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臨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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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李來亨他們遭遇清軍游騎的同時,一百里外的慶都戰場,決定大順軍前營命運的血戰,已在晨霧中步向終局。天色未明,潮濕的薄霧籠罩著原野,這本是最好的掩護,卻成了清軍的利器。阿濟格沒有浪費這天賜的戰機,他的前鋒步卒借著霧氣的掩護,幾乎摸到了順軍哨兵的眼皮底下才被發現。倉促的示警鑼聲被清軍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瞬間淹沒。當谷英的前營主力被驚醒,倉促列陣時,山崩海嘯般的攻勢已然席捲而至。

  此役已非昨日與數千八旗馬隊交鋒的遮斷之戰,而是演變為數萬大軍殊死搏殺之會戰。建州武英郡王阿濟格親統二萬東虜銳卒壓陣,其鋒鏑則由悍將巴布泰率三千精騎擔當,恰似鋒利剃刀,反覆鑿擊切割順軍陣線。此戰術較直衝更顯歹毒,逼使順軍不得不結為密陣,而這正為戰場上另一主宰獻上絕佳靶的。

  在清軍主力的兩翼,三順王的萬餘漢軍步兵陣地早已構築完畢。數十門紅夷大炮位於緩坡之上,居高臨下,炮手們正有條不紊地測距、校準。隨著令旗揮動,沉重的實心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地砸入順軍最密集的陣列中,每一次落地彈跳,都在人群里犁開一條血肉胡同。

  更為致命的是,剛剛歸降的吳三桂,亦率領著數千精銳關寧鐵騎,如同潛伏的毒蛇,在側翼虎視眈眈,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谷英所部雖號稱五萬之眾,但其中多有新附之兵,更有不少是裹挾而來的流民,真正能戰的精銳不過十之三四。那些新附之兵面色如土,兩股戰戰,只有那些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兵,還在咬牙支撐。

  「穩住!相信你們身邊的兄弟!」谷英馳騁陣前,重甲之下身軀巋然若山。他深知,自己身為主帥,方為全軍之膽魄所系。其身旁左光先、田虎等將,則督率憲兵,以刀背劈砍潰退新兵驅回隊列,憑最嚴苛軍法維繫這道岌岌可危的防線。

  清軍的炮聲並非連續不斷,而是帶著一種冷酷的節奏。每當順軍的方陣在八旗騎兵的騷擾下被迫收縮得更加密集時,遠方緩坡上的紅夷大炮便會發出一陣怒吼。沉重的實心彈撕裂空氣,帶著死神的呼嘯,精準地砸進人群。一名順軍士兵眼睜睜看著一顆炮彈在自己前方不遠處落地,彈跳起來,像一頭狂暴的鐵獸,從他所在的隊列中一穿而過。他沒有聽到慘叫,只看到身邊騰起一片血霧,幾息之前還活生生的同袍,瞬間變成了模糊的碎肉和斷骨。

  與此同時,巴布泰的騎兵如同獵犬般在陣前游弋,他們並不急於衝鋒,而是用精準的騎射不斷給順軍放血。箭矢如蝗,從盾牌的縫隙、頭盔的邊緣鑽入,帶走一個又一個生命。順軍將士被迫結成刺蝟般的槍陣,卻只能被動挨打,這種看得見卻夠不著的憋屈,比刀刀見紅的肉搏更消磨意志。隨著時間流逝,順軍的士氣越來越低落,陣型也變得更加散亂,瞅准這個時機,巴布泰麾下的騎兵開始嘗試正面衝擊順軍的大陣。

  「穩住!舉盾!不要亂!」谷英的聲音已經嘶啞,他縱馬於陣前,試圖用自己的存在穩定軍心。他知道,只要陣型一亂,這些八旗騎兵和側翼那條叫關寧軍的毒蛇,就會立刻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他一馬當先,長槍左挑右刺,接連挑落數名衝到近前的韃子兵。然而,在如此宏大的戰場面前,將領勇武發揮的作用實在有限,隨著清軍步兵在騎兵的遮護下也開始擠壓上來,整個前營都陷入不利的局面,兩翼不斷往後退卻,在最前線作戰的谷英也毫不意外地開始被清軍重點「照顧」。在谷英又一次將一隊沖陣的清軍趕出去後,一支冷箭呼嘯而來,正中他的左肩,鮮血瞬間浸透了甲冑。他悶哼一聲,咬牙拔出箭簇,草草包紮,繼續酣戰。不多時,右腿又中一箭,戰馬也被數支羽箭射中,悲鳴一聲,轟然倒地。谷英重重摔落在地,只覺天旋地轉。

  「保護將軍!」左光先與田虎見狀,目眥欲裂,急忙率親兵衝上前去,將谷英從亂軍中搶救出來,扶上另一匹戰馬。此時的谷英,臉色已然蒼白如紙,氣息也變得微弱,勉強撐著一口氣卻已是傷重說不出話來。

  主將重傷倒下的消息,比炮彈更具殺傷力,它無聲地在陣中蔓延,士兵們交換著驚恐的眼神,握著兵器的手開始顫抖。就在這軍心動搖的微妙時刻,對面的清軍陣中,招降的喊聲如潮水般湧來,而且是字正腔圓的漢話,甚至帶著某些士兵們熟悉的鄉音。

  「大順的弟兄們聽著!你們的主將已被我大清王師擊斃了!何必自取死路?」

  「李賊大勢已去!北京城都丟了,你們還為他在賣什麼命?」

  「放下武器!歸順大清!攝政王寬仁,只要投降照舊發餉!」

  喊話的,正是那些三順王的漢軍旗部隊,以及部分剛剛投降的吳三桂部下,他們的勸降瓦解了順軍士兵最後的抵抗意志。

  前營之中,那些本就心懷異志的前明降兵,眼見建州韃子兵威赫赫,主將又生死不明,哪裡還肯再戰?當即便有人扔下兵器,跪地請降。一人投降,便如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降兵開始效仿,甚至有人調轉槍口,開始攻擊身邊的袍澤!一名跟著李自成從襄陽殺出來的百戰老兵,紅著眼砍倒一個叛變的降兵,卻發現周圍越來越多的『袍澤』用刀指著他。他悲憤地將刀扔在地上,仰天大吼:『天殺的!』隨即被亂刀淹沒。


  混亂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建州韃子見狀,更是加緊了攻勢。阿濟格親自指揮八旗鐵騎,從中央發起雷霆萬鈞的突破!吳三桂的關寧軍則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從側翼包抄迂迴,截斷順軍的退路。

  前營終於徹底兵敗如山倒了!陣型不復存在,建制蕩然無存。士兵們如同沒頭的蒼蠅一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他們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只為了能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戰場之上,哭喊聲、哀嚎聲、求饒聲、以及韃子兵興奮的呼哨聲、馬蹄的踐踏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的景象。前營,於野戰中未撐及一日便告崩潰。

  在潰兵的衝擊挾裹下,哪怕那些還能保持紀律的順軍老兵部隊們也只能順著人流挾裹的方向向南潰逃,以免自己被踩死,左光先和田虎此刻甚至連主將谷英都顧不上了只能隨著自己還能指揮的親兵一起逃命,但他們也沒什麼好指責的,左光先坐騎已換兩匹,今日此戰結局,縱換他人指揮亦難有迥異。

  中軍都尉郭君鎮,此刻已是心膽俱裂,他身邊的數百名騎兵作為預備隊在大軍崩潰的那一刻並沒有留在軍陣的最中心,此刻還能勉強維持著建制。但他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也明白大勢已去,再堅持抵抗都已是徒勞,但他還是努力在亂軍中試圖尋找主將谷英的蹤跡,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幾個渾身浴血的親兵扛著一柄大旗,背著一個血人衝出了人群。

  「郭都尉!郭都尉!請護著谷將軍突出去」一名谷英最信任的親兵沖郭君鎮喊道。

  郭君鎮尋得谷英後,自己這一小彪人馬也再不停留,他唯一的念頭,便是護著重傷昏迷的谷英,尋出一條血路突圍!

  「保護谷將軍!向西!向西突圍!」郭君鎮嘶聲怒吼,手中長刀左右劈砍,硬是從自家潰兵的亂潮中撞出一條道路,帶著一百名忠心耿耿的騎兵,將谷英背在身後,試圖從混亂的戰場邊緣殺出。他當機立斷,命人扔掉了象徵著主將身份、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谷」字大旗,又故意避開了大隊潰兵逃竄的主方向,向著西側的一處樹林突圍。

  正是這個明智的決定,以及一絲僥倖的運氣,讓郭君鎮和重傷的谷英,暫時逃脫了韃子的魔爪。他們不敢直接走官道,向西繞了一陣,一路上又收攏了些被打散的殘兵後,才向著南面急速撤退,而在這個方向的最前方,正是承安鎮。

  慶都戰場,大火仍在燃燒,濃煙遮蔽了半邊天空。建州韃子已完全控制了戰場,無數順軍降兵被驅趕著跪在地上,等待發落。

  中軍大帳內,阿濟格高坐帥位,臉上帶著一絲鏖戰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勝利的得意。他身旁,吳三桂身著明光鎧,容色平靜,眸中卻隱著難測之複雜心緒。下首處,巴布泰、孔有德、尚可喜等將分坐,帳內瀰漫血腥與汗濁之氣。

  一名牛錄章京匆匆入帳,單膝跪地:「啟稟王爺!谷英逆賊所部前營已徹底潰散!斬首五千餘,俘虜近一萬!谷英本人下落不明,應是逃走了,正遣人追索!另,據俘虜所報,李賊主力已折向南逃,往真定府方向去了!」

  阿濟格聞言,哈哈大笑:「好!好!李自成這流寇,終究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傳令下去,各旗打掃戰場,清點俘獲,好生休整!」

  吳三桂眉頭微蹙,拱手道:「王爺,李自成雖敗,但主力尚存,若任其逃入山西,恐日後為禍。依末將之見,當趁其軍心大亂,一鼓作氣,盡數殲之!」

  阿濟格擺了擺手,笑道:「平西王此言差矣。窮寇莫追,此乃兵家常理。我大清勇士連日征戰,亦有損傷,火炮箭矢消耗亦巨,需得補充。況且,」他指了指帳外那些垂頭喪氣的降兵,「這數萬降兵,也需時間整編,方能為我所用。李自成已是喪家之犬,不足為慮。主力暫且在慶都休整幾日後再行追擊不遲。」

  他沉吟片刻,又對巴布泰道:「不過,也不能讓李自成那廝逃得太輕鬆。九哥,怕是還得麻煩你再辛苦一趟」

  「王爺言重,但有驅策,我萬死不辭!」雖然都是野豬皮的兒子,但論政治地位阿濟格與巴布泰實有天淵之別。阿濟格乃大妃阿巴亥所出,清崇德元年即封武英郡王,若非政略過於顢頇,早該晉封親王,且此番多爾袞決計入關大獲成功,其未來的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巴布泰老娘則是野豬皮仇家哈達部的女人,他自己混到現在都勉強才是個三等輔國將軍,更離譜的是自己的同母胞弟巴布海就在一年前卷進了努爾哈赤的奴才揚古利家內部的家族紛爭中,最終被揚古利的從弟譚泰誣告後,全家被處死,而其中一個被處死的對象,也就是巴布海的妻子居然還是揚古利的女兒。

  面對自己弟弟和弟媳的慘死,巴布泰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境遇和阿濟格比簡直堪稱路邊一條,阿濟格客氣些叫自己九哥,不客氣管自己叫奴才,自己也只能應著。

  「那勞煩九哥你即刻點起三千精騎,沿途追剿李自成敗兵,能殺多少就是多少吧。」阿濟格又轉向孔有德和尚可喜,語氣比起對吳三桂更加客氣和親近,「孔王爺、尚王爺,也請二位各遣一部得力漢軍帶著火器在後協同,平西王,你的關寧鐵騎也分出一千人暫歸九哥節制,聽其調遣。」

  「喳!」眾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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