰的方助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秀才,都尉有請。」

  方助仁雙腿一軟,頹然地從柵欄上滑了下來,他背靠著冰冷的木樁,緩緩地坐倒在地。他想到了那些被斬殺的軍官,想到了都尉那雙冰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完了。

  然而,就在這極度的恐懼過後,一股奇異的坦然,卻湧上了他的心頭。

  罷了。

  既然逃不掉,那便不逃了。

  也好。

  無論心中有什麼困惑和不甘,都在今夜,做一個了斷吧。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那身本就不甚合體的布衣,然後對著趙鐵正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有勞……趙哨總了。」

  帥帳之內,李來亨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神情複雜的書生,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個馬扎:「方秀才,坐。」


  隨即,他將案几上那封墨跡未乾的信,緩緩地推到了方助仁的面前。信封卻並未拆開。

  「有什麼疑慮,當面跟我分說就是,為什麼還要寫信?」李來亨笑了笑。

  方助仁的身體,微微一顫,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已不見了平日裡的恭順和膽怯,只剩下一片近乎執拗的平靜。

  「都尉,學生自知今夜之舉,乃是叛逃之罪,萬死不足惜。只是……在臨死之前,學生心中有幾個解不開的結,還望都尉能為學生解惑。」」

  李來亨也正色道「是不是叛逃,且之後再說,你且說說看你有何解心結。」

  「那學生便斗膽了,敢問都尉,那趙士選固然罪大惡極,但其親眷之中,亦有婦孺老弱,所謂罪不及妻孥,前朝哪怕是謀叛大罪,罪人未成年的幼子也多是閹割或流放充軍。都尉卻將其親眷一體斬首,這是否有違仁德?」

  「那朱明皇帝動不動就誅人全族的時候,可也沒見到什麼仁德。」

  「這,這自不是同一件事....」方助仁的情緒隨即也激動了起來「學生斗膽再問!都尉少年英才,胸懷韜略,若欲成匡扶天下之大事,為何不真正地禮賢下士,籠絡我輩士人?那趙士選縱有千般不是,亦是鄉里望族,耕讀傳家。

  若只是一味地打壓殺戮,將我輩士人盡數推至對立,又如何能建立起真正的太平秩序?都尉如今之所為,恕學生直言,與那些只知嗜殺的軍頭、和只圖一時痛快的賊寇,又有何異?!」

  方助仁這番話,說得又直又硬,既充滿了儒家知識分子特有的天真與傲慢,也隱藏著對自己出身的那個階級本能的維護。

  李來亨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動怒,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因激動而漲紅了臉的書生,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失望。

  他沒有直接回答那個關於「仁德」與否的道德辯論,而是反問道:「方先生,那你可知,我為何要在打仗之餘,費盡心機,又是整肅軍紀,又是定下許多在老韓他們看來都是繁瑣至極的規矩?」

  不等方助仁回答,他站起身,凝望著夏日的星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誠地吐露了自己內心深處那個甚至有些不切實際的願景。他的語氣,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的真摯與深沉。

  「這天下自萬曆末年東虜在遼東作亂以來,到底亂了多少年了?東虜、天災、亂軍、重稅乃至...賊匪,這些災禍已經殺了多少人,未來還會再殺多少人?

  這數十年的天下大亂,在聖上手裡才終於有了個清明的前景,可東虜、前明的叛軍降臣就是非要繼續把這個世道攪和下去。

  但我想幫著陛下,開創一個真正的太平世道——讓天下所有百姓,無論是你這樣的讀書人,還是那些目不識丁的莊稼漢,都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不必再擔心明早醒來,家就沒了,人就死了。人人能有飯吃,有衣穿!」

  這番話,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沖淡了帳內那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方助仁愣住了,他沒想到,從李來亨嘴裡聽到的竟是如此宏大卻又樸素的願景。

  隨即,李來亨轉身,目光變得冰冷:「誰和這個願景作對,誰就是我的敵人!你口口聲聲說要我寬待士人,與他們合作。那我問你,與趙士選這等魚肉鄉里,甚至裡通外敵的腐朽之輩合作,是要延續之前那種民間百姓易子而食、朝堂上的衣冠禽獸並列的昏暗世道嗎?

  需知!這些人,正是之前天下大亂的根源之一!他們把持著鄉里,對上欺瞞逢迎,對下壓榨盤剝,於是官府能收到的錢越來越少,壓在小民身上的負擔卻越來越重。說到底,山陝這十多年普通人到底過的什麼日子,你這個讀書人可以腦袋一縮裝沒看見,我卻是清楚地很,義父把我從死人坑裡拉出來地時候,周邊究竟是如何慘烈地光景!」

  他嘆了口氣,又補充道:「我嚴懲趙士選全家,就如我嚴懲營中作亂的軍士,皆因軍法如山,我要一碗水端平!亂世需用重典,我今日嚴懲少數幾個罪大惡極、難以挽救之人,便能震懾許多尚在猶豫不決之人,讓他們不敢、也不能再走上歧途。

  這,正是所謂的『殺一為救萬』!」

  這番話,如同驚雷,徹底震撼了方助仁。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心中那套「仁義道德」的理念,在李來亨的大義面前,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更重要的是,之前的世道,連他都知道,實在是太亂也太壞了,潛意思中他其實隱隱是認同李來亨的想法的。

  但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儒家理念和階級意識,依舊讓他做著最後的掙扎。

  「都尉……」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但依然充滿了困惑,「就算……就算您說的都有道理,就算那趙士選死有餘辜。可……可他那個年不過十五六的小兒子,還有那些手無寸鐵的女眷……難道……難道也非殺不可嗎?就……就沒有兩全之法嗎?」


  聽到這句依舊「迂腐」的詰問,李來亨心中的耐心也被消耗到了臨界點。他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機。

  此人已知曉自己太多心腹之事,知曉自己太多的謀劃與想法。若不能為己所用,今日放他離去,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或許……殺了他,才是最一了百了的辦法!

  然而,就在他即將下定決心,對著帳外喊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一股強烈的警醒,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是怕殺人。

  但他害怕自己,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因習慣了這種生殺予奪的權力快感,習慣了用殺戮來解決問題,而最終會變成他曾經最鄙視、也最痛恨的那種人。

  這絲源於他另一個靈魂深處、屬於現代人李然的、微弱但卻堅韌的「道德感」,如同一道韁繩,在懸崖邊上,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心性。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罷。」

  他重新坐回案幾後,臉上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疲憊,卻語氣平靜地說道:「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方先生若執意要走,我李來亨,也不做那強留之主。」

  方助仁徹底愣住了。

  他原以為,這會是一場不死不休的對峙,等待他的,最終必然會是冰冷的斧刃。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引頸就戮的準備。卻沒想到,在經歷了那番激烈的辯論之後,對方竟……竟真的願意放他走。

  李來亨沒有理會他的錯愕,只是用一種純粹公事公辦的口吻,補充了一個條件:「只是,如今軍中百廢待興,很多文書不可一日無人主事。你還是需在此地再盤桓數日,尋一個能接替你工作的合適書吏,並與之做好交接之後,方可離去。屆時,我還會為你備上盤纏程儀,保你安全離開。」

  這番話,卻是徹底打動了方助仁。這不是試探,更不是貓戲老鼠的把戲。他從對方那坦然的眼神和周全的安排中,感受到了一種超乎他想像的尊重。這份出乎意料的坦誠與尊重,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辭,都更具力量。

  李來亨看著他那動搖的神情,最終再次開口了。

  「方先生,」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誠懇,「你若真的離開,我……會十分可惜。我此去府谷,是去直面東虜的兵鋒,我肩負的,其實也不僅僅是我大順在北方的重擔。」

  「你當知曉,若有朝一日,東虜最終打垮了我大順,即便南邊還有殘明苟延殘喘,也絕不可能是統一北方的東虜的對手。到那時,便是『崖山之後無中華』的重演!華夏衣冠,將淪於腥膻;億萬百姓,都將淪為奴婢!」

  他站起身,走到方助仁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到那個時候,方先生,你又能避到哪裡去呢?」

  「為了避免這最壞的世道降臨,我需要你這樣真正有才幹的讀書人,來幫助我在府谷開創一個新的局面!」

  方助仁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崖山之後無中華……」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終是下了決心,心中那些關於「王道」、「霸道」、「仁德」的迂腐糾結,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方助仁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隨即對著李來亨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的長揖。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了迷茫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深情。

  「學生……方助仁,願追隨都尉,萬死不辭!」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釋然笑容:

  「學生也想看看……您口中那個真正的太平世道,究竟會是什麼樣的。」

  景興中,文淵閣大學士方文忠公,嘗與太上皇宴於西京。

  酒酣,公忽問曰:「陛下,臣憶昔日壽陽事,若臣固辭當走,陛下當日之決,為『放』乎?為『殺』乎?」

  上皇聞言,大笑,持觴飲盡,乃顧公曰:「爾今非大學士乎?」

  公亦大笑,君臣再酌,遂不復言。

  ——《國朝功臣逸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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