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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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濟格下令暫緩追擊的同時,李來亨與李大勇一同登上鎮北臨時搭建的箭樓,向著東北方向的慶都戰場眺望。此刻,戰場尚遠,除了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幾縷烽煙,並無其他異常。但二人並不敢掉以輕心,繼續分頭加固防禦工事

  李大勇負責組織部下進一步深挖村鎮周邊的壕溝,承安鎮周邊的地勢相對平坦,利於韃子騎兵展開,所以順軍利用村鎮邊緣二條半乾涸的小河床,擇緊要處掘深拓闊,形成天然塹壕,並反於鎮內側壘起矮垣,以增加清軍步卒越壕的難度;實在無法利用既有地形的區域,就在關鍵位置多設鹿角丫杈、挖掘陷馬坑,儘可能遲滯敵軍的衝擊,迫其主力攻勢必集中於南北二鎮門。

  李來亨所部則重點負責鎮門的兩道防線。首道防線,設於鎮門外約三十步。士卒掘一淺壕,引鄰近溝渠少量積水注入,成一道泥濘水障。水障之後,密布削尖竹籤與鐵蒺藜。最後再起一道胸牆,自村中拆取之門板、櫃櫥乃至磨盤、石臼,皆壘砌為牆,隙處以夯土填塞,盡顯「就地取材」之妙。

  次道防線,則緊貼著鎮門向內延伸,是防禦的核心。原本的鎮門已經看不清原本的結構,取而代之的是用數層裝滿土石的巨大木箱和交叉的圓木構築的臨時壁壘,底層是拆下的巨大石條,上層則是交叉的原木,再堆上一層裝滿沙土的麻袋,用以緩衝炮彈的衝擊力。鎮門兩側的土牆被士兵們用從村中拆下的磚石和夯土奮力加高加厚,並向內凹進,形成了兩個堅固的簡易墩台,每個墩台上都穩穩地架設了一門佛郎機炮,由經驗豐富的炮手操作,炮口交叉指向鎮門前方的開闊地。

  緊鄰鎮門和兩側炮台之後,則是一道由數輛大車聯結而成的弧形車陣。這些大車被首尾用鐵鏈和粗繩緊密相連,車輪深深嵌入土中並用木楔固定,車廂外側包裹著棉被和從各處搜羅來的厚木板,以抵禦箭矢和可能的火攻。

  車廂之上,挑選出的魯密銃手和鳥銃手占據了有利的射擊位置,可以居高臨下地傾瀉火力。車陣之後,則是主力長槍手和刀盾手,他們將依託車陣的掩護,與任何試圖衝破車陣的敵人展開殊死搏鬥。營中的虎蹲炮,也被巧妙地布置在車陣的幾個關鍵節點,準備在敵人近前時給予毀滅性打擊。

  至於那八門威遠炮,實際有對應備彈的只有四門炮,李來亨與孫有福、崔世璋反覆商議後,決定將其部署在南北兩個鎮門內側各一門,依託拆毀民宅之堅實地基與新築夯土炮位,確保其可以最大的直射火力覆蓋鎮門前主衝擊通道。餘下的威遠炮,則充作機動預備火力。

  期間,陳國虎派出的斥候不時回報,稱東北方向戰事激烈,但具體情況不明。間或有三五成群的建州韃子游騎,如同蒼蠅一般,出現在承安鎮外圍數里之地。他們只是遠遠地窺探偵察,並不與鎮內的順軍發生直接交戰,但其帶來的壓迫感,卻如同懸在眾人頭頂的利劍,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陳國虎派出的斥候與這些韃子游騎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接觸,互有少量傷亡,但都未能探得什麼有用的情報。

  直到午後,才開始有零星的、驚魂未定的散兵,如同被風吹散的落葉一般,三三兩兩地出現在通往承安鎮的鄉間小道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神色惶恐,顯然是從前線潰敗下來的。

  面對這些潰兵,李來亨與李大勇商議後,決定在鎮外臨時開闢一處收容點,暫時收容那些主動放下兵器、願意接受整編的潰兵。但所有潰兵在確認其身份可靠,且無韃子奸細混入之前,不得直接編入作戰。二人都同意對這些敗軍嚴加篩選和管束。

  下午時分,逃來的潰兵漸漸增多。通過這些潰兵斷斷續續、驚魂未定的描述,李來亨和李大勇也逐漸拼湊出了慶都戰場那慘烈的一幕——前營主力遭遇韃子重兵圍攻,激戰正酣,但局勢已然岌岌可危。

  等到夜幕完全降臨,承安鎮內外點起了火把,潰兵的洪流才真正開始顯現。顯然,慶都戰場的大局已定,前營主力已徹底崩潰。黑夜的掩護,讓更多的潰兵得以逃脫韃子的追殺,但也使得他們的身份更加難以確認,混雜奸細的風險也大大增加。

  在鎮外設立的收容點,此刻已是人滿為患。哭喊聲、哀求聲、以及負責甄別盤查的士兵的呵斥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李來亨親自到鎮門處巡視,神色凝重。

  就在此時,北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喊殺聲!與之前潰兵的零散奔逃不同,這次的馬蹄聲顯得更為集中和急迫!

  火把的光芒下,只見一支約百餘騎的順軍殘兵,正狼狽不堪地向著承安鎮方向疾馳而來。他們隊形雖然散亂,但隱約還能看出些章法,人人帶傷,馬匹也大多口吐白沫。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數十騎建州韃子的游騎,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緊追不捨,不時張弓搭箭。

  那支殘兵奔至鎮門外百餘步處,為首一人勒住馬韁,他面容黝黑,盔甲上滿是血污和塵土,聲音嘶啞地朝著鎮牆上喊道:「我乃前營中軍都尉郭君鎮!奉谷將軍將令突圍!谷將軍身負重傷,急需救治!請鎮內袍澤速開鎮門,接應我等!」


  「郭君鎮?」李來亨與李大勇對視一眼,這個名字他們都是聽過的,確是谷英麾下的一員干將。

  恰在此時,一名眼尖的親兵猛地指向郭君鎮身後那個渾身浴血、癱軟在馬背上的人影,失聲驚道:「都尉!您快看!那……那莫非是谷將軍?!」

  李來亨凝目細看,儘管那人血肉模糊,面容難辨,但那魁梧的身形和殘破甲冑上依稀可辨的將領紋飾,與他記憶中的谷英確有幾分重合!

  「快!打開鎮門!弓箭手掩護!陳國虎,帶你的人準備出擊,接應郭都尉!」李來亨當機立斷。既然確認了對方身份,且主將谷英在內,斷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鎮門在一陣吱呀聲中緩緩打開,陳國虎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聲,率領數十名騎兵如旋風般衝出莊去,直撲那些追擊的韃子游騎。村口的弓箭和火銃也同時開火,為郭君鎮等人提供掩護。那些清軍游騎萬沒料到鎮內竟會殺出一支生力軍,猝不及防間,被陳國虎的騎兵一個衝鋒便撞得人仰馬翻,又遭牆頭射下的箭雨銃子摞倒數騎,心知不敵,發一聲唿哨,撥轉馬頭便狼狽遁走。

  郭君鎮等人終於在陳國虎的接應下,安全沖入了承安鎮。一進鎮門,郭君鎮便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郭都尉!我是後營留守在此的都尉李來亨。」李來亨急忙上前扶起他。

  郭君鎮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死死抱著昏迷的谷英,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哀鳴:「快……快救谷將軍!谷將軍他……傷得太重了……」

  李來亨立刻命人將谷英抬入村中一處乾淨的民房,並迅速讓軍中的醫官康見素火速前來救治。這康見素說起來也是邊軍含量過半的人物,他本出身山西武將良家,在家中排行最小,家中武職給了大哥,他自己又讀不上腐儒書,就乾脆走了杏林道,這麼一個出身跟農軍八桿子搭不到一起的人,最終還是在時代的大浪下投身了大順政權。

  崇禎十五年清軍最後一次入關的時候,康見素的父兄都戰死了,結果不但官府發不出撫恤銀,連惡嫂都在自己兄長頭七未過時就勾引了一名游擊,妄圖將康見素下獄後霸占家產。這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武松殺嫂後能走什麼路,康見素就走什麼路,不過他最終還是做不得純殺人的勾當,實際做了軍中一郎中。之前孫有福督辦防疫事務,實際操辦實際業務的人即是他。

  康見素上前仔細查看一番後,面色凝重地對李來亨道「谷將軍身中數箭,失血過多,左臂箭傷尤其嚴重,已現腐敗之兆!」「有可能今晚讓谷將軍躺在馬車上轉移嗎?」

  康見素猶豫下還是答道「都尉,在下看來谷將軍今晚必須留在鎮裡及時縫合傷口,清創敷藥,若明日傷情有所好轉,傷口不繼續開裂潰爛下去,才有可能乘車,否則路途顛簸......」

  郭君鎮聞言,更是心急如焚,連連懇求:「這位李都尉!務必……務必請軍中醫官全力施救!」

  「郭兄放心,我等必會竭力安頓救治谷將軍。」

  安頓好谷英後,李來亨、李大勇與驚魂未定的郭君鎮,在一處臨時清理出來的房舍內,詳細詢問了前線的戰況。郭君鎮將慶都戰場那慘烈的一幕,以及自己九死一生突圍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當聽到前營被數萬八旗精銳圍攻,又有吳三桂、三順王助陣,以及前營降兵臨陣倒戈的細節時,幾人都是唏噓不已。

  「郭都尉,」李來亨更為關心當前的局勢,「依你所見,追擊你們的韃子兵力如何?韃子主力現在何處?」

  郭君鎮喘了口氣,道:「我突圍之時,韃子主力大部仍在慶都戰場打掃戰場,收攏俘虜。他們似乎並未立刻揮軍南下,而是派出了數支騎兵,向四面八方追剿我軍潰兵。我料想,其主力大隊人馬,估計要休整一日,才會南下。目前尾隨我等至此的韃子兵力,當不會太多,多半也是負責追索潰兵的偏師,至多數百騎而已。」

  郭君鎮這番判斷,讓李大勇的目光驟然又亮了起來。他白日聽聞前營慘敗,心下本已怯了三分,但此刻那顆慣於好勇鬥狠的心登時又活泛起來。在他想來,郭君鎮所說的「至多數百騎」虜軍偏師,正是順軍洗刷前恥、重振聲威的天賜良機!

  當晚,承安鎮內,眾人再次開會討論明日全軍的去留,郭君鎮首先開口,聲音沙啞而堅決:「李都尉,李將軍!谷將軍傷勢危殆,軍中醫官言,今夜是關鍵!無論如何,我等必須在此地停留一晚,為谷將軍爭取救治時間。至於明日是戰是走,皆由二位定奪,某……某唯二位馬首是瞻!」他此刻心系谷英安危,已無心再參與軍事決策。

  李來亨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他看向眾人,沉聲道:「諸位,今日戰況,想必大家也已知曉。韃子兵鋒之盛,遠超我等預料。承安鎮孤懸於此,實非久留之地。我意,待明日天明,谷將軍傷勢稍穩之後,我軍便立刻拔營,向真定府方向撤退,與後營主力會合,遲則生變!」

  李大勇聞言,卻猛地站起身,大聲道:「李都尉此言差矣!韃子主力尚在慶都,追來的不過是一些游騎散兵,有何懼哉?依俺之見,當趁今夜或明日清晨,韃子立足未穩,我等集中兵力,主動出擊,打周邊的游騎一個措手不及!如此,既能為谷將軍和殉國的袍澤報仇,又能繳獲些馬匹糧草,更能用一場勝仗來提振軍心。」

  他身旁一個生得丹鳳眼、面容俊俏的小校立刻接口,語帶譏誚:「我家總爺說得再對沒有了!此時不趁虜酋主力未至,狠狠打一仗先聲奪人,更待何時?莫非小李都尉初次臨陣,心裡懼了韃子?若真如此,正該讓我家總爺打出威風!」話音一落,李大勇麾下幾個部將便跟著鬨笑起來。

  李來亨瞥了那人一眼,略有印象。白日裡此人便緊隨李大勇左右,似乎叫李崇兒,據說是湖廣竹溪人,原是個明軍降弁,生得眉目清秀,卻總透著一股陰柔氣。不知為何,白日裡就覺他對自己隱隱有股敵意。

  李來亨懶得與他做口舌之爭,轉而語氣沉肅地對李大勇道:「郭都尉所言,終究只是揣測。我軍兵力本就不厚,新收潰卒更是士氣低迷,軍心未附,如何能與虜騎精銳野戰爭鋒?倘若中伏,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帳內眾人也議論紛紛,有的支持李來亨的穩妥之策,有的則被李大勇的豪言壯語所感染,主張出擊。韓忠平、鄭百川、趙鐵中等人都支持李來亨,認為保存實力,安全撤退方為上策。而李大勇麾下的一些部將,則紛紛附和李大勇,叫囂著要與韃子決一死戰。雙方爭執不下,氣氛一度劍拔弩張。

  最終,仍是李來亨憑藉更縝密的思慮和冷靜的判斷,勉強說服了多數將弁。他再三強調,當下最要緊的是保存實力,全軍安然撤回真定,而非逞強浪戰。能守住承安鎮,接應下這許多潰兵,已是一場難得的勝利。

  李來亨最終不容置疑地決斷道:「明日天明,待谷將軍傷勢稍穩,全軍立即開拔,撤回真定!此事就此議定,我會即刻遣人飛報張能將軍與毫侯知曉。」

  李大勇雖仍面有不甘,但見眾人多傾向穩妥,只得憤憤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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