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子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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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完第一次領導層全體會議後,時間已經不早了,但李來亨依然打算晚上要去拜訪一下李過——白天張縉彥的事情提醒了自己,大順山海關敗後,前明降將紛紛反水,其中以大同姜瓖之變最為致命,不僅盡陷晉北,更折了老將張天琳性命。念及此,他心頭一緊:此刻再向義父進言,提請嚴防姜瓖,還來得及麼?

  他再次往李過所在的原明都督袁佑府邸方向走去。街上依舊混亂,不時有行色匆匆的傳令兵跑過,空氣里瀰漫的焦糊味更濃了。到了李過的住所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李來亨感覺自己還能聞到細微的血腥味,大概是因為剛進北京的時候,這裡也是拷掠京官的場所,雖然永昌天子在出發去山海關前就已經叫停了拷掠,但大明官老爺們那幾日殺豬般的嚎叫似乎依然在此處迴蕩著。

  這一次,守門的親兵進去通報一次後便沒有阻攔,只是驗明身份後便放他進去了。偏殿內燈火通明,李過並未歇息,他已經卸去了部分甲冑,露出纏著厚厚麻布的右肩,正對著一幅簡陋的京畿地區地圖凝神,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看到李來亨進來,李過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語氣比白日裡緩和了不少:「小劉白日跟我提及你來找過我,現在既然來了就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並未提及上午的斥責,但態度上的微妙變化,李來亨還是能感受到的。

  李來亨心下稍安,知義父日間怒氣已消。他依言落座,將帶來的幾包藥材置於案上:「義父肩傷未愈,孩兒尋了些金瘡藥及活血散瘀的藥材,雖知營中自有良醫,亦是孩兒一點心意。」

  李過瞥了一眼藥材,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但口中仍是淡淡道:「有心了。軍中自有軍醫,我這皮外傷,不礙事。」他揉了揉眉心,顯然是累了,「你深夜過來,想必是有要事?」

  「是,有兩件事想向義父稟報。」李來亨定了定神,先將下午抓獲張縉彥意圖攜款南逃之事詳細說了一遍,並呈上了從張縉彥處搜出的書信(信的內容並無出奇之處,乃是托友人打探南京的消息,似乎對明廷的南都留守史可法有所期待)。

  李過接過書信草草翻了翻,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冷哼一聲:「這張縉彥,果然是餵不熟的白眼狼!沐猴而冠之輩,降了我大順,還想著首鼠兩端!你處置得好!這等人,留著也是禍害。只是……」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似他這般心思浮動的降官降將,軍中府中不知還有多少!人心叵測啊!」

  「義父明鑑。」李來亨順勢接口,「孩兒此來,第二事正源於此慮。前明舊將,心念故主者有之,見風使舵者更眾。山海關新敗,彼輩心生異志,亦是常情。孩兒斗膽,懇請義父務必留意大同總兵姜瓖。此人在我軍新挫之際自請回防大同,口稱為我大順編練新軍,鞏固晉防,然其心難測,恐非良善。」

  李過眉頭一挑:「姜瓖?他又有何異動?你為何對他如此關注?」

  李來亨組織了一下語言,沉聲道:「義父,我其實並無多少實據,但姜瓖此人,位置實在關鍵,稍有異心,山西怕就是一場大亂!其一,其部多為新附,改編時日尚短,軍心未定,忠誠堪憂。其二,據孩兒所知,姜氏一族在山西邊鎮勢力盤根錯節,不少重要關隘的守將皆為其親族故舊,若他有異心,振臂一呼,恐從者雲集。其三,此人個性反覆無常,是出了名的牆頭草。當下我大順新挫,東虜勢張,若容其回大同掌握重兵,屆時若再生異心,甚至勾連清軍,截斷我軍西歸之路,則大勢去矣!」

  李過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手指在地圖上山西大同的位置重重敲了敲。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你說的,不無道理。姜瓖此人,確實並非忠義之輩。他主動請纓回大同,我也曾有過疑慮。只是當時……唉,陛下急於穩固後方,便允了他。不過,大同尚有老將張天琳坐鎮,此人忠勇可靠,或能牽制一二,不至於讓局勢立刻糜爛。」話雖如此,李過眉宇間的憂色卻更深了。「你的顧慮,我會儘快稟報陛下。只是現在大軍方寸已亂,陛下能否聽得進去,或者即便聽進去了,是否有餘力處置,都未可知。」

  李來亨心中一沉,李過的話雖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知道了,但眼下可能無力改變。

  李過又低頭沉思片刻,再看向李來亨時,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你能慮及於此,且言之成理,近來確是長進了。你營中現今情形若何,士卒士氣可穩?軍紀可還整肅?」

  這顯然是義父在考察自己了。李來亨心中瞭然,連忙將今日下午召開軍官會議,確立議事規矩,整頓營中紀律準備防疫物資等事宜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但略去了提前交代部下安排撤離事宜之事),特別強調了自己是如何通過集思廣益和三人決策機制來統一思想、明確分工的。


  李過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待李來亨說完,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嗯,總的來說處置得當,有章法。你這般年紀能跳出一個猛將的思維,懂得軍中無規矩不成方圓,很好。看來讓你獨領一營,是對的。」

  得到義父的肯定,李來亨心中稍安,但並未放鬆。

  李過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地圖,語氣也變得更加嚴肅:「來亨,眼下戰事緊急,大順正值危難之際。你年輕銳氣,又有這份心思,是可造之材。」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什麼,「明日去戶部押運的財物,是支撐大軍西撤和後續軍餉的關鍵!絕不容有失!此事你要親自盯緊,務必確保萬無一失,能安全運抵山西。這便是你現在最要緊的職責,明白嗎?」

  李過沒有直接說,但李來亨從他的語氣和眼神中,隱約感覺到義父似乎還在考慮是否要交給自己更重要的任務。這個念頭讓李來亨心頭一緊,但他面上仍不動聲色。「孩兒明白!定不負義父所託!」李來亨躬身應道。

  殿內一時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李來亨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試探道:「義父,如今京城內外人心惶惶,皆言我大順將要西撤……此事,是否已成定局?」

  李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是否能承受這個消息的重量。良久,他才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不錯。撤離北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行至窗邊,望向外間漆黑夜空與零星光火,語氣滿是疲憊與無奈:「北京城,守不住了。一者,城中大疫,兵民日有倒斃,軍心搖動。二者,糧草難繼,若東虜遣騎合圍,存糧支撐不過旬日,近日周遭州縣鄉紳屢叛,征糧隊多次遇襲,北直隸、山東多處防禦使已音訊斷絕。三者,吳三桂勾引東虜入關後,我軍新敗於山海關,銳氣已墮,建州兵鋒正熾,若困守孤城,糧盡援絕,唯有死路一條。」

  李過轉過身,看著李來亨,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棄守京師,必令大順聲威掃地,無異向天下宣告我輩取天命不順。但……兩害相權取其輕,為保存實力,退回陝西經營關中,再圖東山再起,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只是此事體大,為免軍心動搖,一直未曾明示罷了。」

  李來亨默然。義父的話,印證了他對歷史的記憶,也讓他更清醒地認識到大順此刻面臨的絕境。

  良久,李過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我和陛下自起事以來,大小數百戰,方有今日之局面。如今前路茫茫,不知將來會是如何一番景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望向了不可知的未來,最終卻只是擺了擺手「剛剛的話,也就在你我父子之間。陛下是真有天命護佑之人,否則也不會出商洛山後短短數年就有今日之局面,過去比這艱險百倍的局面也不是沒有過,這次必然也能逢凶化吉。只要我們實心做事,在新朝封妻蔭子不是難事。」

  「是,義父,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保重身體。明日,孩兒必將竭盡所能,完成任務。」李來亨起身告辭。

  「去吧。」李過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張冰冷的地圖,眉宇間的憂慮如同殿外的夜色一般,深沉得化不開。

  李來亨默默退下,待走出府外,京城初夏的晚風吹得人一個激靈,宵禁的街道上一片肅殺,除了自己帶來的少數親衛外看不到一個人,間或能見到巡夜部隊的火把照亮一片黑暗後又消失不見。但卻偏生能聽到各種被刻意壓低的聲音,私下交談的竊竊私語、睡前家人們的互相安慰、疑似軍漢們酗酒後的喧鬧、不知何處婦人壓抑著的哭喊乃至老鼠在陰暗處吱吱作響的磨牙聲,一切都讓李來亨在回程途中竟然有些氣悶。

  回到營房後,他借住民宅的夫妻戰戰兢兢地給他準備了洗漱的用具,他洗了把臉,胡亂用木牙刷沾了些牙粉漱口後(這點略微出乎了他的意料),便匆匆睡下了,但上半夜卻怎麼也睡不著。

  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感到義父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和對未來的迷茫,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雖然知曉歷史的大致走向,但身處這洪流之中,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自己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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