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移營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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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輾轉反側,天色微明,李來亨便起了身。昨夜與義父的一番深談,讓他對眼下的危局有了更清醒的認識,肩上的擔子也愈發沉重。今日的首要任務,便是去戶部押運那批關係到大軍命脈的銀兩。

  他胡亂扒了幾口早飯——糙米粥、鹹菜疙瘩,就著幾條硬得能硌牙的鹹肉。隨即點齊了韓忠平、趙鐵中、趙鐵正,外加一隊精悍親兵,徑直往戶部衙門趕。

  清早的北京城,死氣沉沉。街上沒幾個行人,偶有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縮著脖子溜邊快走,臉上全是驚惶。空氣里那股焦糊味兒沒散,反倒混進了一絲叫人不安的躁動。路過幾處民宅,能聽見裡頭壓著嗓門的嘀咕,「韃子…」、「順軍要跑…」這些字眼針一樣扎進耳朵。顯然,要撤的消息捂不住了,人心惶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趙鐵正聽得心煩,低聲咒罵道:「這些刁民,亂嚼什麼舌根!」

  韓忠平則面色凝重,對李來亨道:「少將軍,看來消息瞞不住了。民心一亂,城中秩序怕是更難維持。」

  李來亨默然點頭,心中沉甸甸的。大軍未動,流言已起,這對於即將開始的撤退來說,絕非好事。

  一行人來到戶部衙署,眼前的景象讓李來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昔日掌管大明錢糧的顯赫衙門,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院內散落著被丟棄的帳冊文書,幾名穿著大順號衣的文吏手忙腳亂地在一些箱籠間穿梭,卻毫無章法。空氣中瀰漫著銀錢的特殊氣味和人多手雜的汗臭味。

  雖說拷掠所得的銀兩財物,以及從宮中搜羅的器物,數量依然可觀,但山海關大戰前,大順已將部分拷掠所得先行運往陝西,因此還不至於到無法處理的地步。即便如此,這些文吏們依舊是一副焦頭爛額、帳目混亂的模樣。

  「日他X的!」趙鐵正忍不住啐了一口,「牛丞相底下就這幫貨色?連個數都點不清?」

  李來亨心中也是暗嘆,他上前找到一名看似管事的文吏,亮明身份,沉聲道:「奉毫侯將令,前來提取撥付後營的銀兩物資。」

  那文吏抹了把額上的汗,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李都尉,您可來了!只是……只是這銀兩數目雖不如先前多,但依舊混雜不堪,各類器物也未曾細分,一時半會兒根本清點不過來。而且,衙署內的車馬也大多被各營調用一空,實在是……實在沒車撥給您啊!」

  李來亨環顧四周,果然見空地上散放著不少箱子,卻鮮有車馬。他強壓下心中的不耐:「昨日侯爺已有鈞令,我部今日務必將銀兩運走。有多少車,便先裝多少。數目暫且不論,先將實物領走再說!」

  那文吏連連作揖:「是是是,都尉說的是。只是……這帳目……」

  「先領東西,帳目後續再補!」李來亨不想再與他廢話,直接對韓忠平道:「韓叔,我們自己動手!」韓忠平應了一聲,帶著趙氏兄弟和親兵們上前,也不管那些文吏的阻攔,徑直開始將封存較好的銀箱往他們帶來的幾輛大車上搬運。戶部的文吏們見他們如此強硬,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在一旁干著急。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總算裝滿了七八輛大車。李來亨看了一眼那些依舊散亂的財物,知道僅憑自己這點人手和車輛,今日是無論如何也運不完了。他只能匆匆讓那名管事在一張領條上畫了個押,便帶著車隊返回駐地。

  返回途中,行至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口,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只見近百名順軍士卒攔住了去路,一個個歪戴著頭盔,衣甲不整,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悍。更讓李來亨目光一凝的是,此人身邊赫然站著幾個用布條草草包紮著斷腕的軍士,正是昨日被韓忠平砍了右手的潰兵!這夥人顯然是糾集了同營的兵痞,仗著人多勢眾,前來尋釁。

  那橫肉漢子看到李來亨的車隊,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身後那些斷手軍士則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韓忠平。

  「喲,這不是李小都尉和韓老頭嗎?」橫肉漢子陰陽怪氣地說道,聲音提得老高,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真他娘的巧啊,汝侯爺有令,近來軍中錢糧緊張,著我等四處籌措。我看你們這幾車東西不錯,就奉我家劉總爺之命,徵用了!」

  昨日吃了大虧,今日便糾集了這麼多人找上門來,而且還打著劉宗敏的旗號。李來亨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奉汝侯之命,你可有正式的手令?」

  橫肉漢子一愣,隨即蠻橫道:「手令?老子的話就是手令!劉總爺的名號,難道還不夠嗎?識相的,乖乖把車留下,免得傷了和氣!弟兄們,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身後的士卒也紛紛拔出兵刃,發出一陣陣怪叫,試圖用聲勢壓倒對方。


  韓忠平踏前一步,擋在李來亨身前,厲聲道:「大膽!光天化日,竟敢冒用汝侯名義,糾眾搶奪友軍軍資!爾等莫非要造反不成?」

  「韓老頭,昨日你剁了俺兄弟的手,今日還敢扎刺?」橫肉漢子眼中凶光畢露,「老子今日人多,便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李來亨伸手按住韓忠平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冷冷地看著橫肉漢子:「我再說一遍,拿出劉總爺的手令。否則,休怪我按軍法從事!」

  「軍法?哈哈哈哈!」橫肉漢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這北京城裡,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軍法!弟兄們,不必跟他們廢話,給我圍上去!」

  「找死!」李來亨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揮手。早已蓄勢待發的趙鐵正和親兵們怒吼一聲,立刻行動起來。前排的刀盾手迅速組成一道盾牆,槍矛從盾牌縫隙中森然伸出。後排的弓箭手則彎弓搭箭,冰冷的箭頭直指對方。整個隊伍動作迅捷,陣型嚴整,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那橫肉漢子和他手下的烏合之眾雖然人多,但大多是臨時湊起來的兵痞,頓時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了,前進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鼓譟的聲音也小了許多。

  李來亨策馬上前幾步,佩刀緩緩出鞘,刀鋒在晨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聲音如同數九寒冰:「爾等聽著!無令奪占友軍財物,糾眾威逼,形同叛亂!再敢上前一步者,以叛兵論處,格殺勿論!」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凜然殺氣,以及身後親兵們同仇敵愾的目光,讓橫肉漢子和他手下那些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他們本就是一群欺軟怕硬的兵痞,仗著劉宗敏的名頭作威作福,真要讓他們和一支軍容嚴整、殺氣騰騰的部隊硬拼,他們可沒那個膽子,更何況對方人雖少,但看架勢都是硬茬子。

  橫肉漢子臉上的囂張氣焰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不少。他色厲內荏地盯著李來亨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對方陣中那些閃著寒光的箭簇和槍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低吼道:「行!李來亨,你丫給老子等著!」說罷,便帶著他那群手下悻悻地退走了,臨走時還不忘放出幾句狠話。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李來亨緩緩收刀入鞘,心中卻沒有絲毫得勝的喜悅,反而更加沉重。他對身旁的韓忠平嘆道:「韓叔,您看到了。軍紀廢弛,軍心渙散,竟到了如此地步!連友軍的物資都敢公然搶奪,長此以往,這支軍隊還有何戰力可言?若不嚴加整肅,恐怕都到不了陝西,我們自己就要先亂了!」

  韓忠平也是面色鐵青,重重地點了點頭:「少將軍所言極是。此事,斷不可姑息!只是……唉」

  回到營中,李來亨立刻召集了韓忠平、鄭百川等人,根據昨日議定的方案,進一步細化了各項事務的安排。將作日所涉的物資整備、騾馬徵集、藥材採買分別對鄭百川、崔世璋、趙鐵中等人做了安排。

  最後,李來亨看向方助仁:「方書辦,你隨我來。」

  他之前派親兵去打聽了京城裡幾家還開著門或可能有點存貨的書鋪、以及幾處衙門庫房的底。隨後便帶著方助仁和幾名精幹的親兵,按圖索驥,一家家尋去。未雨綢繆,他希望獲取陝西、四川等地的詳細地理圖志、民政資料,這些是未來根據地建設的基礎。他還想找到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以及茅元儀的《武備志》等兵學著作,按他讀過的各類明穿小說的經驗他覺得這些書應該很重要,但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利用好這些書籍提升這支軍隊的戰鬥力,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數。

  這些書籍在承平時期並非禁書,京城中理應不難尋到,但此刻經歷連番戰亂和潰兵的洗劫,卻成了稀罕物,許多書鋪早已是十室九空,即便有些殘存的書籍,也多是散佚不全。在幾處衙署的庫房,情況稍好一些,但有價值的兵書和地理圖志依舊難覓。

  轉悠了大半個上午,只零星收集到一些殘卷,李來亨心中不免有些焦躁。方助仁見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都尉,那張縉彥曾任兵部尚書,家中或許有些私藏,兵部衙署他也熟悉,不如……」李來亨聞言,眼睛一亮,自己倒是鑽了牛角尖。

  臨時關押張縉彥的監牢設在營地一處偏僻的院落。當蓬頭垢面、神情萎靡的張縉彥被從牢中提出來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年輕的順軍都尉,不圖他的金銀美妾,也不逼問他的同黨,竟然是要他幫忙找書!

  「張尚書,」李來亨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曾執掌大明兵部,想必對兵部庫藏了如指掌,家中亦應有不少藏書。我要找幾本書,你要是能幫我找全了,興許……我能讓你少吃點苦頭,撤走的時候,盯你的人也能鬆快些。」

  張縉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疑惑,有恐懼,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在李來亨的「押解」和幾名親兵的「護送」下,一行人先是去了張縉彥的府邸。張府已被亂兵光顧過,但其書房內,果然還藏著不少珍本,其中便有幾部兵法和輿圖。隨後,又在張縉彥的指引下,他們再探兵部、戶部等衙署的偏僻庫房,搜羅那些被遺漏或被認為無用的典籍。


  一番折騰下來,收穫頗豐。《紀效新書》、《練兵實紀》、《武備志》都找到了相對完整的抄本或刻本。更讓李來亨驚喜的是,陝西、山西、四川的輿圖和地方志略也搜集到了幾份,雖不甚詳盡,但已是意外之喜,還有幾本關於農田水利、農具改良的圖譜和論著。

  李來亨等人把這些書籍帶回營房之後,其他人的工作也陸陸續續完成了。鄭百川和崔世璋將營中物資清點完畢,各類軍械、糧草、帳篷等都已打包妥當,只待裝車。期間確實有幾個本地士紳哭哭啼啼上門討要被征走的財物,都被鄭百川連哄帶嚇地打發了,也與幾個膽大的商人談妥了少量急需物資的採買。

  趙鐵中和陳國虎也帶回了十幾輛大車和數十匹騾子,但馬匹依舊緊缺,城中能找到的良馬早已被各營搜刮一空。孫有福採買藥材也還算順利,只是有幾種關鍵藥材價格高昂,哪怕他最後都半買半搶了,所獲依然不多。一切準備似乎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空氣中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卻越來越濃。

  日頭西沉,燒得半邊天跟血潑過似的。一騎探馬帶著一身塵土衝進營里,帶來了李過的死命令:「毫侯鈞令!韃子跟吳三桂的馬隊已到京城外三十里!各營人馬,明日辰時,阜成門內聚齊,準備西撤!敢誤令者,立斬!」

  終於來了!李來亨心中一凜。撤退的時刻,已近在眼前。他知道,大戰前的最後一點喘息時間也結束了。此刻,最重要的是穩定軍心,鼓舞士氣。因此,自己這個都尉也是時候去給部下做些思想政治工作了。

  李來亨傳令,召集全營將士尋了塊空地集合。他決定進行一次集中的戰前動員。逐個營帳去說,耗時耗力,效果也未必好,不如一次講透,提振全軍士氣。

  李來亨站上臨時壘的土台,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腦袋,那些臉上透著乏、帶著慌,也有幾個硬撐著的臉龐,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弟兄們!今日正式的命令已經下達,明天,咱就得撤出北京城!」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下去。

  「我知道,大夥心裡憋屈,咱流血流汗打下的京城,憑啥說扔就扔?」李來亨洪亮的聲音傳遍全場,「我來告訴大家為何!頭一件,這城守不住!城裡瘟病橫行,也沒糧食,京城的老百姓也不跟咱一條心,硬蹲在這兒,就是等死!」

  「其二,撤,不是咋爺們慫了!當年老朱皇帝讓陳友諒捶得龜縮金陵,最後咋樣?還不是緩過勁來,一舉蕩平群雄,開創了大明三百年基業!咱大順今天撤,是為了回陝西老家,緩口氣,再殺回來!」

  「其三,最要緊的!」李來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激昂,「那朱明皇帝不是個東西,官老爺心肝都黑了,早已爛到了根子裡,天怒人怨,氣數已盡!它亡了,是活該!而那關外的建州韃子,兇殘暴虐,更不是人!他們要是進來,咱漢人百姓就是他們圈裡的羊,隨意宰殺!這天下,絕不能落到他們手裡!」

  「只有咱大順!陛下跟咱們一樣是苦出身,手持三尺龍泉除暴安良,是真正為天下窮苦百姓謀活路!我們均田免糧,懲治貪官!這北方的老百姓,心裡終究是向著大順的!」

  「弟兄們!軍令已下!此去西歸,路不好走,但只要咱們抱成團,就沒有過不去的坎!」李來亨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就是為自己的家小妻兒考慮,大夥也只有一同全須全尾地殺回去,才能在關中擋住韃子,保家鄉太平!」

  這番話,說得孫有福、趙鐵正幾個熱血上涌,方助仁激動得直搓手;陳國虎抱著膀子琢磨;崔世璋嘴唇動了動,沒吱聲;韓忠平暗自嘆了口氣;鄭百川則眼皮耷拉著,像沒聽見。

  台下兵士們,有的眼神重新狠了起來,有的還是慌裡慌張,更有幾個老油子嘴角撇著,帶點看戲的嘲弄。李來亨把這一切都掃眼裡,心裡門清:這通吆喝,能鼓住一部分人就夠了。他沒指望靠嘴皮子就能把大順的爛攤子說圓乎了。但眼下,他必須給那些還願意跟著他、還肯信大順這面旗的人,一個咬牙撐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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