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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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順軍撤離京師的行程,自伊始便陷入了混亂與遲滯。

  為馱運自北京拷掠所得的巨量金銀寶器、宮廷珍玩,大軍徵調了無數車駕,致使隊伍冗長臃腫,首尾難顧。這些沉重的輜重不僅極大延緩了行軍速度,更擠占了本已捉襟見肘的運力。官道兩側,隨處可見掉隊的士卒,他們或身帶傷病,或氣力耗盡,此刻正絕望地癱軟於地,以枯槁而乞求的眼神望向絡繹經過的同袍,發出嘶啞的哀鳴:「各位爺…行行好,拉兄弟一把…」

  然多數軍馬對此視若無睹,疾馳而過。更令人齒冷者,某些將領的鞍車之上,除堆滿劫掠來的綢緞古玩外,竟還載著自京城擄來的年輕女子,一路嬉笑喧譁,與道旁被棄傷兵的絕望悲鳴交織一處,構成一幅令人心駭的圖景。

  李來亨數次勒馬,於這些垂危傷兵前踟躕不前,最終仍緘口無言,催馬續行,但韓忠平如何不知他內心所想。

  「少將軍!」韓忠平語氣沉重地提醒道,「我們自己的車輛糧草,都是掐著人頭準備的,多一個都可能拖垮全隊。這些掉隊的弟兄雖然可憐,但我們……我們實在沒有餘力救助啊!

  李來亨緊握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眼睜睜看著這些士兵如同路邊的草芥一般被無情地拋棄,心中的憤怒、無奈和深深的無力感實在讓人挫敗。

  他只能咬著牙,繼續埋頭趕路,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悲慘的一幕,口中喃喃道:「韓叔,我曉得輕重...」

  待到大軍撤出北京的第二日,天色陰沉,北風漸起,捲起官道上的塵土,打在行軍隊列中每個人的臉上。按照原定計劃,大順軍本應逆著進軍北京的老路,取道昌平、居庸關,向宣府、大同方向疾行,以期儘快進入山西地界,甩開身後如跗骨之蛆的東虜精騎。

  然而,午後時分,正當李來亨指揮本部人馬在曠野中埋鍋造飯、稍作休整之際,李過中軍大營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數騎傳令兵飛馳而來,大聲呼喝著「全軍原地戒備!各部騎兵速往中軍聽令!」的命令。

  李來亨心中一緊,不敢怠慢,立刻命陳國虎點齊本部騎兵,火速前往中軍。他自己則下令全營將士迅速收攏,加強警戒,不明所以的士兵們臉上都露出了困惑和不安的神色。

  陳國虎引騎一去兩個時辰,其間中軍方向人喊馬嘶、將領爭執之聲隱約可聞,氣氛緊張異常。李來亨佇立一處高崗,極目遠眺,不祥之感縈繞心頭。直到申時將近,才有傳令兵飛馬來報,各營都尉以上將弁,速赴毫侯帥帳議事!

  李來亨匆匆趕到時,帥帳內早已擠滿了後營的中高級將領,個個面色凝重,空氣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李過坐在帥位上,臉色鐵青,待眾人到齊,李過沉聲道:「諸位!軍情驟變!」

  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憊:「自昨日起,我軍派往宣府方向的斥候,已接連三撥杳無音信!先前遣往宣府、大同與白邦政、張天琳二將聯絡的使者,亦逾期兩日未歸!」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譁然。宣府、大同乃是京畿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若此二處有失,大順軍的這條西撤之路就不再可行!

  「斥候回報,宣府、大同沿線,已出現打著前明旗號的兵馬活動跡象,規模不詳!」李過繼續道,「據此判斷,宣府、大同一帶的原明降將,多半已經反了!」

  「反了?!」有將領失聲驚呼,「這些狗娘養的白眼狼!」

  「陛下聞報,龍顏大怒,一度意欲集結軍中精銳,北上平叛,奪回宣大!」李過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牛丞相、宋軍師等人力勸,言我大軍新敗,士氣未復,糧草不濟,且建州韃子追兵在後,不宜再分兵浪戰,陷入重圍。最終……陛下採納了他們的建言。」

  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宣布道:「傳陛下聖裁:全軍即刻轉道!棄原北上宣大之策,折向南方,經保定、真定,取道井陘關,退往太原!各營即刻起行,不得延誤!前調各營馬隊,稍後歸建!」

  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改道南行,意味著要多繞數百里險峻路途,不僅要面對更為複雜的地理環境,更要承擔被建州韃子追上的巨大風險!

  李過揮手壓下眾人的議論「既然聖上已經決心南行,此事就無需再做議論,各營依令執行就是。」待眾將散去,李過目光卻落在了李來亨身上,將他單獨留了下來。帳內只剩父子二人後,李過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嘆道:「來亨,你之前所言,不幸言中了。姜瓖……怕是真的反了。我……我應該早些聽你的,力勸陛下將他調離大同。只是……悔之晚矣!」他語氣中充滿了懊悔。

  李來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歷史的車輪終究還是碾壓了過來,但此刻不是追悔的時候。他沉聲道:「義父不必自責,若二日前他們就扣下使者,怕是姜瓖在山海關戰後就已下了背叛的決心,而宣府、大同的明軍舊將也應是早有反意,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慢他們一步。事已至此,唯有儘快脫離險境,方是上策。只是……孩兒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你我父子之間,何須避忌?」

  「義父,眼下我大軍撤往山西,卻依舊攜帶了大量從京中搜羅的財帛、儀仗、甚至還有不少宮女伶人。我這幾日所見,這些不必要的輜重冗贅,非但極大遲滯行軍,更易滋生事端,搖惑軍心。若不能痛下決心,輕裝疾行,恐欲擺脫東虜追擊,我軍…需付出極慘重之代價。」李來亨斟酌著說道。

  李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來亨,你以為我不知曉這些弊端嗎?只是……我大順立國日淺,根基不穩。陛下入京後,雖有拷掠之舉,但也頒下了『三年免賦』的政令以安民心。這免了賦,我數十萬大軍的糧餉從何而來?關中新定,百廢待興,單靠那點微薄的田稅,如何支撐得起這偌大的攤子?若不依靠這些從京中『借』來的銀錢,莫說打仗,便是這每日的嚼穀,都難以為繼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至於那些儀仗、宮人……唉,天子威儀,新朝體面,陛下也是……也有難處啊。」

  李來亨聽完,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李過說的是實情。大順的軍事力量雖然可以追溯到崇禎初年乃至天啟年的起義,但政權建政也就是襄陽之後短短數年的事情,從一開始就缺乏穩固的經濟基礎和成熟的財稅體系,嚴重依賴拷掠這種對舊有統治階級的非常措施之上,一旦這種「非常規」的收入來源斷絕,整個政權便會立刻陷入困境。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若是如此……那負責為全軍斷後的谷侯爺他們,擔子可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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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大軍在京郊一處廢棄的驛站附近紮營。李來亨再次召集眾人商議行軍的逐項事宜,除了讓新加入的楊大力、李能文同眾人相互認識一下,以及例行的安排了斥候、紮營、巡查等各人的任務外,李來亨決定重點討論兩件事——「其一,我部既擔負殿後重任,擅自脫離隊伍、臨陣脫逃的,者無論官兵,一律斬立決!此條,沒有商量的餘地!」

  帳內氣氛頓時一肅。

  「第二,關於記功。」李來亨話鋒一轉,「以往軍中,多以斬獲首級多少論功。此法雖能激勵士卒用命,但也弊端叢生。往往導致士卒只顧爭搶人頭,不聽號令,打亂陣型;更有人殺良冒功,敗壞軍紀。且只重殺敵,不重守御、不重完成軍令,遇到硬仗苦戰,便無人願意承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意,自今而後,我部記功,當以克成所指軍務之優劣為首,斬獲級數次之。譬如,斥候探得緊要敵情,守壘者擊退賊寇數番狂攻,縱無一斬獲,其功亦巨!反之,縱然級功累累,然若貽誤戰機,或未達首要之務,則功不抵過!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議論紛紛。

  鄭百川率先朗聲反對:「都尉!末將以為此議大為不妥!自古賞功必以首級,方能激勵三軍!若驟改舊章,弟兄們失了指望,誰還肯效死向前?」其麾下那名部總亦隨之附和。

  出乎李來亨意料,韓忠平擰眉沉思片刻,瓮聲道:「少將軍所慮,確有道理。俺老韓也見多了為搶顆人頭,把自家陣勢攪得稀爛的蠢材。然鄭掌旅所言亦是在理,這老章程行之有年,驟然更易,怕是弟兄們一時難以適應。」

  陳國虎與孫有福交換個眼色,陳國虎粗聲道:「只要賞罰公道,章程明白,咋記功俺都沒話說!」孫有福亦點頭稱是,二人擇了個穩妥說法。

  新加入的楊大力則顯得有些猶豫,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有發表明確意見,顯然還在觀察和適應。崔世璋依舊沉默,似乎打定主意不對這個敏感話題發表意見。

  李來亨見狀,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既如此,此事暫且議下。目前,我部記功,仍以首級為主,但完成軍令、堅守崗位者,亦當記功,且功勞不遜於斬將奪旗!但有一條,殺良冒功、謊報軍情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算是一個折中的方案,既安撫了習慣舊制的軍官,也為後續改革留下了口子。待到會議到了尾聲,李來亨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帳內眾人:「今日召大家所議之事已經明了,我還有幾句話要說。諸位!我等雖出身各異,經歷不同,但皆是為求一條生路,在這亂世之中搏一個前程!今韃虜鐵騎窺伺於後,我等若內部再生嫌隙,自亂陣腳,則全營皆有覆滅之禍!唯有戮力同心,方能全師而還,退入山西。我李來亨在此立誓:但有一息尚存,必與諸君同生共死!亦望諸君能信某助某,然倘有人心懷異志,休怪李某軍法無情!」

  「吾等誓死效命,願隨都尉!」眾將紛紛起身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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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改道南行後,轉到真定經井陘入晉,路上大概要花七到十天左右。好在之前軍議中明確了各部職責,使得李來亨在行軍途中不必為諸多雜事分心,得以專心做些他想幹的事情。


  白日行軍,但凡稍有喘息之機,李來亨便一頭扎進他視若珍寶的那幾部兵書中,尤其是戚繼光的《紀效新書》。他將方助仁帶在身邊,這年輕秀才雖於武藝一途全然不通,然斷文識句卻是正經的科舉出身。李來亨便自行艱難句讀,一面令方助仁從旁協助,標註停頓,析分段落,將那詰屈聱牙的古文盡力以淺白言語疏解通透。遇有關鍵章節,如選兵、編伍、操練、軍法等,李來亨更親自動筆,於粗糙麻紙之上逐字謄錄,反覆研習體味。

  方助仁心中卻是暗暗稱奇。這位年輕的都尉,在處理軍務、制定規章(比如那套新奇的會議記錄之法)時,條理清晰,手段老練,儼然是個精通文牘的幹吏。可偏偏在閱讀這些基礎典籍時,對句讀斷文卻顯得頗為生疏,時常需要自己從旁協助。這種奇特的矛盾感,讓方助仁對李來亨的才能,愈發感到好奇和敬畏。

  李來亨對《紀效新書》的研讀,可謂是廢寢忘食。旬日之內,他硬是啃下了從開篇的《束伍選哨總篇》到第七篇《行營野營軍令禁約保固篇》的大部分內容。與他最初想像中這本書應該重點闡述各類實戰陣法、與作戰技巧不同,《紀效新書》更像是一部細緻入微的軍隊建設與管理指南。從如何挑選合格的兵員、如何科學地編組隊伍、如何制定嚴明的軍紀條令,到行軍紮營的具體規範、指揮軍隊所需的旗鼓金號,乃至士兵日常的飲食起居、獎懲撫恤,戚少保幾乎是手把手地在教授如何從無到有,打造一支令行禁止、戰力強悍的軍隊。這些內容,對於急於提升部隊戰鬥力和凝聚力的李來亨而言,確實讓他受益匪淺。事實上,這也是戚帥最敏銳的一點,在兵器冷熱交替的時代,軍事科技與技巧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但治軍的思路卻有相通之處。

  當然,紙上得來終覺淺。李來亨深知,這些書本上的知識,必須與實際經驗相結合,才能真正發揮作用。於是,他一有機會,便虛心向營中的那些「專業人士」請教。

  一日傍晚,大軍在一處河谷旁紮下營寨。李來亨巡視完各處哨位,見崔世璋正在營地邊緣仔細檢查著一段新修的拒馬,便走了過去。

  「崔部總,」李來亨在他身旁坐下,開門見山道,「我今日研讀兵書,其中關於行軍紮營的紀律條令,頗有感觸。想向崔部總請教一二。」

  崔世璋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都尉請講。」

  李來亨便將書中一些細節娓娓道來:「我所看書中言及,紮營時,取水、買菜、樵採、甚至如廁,都需在指定號令下統一行動,違者依軍法處罰。若是在敵不知曉之處扎野營,日落之後便要熄滅一切明火,不許燃燒柴草,以防煙火暴露行蹤,招來夜襲。若與敵軍對峙,則需在營外約莫二十步處,每隊點燃一堆篝火,徹夜不熄,既可警戒敵情,又能避免火光靠近己方營寨,使我軍暴露於明處,被暗處之敵窺伺……」

  他說到此處,崔世璋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打斷道:「都尉所言,莫非是戚少保的《紀效新書》?」李來亨點頭稱是。

  崔世璋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既有讚許,也有一絲苦澀:「都尉好學不倦,令人敬佩。不瞞都尉,戚少保這本《紀效新書》,在……在偽明邊軍的將領之中,幾乎是人手一冊,各級將領也都曾奉命研習,我也曾看過幾卷。書中的練兵之法、治軍之道,人人皆知其精妙絕倫。」言罷,便就紮營細則,與李來亨探討起來。

  略議紮營之事後,他話鋒陡轉,嘆道:「戚帥兵法妙則妙矣,只是……知易行難啊!便說這書中對士兵的獎懲,以火器兵為例,要求八十步內試射,三中一為合格,三中二便當獎賞。聽著簡單,可實際上呢?偽明軍中,一則平日操練所耗火藥鉛彈,朝廷吝於撥給,將士們難得放開手腳操練;二則,便是真打出了好成績,那賞銀也往往被層層剋扣,我在軍中多年,因演武而受賞的百不餘一。如此一來,便是學了戚少保的法子,也多是流於皮相,做個樣子罷了。」

  李來亨默然,崔世璋所言,正是明末軍隊積弊之所在。

  兩人就此進一步聊到軍功獎懲制度。崔世璋壓低了聲音道:「都尉前日軍議時提出,不完全以首級論功,某其實是贊同的。《紀效新書》中也言額及,若任由士卒爭搶首級,則戰場混亂,功勞難辨,甚至有誇大戰功、殺良冒功之弊。戚少保主張,應由專門的親兵負責割取首級,再按各部職責貢獻統一分配賞銀。只是……唉,對大多數偽明軍士卒而言,正餉常年拖欠,唯有這斬首的賞格,能指望儘快到手,填補家用。若是不以此計功,恐怕不等韃子打來,軍中便要先譁變了。」

  李來亨對崔世璋熟悉這些軍事知識,並能結合實際提出自己的見解,倒是頗有些意外和讚賞。二人又交談數句後,他索性對崔世璋問起另外一個他十分關心的問題:「依崔部總之見,那建州韃子,其軍制戰法,究竟強在何處?」

  崔世璋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隨即又被深深的忌憚所取代:「若單論兵卒個人之悍勇技擊,虜騎未必強過偽明軍中銳卒幾許。然其強處在於:一者,號令嚴整,軍法酷烈,上下一體,如臂使指,臨陣之際,常較偽明軍更為堅忍,罕有潰亂。二者,虜騎自幼馳騁鞍馬,嫻熟弓矢,騎射之精遠勝我等多以步卒為主之軍,往來馳突,機動力迥異。三者…」他語聲一頓,容色沉凝,「東虜極善用間!自萬曆末老奴為禍遼東,我軍…偽明軍多少關隘堡寨,皆敗於細作內應、叛將獻門!都尉,恕某直言,《紀效新書》所載之腰牌符驗制度,務必嚴苛施行!營盤出入,盤詰查問,萬不可有半分疏怠,以防虜諜滲入!」說到最後,他語氣中的「我軍」不自覺地滑出,隨即又猛地改口。

  李來亨並未在意其稱謂細節,卻是對崔世璋致謝道:「和崔部總交流一番,當真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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