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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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的慶功宴,設在晉王府的正廳。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數十張案幾依次排開,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和醇香的汾酒。雖然許多食材都是倉促間從太原城中「徵用」而來,但依舊竭力做出了一派皇家宴飲的氣派。

  殿中,幾名從晉王府舊人中挑選出的歌姬,正彈著琵琶,唱著軟糯的小曲,試圖為這場慶功宴,增添幾分太平時節的旖旎。

  李來亨被安排在了極為靠前的位置,緊挨著劉芳亮、李雙喜等核心將領。這是他第一次,以一個「功臣」而非「晚輩」的身份,參與到大順政權最高層級的宴會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比白日裡在大殿之上,要複雜得多。有好奇,有審視,有善意,自然也少不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嫉妒與提防。

  宴會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漸漸熱烈起來。

  「亨哥兒!」一個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來亨回頭,只見李雙喜端著一個碩大的酒碗,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這位名義上的大順「太子」,臉上沒有絲毫身為儲副的城府,只有年輕人之間那種純粹的熱情與發自內心的崇拜。

  「今日白日裡人多,沒能與你好好說上話。」李雙喜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快與哥哥仔細說說,蓮花山那一仗,到底是怎麼打的?我聽回來的兵卒說,你領著人馬在山溝里,把韃子的那個牛什麼玩意和關寧軍的一員游擊都給宰了?他們是怎麼被你手下的小將一刀劈了的?」

  他的問題直接而又充滿了少年人的熱血,讓李來亨也不由得放鬆了幾分。面對這份不摻雜任何政治算計的純粹崇拜,他耐心地將蓮花山伏擊戰的經過,從自己如何誘敵、如何設伏,到最終如何分割圍殲,都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他重點描述了自己和張能是如何不急不徐地引誘韃子上鉤的,戰鬥到高峰的時候自己麾下的李明義又是如何陣斬了韃子的那名戰將,自己麾下的郎中康見素又是如何刺穿了那個求饒的關寧軍游擊,陳國虎是如何單騎沖山,張文表最後又是如何壯烈得死戰不退,聽得李雙喜時而拍案叫絕,時而扼腕嘆息。

  「痛快!當真痛快!」李雙喜聽完,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大丈夫當如是!領精兵,戰強敵,陣斬敵酋!亨哥兒,你這番經歷,可比我在京師要強過百倍千倍!哥哥我……這次當真是羨慕你!」

  這份來自大順儲君的、發自肺腑的羨慕與崇拜,讓李來亨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他也忙不迭地回應到「小弟這裡乾的都是些賣苦力的活兒,哥哥輔弼陛下做事,那才是真正關係我朝的要緊事。」

  李雙喜聽完卻是擺擺手「唉,別提了,牛平章、宋軍師手上那堆複雜的事情我搞不太懂,現在中營出來打仗又不方便,還真是不如老弟你上陣殺敵快活。」

  就在異父異母的李家兄弟熱絡地閒聊的時候,坐在不遠處的左營主將劉芳亮,也端著酒杯,遙遙向李來亨示意了一下。他對這個後起之秀,態度頗為友善。畢竟,李來亨打出的威風,也算是給整個大順軍掙回了些顏面。但李來亨還是從他那看似溫和的笑容背後,捕捉到了一絲身為宿將,卻被李自成用一個「後輩」來敲打的複雜情緒。

  至於汝侯劉宗敏,他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十分低調。因傷勢剛愈,他並未多飲酒,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與身旁的人低語幾句。但李來亨總覺得,他那看似平靜的目光,在掃過自己時,總會帶上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敵意,雖然隱藏得很好,一閃即逝,卻依舊被時刻保持著警惕的李來亨捕捉到了。

  就在這暗流涌動的氛圍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自成緩緩站起身,端起酒杯,示意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朕還有一樁喜事,要當眾宣布!」他的聲音洪亮,迴蕩在整個大殿之內。

  他將目光,落在了李來亨的身上,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許。

  「李來亨!」

  「末將在!」李來亨連忙起身,出列跪倒。

  「你此番蓮花山設伏,有勇有謀,挫敗強敵,功在社稷!朕今日,便加封你為『陝北府谷防禦使』!」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防禦使,雖然官階不高,但這個職位的關鍵在於——它是一個地方軍政主官!

  李自成看著李來亨,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有力:「府谷,地處我大順根本之地陝北的東北門戶,北接套虜,東臨黃河,與韃子占據的山西僅一河之隔,乃是我大順的北大門!朕將此重任交給你,望你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朕知你有勇有謀,敢做事,能擔當。若非你年紀太輕,資歷尚淺,朕今日便要一步到位,加封你為果毅將軍!」

  這句話的分量,比封賞本身更重!大殿之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聲。要知道,當初李雙喜被加封果毅將軍的時候都比李來亨現在要年長,這幾乎是在暗示純粹從才能上,李自成默認李來亨還在李雙喜之上了。

  李自成頓了頓,繼續道:「朕特許你,在府谷別統一部,並賜下營號——『破虜營』!望你日後,能為我大順,打造出一支真正能攻破韃虜的精銳之師!凡是你轄區內的錢糧、人事、軍法,皆由你臨機專斷,不必事事請示!」

  這已是給了李來亨方面之將的權力!

  最後,他看向李過,補充了一句:「不過,『破虜營』仍歸你義父亳侯的後營節制。凡事,還是要多與你義父商議。」

  這個任命,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眾人神色各異,卻並非所有人都看懂了這背後的深意。只有少數如牛金星般的老於世故之輩,才能咂摸出其中的制衡之意。

  而跪在地上的李來亨,也逐步從最初的震驚與狂喜中冷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到御座之上李自成笑容背後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睛,又看到身旁義父李過那平靜無波、仿佛早已料到一切的神情時。

  他猛然懷疑,這是一個一箭雙鵰的陽謀!

  其一,自然是重賞功臣。將自己這個立下大功的少年英雄,破格提拔,樹為全軍楷模,以安軍心。

  其二,則是不露聲色的平衡。如果將自己安排到陝北邊陲,並且依然歸屬後營建制的話,那義父李過能坐鎮山西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估計會安排田見秀或者劉芳亮出鎮山西,也給他們立功的機會。

  隨後又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說到底,讓義父掌控全晉某種程度上完全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現在的大順政權,義父作為制將軍就是論官階都是不如劉宗敏和田建秀兩個權將軍的,如果最後真是田建秀坐鎮山西從天子的角度看本就是合理的選擇。

  但不管怎樣,這個任命對自己確實是天大的利好,不僅給了自己充分的自主權,而且讓自己一步就跨過了軍政之間的那道界限,現在的李來亨,可以說真正意義上正式進入了大順的高層圈子,雖然處於比較邊緣的地位,但那也是權力高層的一部分。所謂簡在帝心的好處,不外如是。

  更加重要的一點是,也許是陰差陽錯,抑或天意使然,府谷和唐通駐紮的保德州僅隔著一條黃河。換句話說,李來亨去府谷是真的有可能改變未來局勢,雖然能改變到什麼程度不好說,但相比之前只能被大勢推著走,毫無疑問會有更多的主動性。

  李過沒有注意義子臉上那飛速變幻的神情,也未對自己最終不能出鎮山西心生不滿,反而為李來亨能獨當一面感到由衷的高興。他上前一步,拉著還沒完全回過味來的李來亨,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臣和犬子,叩謝陛下天恩!」

  邊上李雙喜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他只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打了勝仗,得了封賞,心中由衷地為他高興。等李來亨起身後,他第一個端著酒杯上前,熱情地攬住李來亨的肩膀:「好啊,亨哥兒!往後你也是一方鎮守了!明日,明日定要來哥哥府上,哥哥要為你單獨擺宴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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