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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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李雙喜府上那場極盡奢華的午宴歸來,李來亨便立刻投入到了一系列緊張而繁瑣的事務之中。

  他先是命人將蓮花山一役中繳獲的大部分韃子首級,用石灰精心處理後,裝入木匣,親自押送至宰相牛金星的府邸交割。

  牛金星對於這位新晉崛起的少年將領,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與客氣。他將李來亨迎入府衙正堂,親自為其奉上香茗,那副禮賢下士的模樣,竟比李自成還要真切幾分。

  「小李都尉」牛金星呷了口茶,笑容和煦,語氣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審視,「聖上金口玉言,要雙倍犒賞蓮花山大捷的有功將士。老夫身為宰相,自當為聖上分憂,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不知……都尉此番所獲首級,可都帶來了?」

  李來亨恭敬地遞上一份早已備好的清單,同時示意親兵將數隻木匣抬入堂中打開。一股混雜著石灰和血腥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牛金星微微皺了皺眉,卻並未起身,只是派了他身邊的一名心腹書吏,上前一一核驗。那書吏拿著清單,對著木匣中那些面目猙獰的首級,仔細地比對著髮辮、耳環等細節,甚至對幾顆疑似漢軍的首級,還翻開嘴巴,檢查了牙口,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宛如在菜市口查驗豬肉的斤兩。

  核驗完畢,那書吏回到牛金星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牛金星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撫掌贊道:「好好好!都尉果然治軍有方,斬獲頗豐!來人,按清單數目,照雙倍之數,給李都尉批下賞銀!」

  他爽快地批下了一筆數目可觀的賞銀,隨即話鋒一轉,那雙精明的眼睛狀似無意地掃過清單,問道:「只是……老夫觀這清單之上,似乎……少了那韃子牛錄章京,與偽關寧軍游擊的首級啊?塘報上可是明言,此二賊酋,皆已陣斬。這可是大功一件,為何不上報?」

  李來亨對這兩顆首級確實另有他用,此番並不打算交給牛金星,但他依舊保持著恭敬的神色,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稟牛丞相。此二賊酋之首級,並非末將隱匿。實因此二人乃是此役之關鍵。末將與義父商議後以為,若將此二首傳示三軍,尤其是那些被裹挾的降兵,更能彰顯聖上天威,震懾宵小,其效用,遠勝於區區幾兩賞銀。故而,末將斗膽將此二首留在營中,待明日大軍開拔之時,懸於旗幟之上,以儆效尤。當然,也不會找牛丞相您再要什麼賞銀」

  牛金星聽完,微微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妙啊!都尉此舉,深合兵法攻心之道!是老夫格局小了,哈哈哈哈!」

  但隨即他意有所指道:「不過這畢竟和聖上昨日的旨意有些差池,小李都尉若真與亳侯商議已定了,還望讓亳侯出個證明,也免得到時候查驗起來為難我下面做事的人。」

  「謝牛丞相提醒。」但李來亨心裡想的卻是,等老子銀子到手了,鬼才為這點破事去麻煩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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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了賞銀,辭別了牛金星,李來亨正準備趕往義父李過的營中,去做臨行前最後的軍務商議,卻在自己的臨時駐地門口,被一名親兵攔了下來。

  「都尉,」那親兵躬身稟報導,「營門外有一名自稱『張金來』的山西商人求見,言說有要事與都尉相商,還……還備下了一份厚禮。」

  「商人?」李來亨的眉頭微微一皺。在這兵荒馬亂、全軍即將開拔的節骨眼上,一個素未平生的商人,找上自己做什麼?他本能地感到一絲警惕,想要揮手不見。但轉念一想,自己即將前往人生地不熟的陝北府谷,多一條門路,總不是壞事。

  「讓他進來吧。」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見一見此人。

  片刻之後,一名身材精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在親兵的引領下,大步流星地走入帳內。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中等身材卻異常敦實,肩膀寬闊,步履沉穩。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布袍,袍角甚至還沾著些許乾涸的泥點,看起來更像個常年奔波在外的馬隊頭子,而非養尊處優的富商。

  然而,當他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卻黑白分明,異常明亮,眼神中既有商人的精明,又帶著幾分從過軍或者軍戶子弟出身的人特有的警惕與審視。他一進門便對著李來亨行了一個江湖人常用的抱拳禮,動作乾脆利落,嗓音也帶著幾分沙啞的磁性:

  「大同府張金來,見過李都尉!」他的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帶著一股濃重的晉北口音。

  李來亨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端坐於主位之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將此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張掌柜請起,不知來我這小小的軍營,有何見教?」


  「不敢,不敢。」張金來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他本以為,自己要見的不過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毛頭小子,憑著一股血氣之勇僥倖立功。這種年輕人,他見得多了,無非是貪財好色,極易拿捏。

  他對著身後跟來的兩名健壯僕役使了個眼色,那二人立刻將手中捧著的兩隻沉重的樟木箱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聽聞都尉少年英雄大破韃虜,為我山西百姓除了大害,草民感佩萬分。」張金來打開其中一隻箱子,霎時間,滿室銀光,竟是滿滿一箱白銀。「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都尉笑納,權當是草民為都尉麾下將士們,備下的一點酒水錢。」

  他滿以為對方會兩眼放光,至少也會流露出驚喜之色。然而,李來亨的目光只在那箱白銀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回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

  他沒有去看那箱白銀,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吹了吹,淡淡地說道:「張掌柜太客氣了。我大順軍為民除害,乃是分內之事,豈能收受百姓錢財。無功不受祿,張掌柜還是將這厚禮收回吧。若有要事,但講無妨。」

  張金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本以為,這種軍中新貴,最是貪財,一箱銀子砸下去,事情便成了一半,可李來亨卻毫不動心。他心中暗道:「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他也不再繞圈子,索性抱了抱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既然都尉是爽快人,那草民便直言了。張某常年在晉北、漠南一帶行走,與口外的蒙古部落也有些交情。

  近日,備下了一批貨物,準備運往陝北。聽聞都尉即將奉命移駐府谷,恰好同路。張某斗膽,想請都尉行個方便,讓我的商隊能隨同大軍一道行進,借將軍虎威,保一路平安。

  當然,張某也知道,軍中自有軍中的規矩,絕不讓都尉和弟兄們白白辛苦。事成之後,此行所得利潤,我願分三成與將軍。

  另外,都尉初到府谷,人生地不熟。張某在府谷周邊還算有幾分薄面,無論是採買糧草、修繕城防,還是與口外的蒙古人打交道,張某自信,都能為都尉省去不少麻煩。」

  他說著,又打開了第二隻箱子。這一次,裡面裝的卻不是金銀,而是一卷卷碼放整齊的皮貨、一包包封裝好的藥材,以及幾柄裝飾華麗的蒙古腰刀。他還遞上了一份詳細的貨物清單。

  李來亨接過清單,只掃了一眼,心中便已雪亮。

  鹽、茶、鐵器、布匹、菸草……這些運往陝北的「貨物」,無一不是在邊地可以換取暴利的違禁品。

  這個張金來,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糧商,而是一個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靠走私軍用物資發家的邊地梟雄!

  李來亨的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但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也意識到了此人身上蘊藏的巨大價值。

  府谷地處前線,自己人生地不熟,正需要一個像張金來這樣熟悉地方門道、黑白兩道通吃的「地頭蛇」,來為自己打通關節,建立情報和物資網絡。

  他需要通過這種人,去了解陝北和山西最真實的民間情況,去聯繫那些不願降清的蒙古部落,甚至……去建立一條屬於自己的秘密財源。

  利用,還是拒絕?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只盤旋了一瞬,便已有了決斷。

  他緩緩放下清單,臉上卻並未露出絲毫異樣,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張掌柜,你的來意我明白了。只是,此事恐怕有些難辦。」

  張金來心中一緊,暗道不好,臉上卻依舊堆著笑:「不知都尉有何難處?但講無妨,草民定當盡力為將軍分憂。」他已經看出來,對方這是要坐地起價了。

  「第一,」李來亨伸出一根手指,「我這支軍隊,剛剛經歷血戰,傷亡慘重,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為你這批貨物,再讓我麾下將士去冒風險,張掌柜覺得,這麼做合適嗎?」

  「第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那份清單,「就憑你這清單上的『鐵器』,我大順軍法嚴苛,私通軍械,可是通敵的大罪。我若應了你,便是拿我全營將士的身家性命,為你做保。這個風險,又該如何算?」

  他三言兩語,便將自己從一個「提供保護」的合作方,變成了「為你承擔巨大風險」的恩主,瞬間占據了談判的絕對高地。

  張金來的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次是徹底看走了眼,眼前這個年輕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和他見過的那些官場老油條沒有區別。他之前的把戲,在對方面前,如同三歲孩童般可笑。

  但他畢竟是久歷風浪的老江湖,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慌亂,只是苦笑道:「都尉明鑑。草民所販,不過是些修補馬蹄用的鐵條、打造帳篷支架的鐵釘之類,絕不敢涉及軍械。只是這些東西,在前明之時,也算半個禁物,草民也是為了行文方便,才籠統寫上。」


  李來亨心中冷笑,卻也不再繼續追問。他知道,對付這種人,敲打一番即可,不必急於揭穿所有底牌。

  他話鋒一轉,又指了指幾柄蒙古腰刀:「那這幾把刀呢?」

  張金來連忙解釋道:「此乃草民自蒙古友人處得來的玩物,做工精巧,特帶來獻與都尉,不成敬意。」

  「張掌柜想讓我破虜營為你護送商隊,倒也不是不行,但這麼大的風險,三成我肯定不干。」李來亨緩緩開口,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張金來心中暗罵一聲「貪得無厭」,臉上卻依舊堆著笑:「都尉說的是。那……依都尉之見?」

  「五成。」李來亨伸出五個手指,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此行所有利潤,我要一半。那箱銀子,我便不收了,算是我李某人的一點誠意。」

  以退為進!張金來心中一凜。不要銀子,卻要五成利潤,這遠比直接收錢要狠!銀子是一次性的,而五成利潤,則是將自己牢牢地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其次,」李來亨沒等他討價還價,繼續道,「你商隊中所有用於馱運貨物的,在旅行途中我要全部徵用。你的貨物,可以用我軍的空餘輜重車來裝載。當然,騾馬我會按市價給你折算成銀兩,算在你那五成利里。」

  釜底抽薪!張金來的心沉了下去。沒了騾馬,他這支商隊便等於沒了腿,徹底成了對方的附庸!

  「最後,」李來亨拍了拍張金來的肩膀,語氣變得親和了許多,「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有合作的樣子,你的商隊必須完全聽從我軍號令。

  我『破虜營』去府谷所需的一切物資——糧草、藥材、鐵料,都要麻煩掌柜你來代為採辦。價錢,其實都好說。但我軍要用的東西,必須是最好的。」

  好麼,這是要白嫖自己成為他的後勤大總管!

  張金來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李來亨的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狠,層層加碼,幾乎是將他連皮帶骨都要吞下去。他沉默了許久,仿佛在進行一場天人交戰。

  「都尉……我覺得這樁生意對我太不划算了」他還是艱難地想開口討價還價。

  「張掌柜,」李來亨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冰冷,「你要明白,你現在實際上是在買命,不是在談生意。沒有我,你這批貨,連太原城都出不去。而且,只要我想,就賣鐵器這一條,你現在就走不出軍營。答應,還是不答應,你只有一次機會。」

  張金來看著李來亨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再無任何斡旋的餘地。他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成交。」

  雖然心中肉疼不已,可他卻又詭異地生出了一絲自我安慰:也罷,也罷!此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心機和手段,將來絕非池中之物。投資他,未來或許真是奇貨可居。

  「很好。」李來亨笑著將他扶起,仿佛方才那個冷酷敲詐的人不是他一樣。「張掌柜,預祝咱們後續合作愉快。還有...我可不希望以後從韃子那裡看到張掌柜的貨,那就太尷尬了。」李來亨有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語氣。

  「都尉放心,張某的幾個叔侄兄弟可都在崇……偽明崇禎八年韃子入寇的時候都戰死的,整個山西怕是只有我不碰和韃子的生意。」這次張金來卻相當坦然。

  「那自然再好不過!」雖然張金來這麼說,李來亨內心卻並未完全信,但不妨礙此刻二人緊緊握著雙手,親如手足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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