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戰 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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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鎮外的地平線上,煙塵大作,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顫抖。壓抑的號角聲和隱約的呼哨聲隨風傳來,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蠻荒與殺伐之氣。三支打著不同旗幟的清軍兵馬,如同三股匯聚的濁流,出現在承安鎮外的曠野上,逐漸將這座小小的村鎮包圍起來。

  打頭的一支約二百騎,高擎一面素白三角認旗,旗邊沒有任何裝飾。旗下騎兵大多身穿厚實棉甲,外罩深色對襟箭衣,頭戴鐵質笠盔,盔頂綴著一小簇紅纓,隊伍整齊肅殺,透著一股百戰精銳的兇悍氣。為首將領正是正白旗牛錄章京鈕祜祿·瑚沙(注1)。他三十出頭年紀,身材異常高大,麵皮黝黑,眼神活像餓狼,閃著久經沙場的自信和殘忍。他手裡提著一柄沉甸甸的鑌鐵骨朵,策馬立在陣前,腰間掛著牛皮弓袋和鵰翎箭壺。

  另一支人馬也是二百騎上下,簇擁著一面明黃底、鑲紅邊的大旗。旗下騎兵的盔甲明顯更鮮亮,不少人的箭衣上繡著雲紋或獸頭。隊伍中央的年輕將領,是偏遠宗室出身的覺羅·額爾德(注2),以牛錄章京署理甲喇章京事,也是這一仗清方實際的指揮官。他二十五六歲年紀,穿一件鋥亮的銀白色鎖子甲,外罩杏黃色箭袖袍,領口袖口用金線繡著回紋,腰掛一柄鯊魚皮鞘、刀柄嵌玉的華麗腰刀,一身貴氣。他頭戴一頂鑲銅護額的頓項盔,盔頂紅纓比普通士兵的更長更密。身邊還跟著三五個同樣衣著光鮮的閒散宗室子弟,給他這個宗室將領壯聲勢。但他眉宇間藏不住一股倨傲急躁,騎在馬上也不安生地來回挪動。

  在這兩支八旗兵側面稍後,是吳三桂部將韓大任(注3)帶領的三百多關寧軍騎兵。他們裝備混雜,隊形也不如八旗兵齊整,但個個眼神兇狠,帶著邊軍老油子特有的彪悍和滑頭勁,像一群經驗老道的獵狗,在戰場外緣遊蕩。隊伍最後,還跟著百來個垂頭喪氣、衣甲不整的順軍降卒,叛徒李崇兒也夾在其中。。

  三路人馬在鎮外一里多地停住,三位主將策馬出陣,觀察承安鎮的布防。因韓大任出身遼軍,聽得懂滿話,瑚沙和額爾德便直接用滿語交談。

  「瑚沙兄弟,」額爾德口氣帶著幾分傲慢,「你看這巴掌大的莊子,能窩多少流寇?照我看,騎兵一個衝鋒就能踏平它!」

  瑚沙打仗多年,經驗比額爾德老到太多。他仔細打量承安鎮的工事,見壕溝、胸牆一應俱全,鎮牆之上人影晃動,還能瞅見火炮的影子,不由得皺起眉頭,沉聲道:「額爾德大人,不能輕敵。降人李崇兒說了,鎮裡少說有一千多流寇,聽說還躲藏著前營大將谷英。咱們全是騎兵,缺攻堅的傢伙,別說火炮,連雲梯都沒帶多少,要是硬沖,只怕白白折損人馬。」

  此外他還有一個沒說出來的理由,這次大清入關可謂是傾巢出動,但相對的軍士質量相比過去歷次戰鬥便有些一言難盡,按常理一個牛錄一場戰役一般只會出動80-100人左右的馬甲和步甲兵,這次他和額爾德手上兩個牛錄各200人里其實包含了不少披甲的余丁,這些人在訓練和紀律上都難以和真正的甲兵相提並論。

  韓大任在一旁默默聽著,心裡自有盤算。他更贊成瑚沙的穩妥,但也明白,自己一個新投誠的漢人將領,在這兩位八旗爺面前,說不上什麼話。

  額爾德聽了,臉上露出不快:「瑚沙兄弟這話不對!我大清天兵,什麼時候怕過流寇?那李崇兒不也說了,鎮上主事的是個毛頭小子李來亨,能有什麼威信?咱們在慶都剛打了大勝仗,士氣正旺,上午又殺的那些流寇屁滾尿流,裡面怕是早嚇破膽了!再說,谷英老賊就在裡面,這是天賜的功勞,要是能宰了他,可是大功一件!怎麼能縮手縮腳,白白放過機會?」

  額爾德頓了頓,冷笑一聲:「先禮後兵!讓李崇兒上去喊話,勸他們投降。要是識相,交出谷英,開門獻莊,或許饒他們不死。要是死硬到底,便用雷霆手段,踏平這莊子!」

  韓大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額爾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謹遵額爾德大人將令。」

  接到命令,李崇兒心裡叫苦連天,又不敢抗命,只好硬著頭皮,在幾個清兵「護送」下,哆哆嗦嗦摸到承安鎮北門外百來步遠。他清清嗓子,扯著脖子喊:「鎮裡的順軍弟兄們聽真!我是原大順軍部總李崇兒!如今大清天兵到了!你們前營谷英將軍已經兵敗快死了,李自成完了,北京城都丟了!你們還替他賣什麼命?!趕緊開門投降,交出谷英,我軍仁德,還能饒你們不死!要是敢抵抗,等打破莊子,雞犬不留,到時候後悔就晚了!」

  他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村鎮裡毫無回應,只有寒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就在李崇兒以為無人應答,準備再說幾句之時,鎮牆之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弓弦響!「嗖——!」一支羽箭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直奔李崇兒面門而來!


  李崇兒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狼狽地向旁邊一撲,險險躲過。那支箭「咄」的一聲,正釘在他身旁一名韃子兵的肩胛之上!那韃子兵慘叫一聲,捂著胳臂急速往後退去。

  鎮牆垛口後,一個年輕士兵緩緩放下弓,眼神里透著股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恨意。李大勇的舊部王世威看著狼狽逃竄的李崇兒,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賣主求榮的狗東西!」

  此時李崇兒連滾帶爬地逃回本陣,嚇得面無人色,再也不敢上前。

  額爾德見勸降不成,臉上頓時掛不住,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臉!瑚沙兄弟,韓游擊,傳我將令!各遣一部精騎,給我先試試北門的斤兩!我倒要看看,這小小的承安鎮,能擋得住我大清勇士幾時!」

  瑚沙心中暗嘆,知道此刻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與韓大任各自點起數十騎,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向承安鎮北門發起了試探性的進攻。清軍騎兵在距離鎮牆約一百五十步的距離上開始加速,馬蹄敲擊著土地,發出密集的鼓點。他們並未全速衝鋒,而是保持著一種可以隨時變向的靈活速度。

  鎮門外第一道防線後,韓忠平眯著眼,冷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手卻穩如磐石,遲遲沒有下令。身邊的士兵緊張地吞咽著口水,握著三眼銃的手心全是汗。

  「近了,再近一點……」韓忠平在心中默念。當清軍騎兵衝到約四十步的距離時,「放!」韓忠平的怒吼聲終於響起。

  第一道胸牆後,「砰砰砰」的轟鳴聲連成一片,數十支三眼銃同時噴出火舌和致命的鐵砂,形成了一道扇形的彈幕。緊接著,弓弦的嗡鳴聲響起,一排排羽箭呼嘯著升空,越過胸牆,呈拋物線砸向清軍的隊列。

  距離雖遠,三眼銃的鉛子威力大減,但那鋪天蓋地的聲勢依舊讓清軍騎兵心中一凜,不得不減速散開。幾名悍不畏死的韃子兵仗著精良的甲冑和騎術,硬頂著箭雨衝過了壕溝,試圖為後續部隊打開缺口。他們揮舞著馬刀,逼近胸牆。然而,迎接他們的,是從胸牆縫隙中猛然刺出的一排排雪亮的長矛!矛尖精準地刺向戰馬的胸口和騎士的大腿。一名馬甲躲閃不及,戰馬被捅了個對穿,悲鳴著倒地,他自己也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還未起身,就被三四桿長矛死死釘在了地上。

  後方的瑚沙見狀,立刻吹響了撤退的號角。他清楚,這次試探的目的已經達到:探明了對方前沿陣地的火力強度、障礙物類型,以及守軍的指揮官相當冷靜。

  額爾德臉色鐵青,倒沒再發火。他死死盯著承安鎮,對身旁的瑚沙冷冷道:「有點意思。看來守莊子的是個懂行的。」隨即擺了擺手,停止了這次進攻。

  待暮色漸濃,一里之外,清軍的臨時營地內,經過白日的叫陣和試探性進攻,額爾德並未氣餒,反而更堅定了夜襲的決心,他再次將瑚沙和韓大任召至帳中。

  額爾德高踞帳中主位,一名鑲黃旗親兵小心翼翼地為他奉上一碗馬奶酒,他卻視而不見,目光死死釘在案上一張簡陋的承安鎮形勢圖上。下首,鈕祜祿·瑚沙魁梧的身軀如鐵塔般沉默矗立,他甲冑未解,只是無聲地擦拭著那柄沉重的鑌鐵骨朵。關寧軍游擊韓大任則束手恭立在更靠帳門的位置,神色謙卑。

  「哼!這鎮內的流寇,倒還有幾分本事!」額爾德猛地一拍桌案,打破了帳內的沉默,「白日裡讓他們僥倖守住了,那是本章京不願與他們一般見識!待到入夜,看他們如何抵擋我八旗勇士的雷霆一擊!」

  見瑚沙沉默不語,韓大任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末將觀察那北門守備,甚有法度,流寇雖敗,殘部猶存兇悍。不如……不如還是等主力步炮軍前來,再作打算?」他可不想再讓自己的人去白白送死。

  「等?」額爾德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等到王爺大軍一到,這功勞還有你我幾分?阿濟格王爺派巴布泰貝子率主力騎兵追擊,我等不過是偏師,若不能在此地立下奇功,日後還有幾個前程可以博取?!」說到底,還是谷英首級的誘惑力對他這種偏遠宗室的誘惑力太大了。

  他環視二人,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意已決!今夜,必破此莊!擒殺谷英,向王爺報捷獻俘!」

  見額爾德心意已決,瑚沙和韓大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瑚沙只得問道:「不知額爾德大人有何妙策?」

  額爾德臉上露出一絲得色,顯然對自己的計劃頗為自信。他指著地圖道:「這鎮子,南北皆有鎮門,北門乃是我軍來向,流寇必重兵把守,南門為其退路,防守可能薄弱。李崇兒那廝也說了,鎮內主事的李來亨,不過一黃口小兒,初經戰陣,必然慌亂。我軍若是南北同時進攻,讓他首尾不能相顧,自然潰敗。」


  他湊近二人,壓低了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

  他敲了敲地圖上的北門位置:「今夜初更時分,便由韓游擊你,率領麾下關寧軍,對承安鎮北門發動佯攻!此次進攻,務必造足聲勢,多放火箭,頻施火銃,務必讓莊內流寇以為我軍主力欲從此處突破!然切記,此戰主旨在於襲擾疲敵,佯攻即可,切莫與流寇死斗,務求減少己方折損。」韓大任躬身領命:「末將遵令!」

  額爾德又轉向瑚沙:「瑚沙兄弟,你則率領本部一半人馬,待韓游擊部發起攻擊後,同時在南門方向發起進攻,尋找機會,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爭取一擊破敵!」

  瑚沙沉吟片刻,問道:「額爾德大人,若我兩路夾攻之後,流寇仍據險死守,又當如何?」

  額爾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負隅頑抗,哼,那就是自尋死路!待至二更,南北兩門攻勢再加劇烈,必要使其疲於應付!至於本章京……自有奇兵後手,保管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心中盤算著,若是前兩輪進攻能僥倖打開局面,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成,消耗了順軍的銳氣和戒備之後,他的「奇兵」便能一錘定音!

  瑚沙與韓大任雖然心中各有疑慮,但也知道額爾德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也隱約猜到,額爾德口中的「後手」,必然是他自己要親率精銳去冒險,只是不知具體會從何處下手。

  「謹遵額爾德大人將令!」二人只得齊聲應道。

  額爾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好了!各部速去準備!今夜,便讓那些流寇嘗嘗我八旗勇士的厲害!」

  注1:人物形象源自《八旗通史人物誌》,鈕祜祿瑚沙,初任佐領,XXX,六年從征錦州轉戰松山杏山間,屢有斬獲七年,加一雲騎尉世職,XXX,順治元年(1644)四月,隨睿親王多爾袞征流賊李自成,率本旗前鋒敗賊將唐通於一片石,追擊至望都。復與前鋒統領席特庫誘賊來戰,夾擊破之。

  注2:人物形象源自《八旗通史人物誌》,覺羅額爾德,愛新覺羅·努爾哈赤侄子塞勒第三子。初任牛錄章京(佐領)。崇德七年(1642)後金兵圍錦州,又擊敗明朝松山及總督洪承疇三營兵。八年隨貝勒阿巴泰擊敗渾河岸及三河縣明軍。順治元年(1644),從睿親王多爾袞入山海關,鎮壓李自成農民起義軍,追至慶都縣。二年敘功,授牛錄章京(佐領)世職。

  注3:人物形象源自三藩之變時吳軍部將韓大任(部分文獻稱韓得仁),三藩之變時是吳軍入江西主力高得捷兵團的副將,通過賄賂胡國柱(一說夏國相)獲得高位。高得捷死後,韓大任篡取了江西軍團的指揮權,馬寶等人率軍來援吉安時,韓大任有異心拒絕聯絡,導致馬寶合軍失敗,至夏糧盡而退,從而敗壞了高得捷取得的豐碩戰果。後在三藩之亂關鍵時刻與幕僚王懷明投降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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