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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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永昌元年,明崇禎十七年,建州順治元年,甲申年,山海關之戰八天後,四月二十九日。

  北京,紫禁城。

  「外面...是什麼時候了?」

  李然自一片混沌中醒來,喉頭乾澀,仿佛吞咽了燒盡的柴灰,隨即又被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吞沒。

  他勉強睜開眼,入目不是寧海市辦公室的冷光燈,而是斑駁的雕梁,樑上殘破的彩繪龍紋在晨光中黯淡無神。窗欞半毀,寒風夾雜著木頭的焦糊與肉體的腐臭鑽入鼻腔,刺得他眼角發澀。

  他猛地坐起,身下的木榻吱吱作響,腦中最後一個畫面還是今年經發委在他手上流轉的第一百一十八個項目所做的總結表格。

  「少將軍!你可算醒了!」一個粗啞的陝北嗓音在耳畔炸響,帶著急切的關切。李然轉頭,看見一個帶著胡茬的漢子,二十出頭,身披棉甲,外罩一件青色的披風,腰間懸著一柄缺口的腰刀。

  那漢子瞪著銅鈴般的眼,焦急道:「今天早上少將軍你進了禁城後突然就昏倒了,弟兄們把您抬到這偏殿,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薑湯,大夥都琢磨著接下去就要去請神婆了,還好少將軍剛剛醒了。侯爺傳令抓緊把大內的這幾個偏殿燒了,別給清狗留下,咱們得趕在午時前...」

  李然心頭一震。少將軍?禁城?侯爺?清狗?這都什麼跟什麼,自己又不管文化口,從來不批影視城的項目啊。

  他匆忙低頭環視自身,暗青色的布面甲下裹著一具陌生健碩的身軀,攤開雙手,這手掌布滿弓馬磨出來得老繭,哪是他敲鍵盤的那雙手?窗外,初夏北京的悶熱感里,隱約夾雜著馬蹄的悶響和不知何處來的哭號,空氣里則瀰漫著木頭燃燒引發的煙塵,嗆得他喉嚨發緊。他踉蹌起身,猛地推開殘破的窗扇,眼前景象如刀劈般刻入腦海。

  這確實是紫禁城,但絕非他印象里的那個人頭攢動的景區,而是一個正在燃燒的煉獄。遠處,烈焰吞噬著不知名宮殿的飛檐,濃煙如黑龍盤旋,遮蔽了初升的晨曦,巍峨的三大殿在濃煙中影影綽綽;宮牆下的水溝里倒斃著不知名的屍體,只露出被血污浸透的錦袍,內里包裹著一截斷肢,幾隻肥碩的老鼠啃噬著殘肉,吱吱聲刺耳如針。

  穿行在宮殿裡的士兵們舉著火把,間或還有人拖著麻袋,正抓緊最後的空當瘋狂搜刮著宮殿裡的器物與飾品,鎏金器皿從破洞的布袋裡叮噹墜地。

  火焰、濃煙、屍體的臭味共同攪得李然胃裡翻湧,讓他幾欲作嘔。「這到底是……何處?為什麼到處都是火」他喃喃道。

  「少將軍,您到底咋了?」那漢子湊近,皺眉道,「這是紫禁城大內!咱們前幾天剛從山海關退下來,萬歲爺昨個補了登基大典後,就傳下令來要把城裡這些沒用的偏殿都燒了,軍中都傳京城不是人待的地方,估計沒幾日就要撤回陝西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粗糙的手撓了撓後腦勺。

  紫禁城,甲申年,山海關之戰,李自成兵敗,撤離北京……這些訊息就如同一個開關,李然的腦子頓時嗡然作響。

  原主的各種記憶此時如雪片般湧入他的大腦,幼時在陝西餓殍遍野時爬出屍坑,被義父撿回一條性命後在起義軍孩兒營里從軍長大,在襄陽第一次當個小頭目,在河南和明廷左良玉、孫傳庭的剿匪大軍先後苦戰,闖王在西安稱帝時他跟著義父在人群里山呼萬歲,跟著永昌天子從西安一路滾雪球征戰到北京,以及前幾日在山海關東虜如潮水般的騎兵衝鋒。

  這些記憶太過於鮮活,以至於他的另一半人生,那個在安穩的時代一路做題考公直到過勞死的一生相比之下簡直如湖水一般平靜。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趙鐵正,找到一個銅鏡台,渾濁的鏡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眉骨硬朗,目光帶著與這張略顯青澀的臉不相配的茫然與疑惑。他狠狠掐了把大腿,確認了這不是夢。

  他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他穿越了,穿越到了甲申年的北京,這一世李然重開後成為了大順開國侯爵亳侯李過的義子,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李來亨,然而別的侯爵之子醒來時是小橋流水的莊園,身邊是香車美女,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人生。

  可自己醒來時,身邊是燃燒的紫禁城,跟在身旁的是幾個陝西的粗豪漢子。好消息是身為亳侯之子,自己的起點就是大順後營的都尉,是許多小兵一輩子達不到的終點;壞消息是看樣子大順可能馬上就要寄了,自己的義父將度過四處奔波卻又碌碌無為的後半生,而二十年後自己的原身會在茅麓山舉火自焚為這個時代畫上一個悲劇的結尾。

  看著對著鏡子突然間陷入茫然的李來亨,李來亨的親兵哨總趙鐵正見狀也嚇了一逃,一隻手已經悄然握上了腰刀的刀柄。「少將軍,你真撞邪了嗎,可還認得俺?」


  李然深吸一口煙塵瀰漫的空氣,強迫自己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現在不是糾結燒毀宮殿是否道德,更不是規劃遙遠未來的時機。眼下,若被貼身親兵當成邪祟一刀砍了,那才真是千古奇聞。必須先過了眼前這一關。

  他緩緩轉身,迎上趙鐵正審視的目光,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穩語氣說道:「趙哨總,我無事。方才只是舊傷引得頭疾發作,緩過來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鐵正按在刀柄上的手,「我們出去,讓弟兄們繼續動手。」

  趙鐵正盯著他看了幾息,似乎在分辨話里的真假。隨即,他臉上緊繃的線條鬆弛下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豁口:「得嘞!俺就知道少將軍沒事!」

  他猛地轉身,嗓門洪亮地朝殿外吼道:「都尉大人無恙!弟兄們,都打起精神,跟上!」

  李然隨趙鐵正踏出廂房,跟著這群人穿過紫禁城的斷垣殘壁,直到一處相對完整的宮室,這裡一片凌亂,院牆裡倒斃著幾局還冒著熱氣的屍體,似乎是幾個前明的太監,不過此時連外衣都被剝去很不體面的變成了幾個肉團,親兵們的嘀咕飄入耳中「娘的,估計又是中營那幫殺才,動作這麼快,連太監的褻衣都扒,咱們這次來的晚了,宮裡的好東西估計都沒了」。

  「聒噪什麼!」趙鐵正回頭低喝一聲,隨即轉向李來亨,請示道:「少將軍,下令吧。」

  李來亨沉默地從一名士兵手中接過火把。松油燃燒的「噼啪」聲在耳邊炸響,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他看著眼前雕樑畫棟的殿宇,這裡曾是帝國的中心。而現在,他卻將親手點燃埋葬它的火焰。容不得絲毫猶豫,他揮臂將火把奮力擲出。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精準地落在殿前的幔帳上。

  「轟」的一聲,火苗瞬間竄起。見狀,周邊的士兵們有樣學樣,數十支火把接二連三地飛向宮殿。星星點點的火光,迅速匯成了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李然對著火光放空大腦,趁這個機會讓自己短暫地胡思亂想了起來。李然他不是什麼歷史系的高材生,他對於明末清初這段歷史的認識也僅限於讀過顧誠老先生的《南明史》,除了閒暇時打發時間看的《晚明》《頑賊》《明末不求生》之類的小說,對明末歷史細節的了解大概比一般通過路人好那麼一點點吧。

  但這算是他的優勢嗎?李然,或者說李來亨,在心裡苦笑。他既不是能手搓玻璃、土法煉鋼的工業黨,也不是對明代歷史了解到天的歷史專家。讓他去改良火藥、提升冶煉水平、抑或精準橫跳踩鋼絲,純屬天方夜譚。

  或許他唯一的真正資本,就是李然那個時代賦予他的東西——一種建立在現代教育體系上的邏輯思維,一種凡事講求因果、摒棄鬼神的唯物史觀。可這點可憐的「優勢」,在甲申年這個地獄開局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山海關已敗,滿清入關鐵蹄在即,歷史的巨輪正發出隆隆的碾壓之聲。他清楚地記得,如果什麼都不做,永昌天子李自成將在一年後被區區地主武裝擊斃,死得窩囊,為天下恥笑。而煊赫一時的大順,也將徹底淪為史書上的丑角與配角,其正義性與抗爭性被後世的勝利者抹殺殆盡。

  投降滿清?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掐滅了。那不僅僅是一個選擇,更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底線。他做不到對「剃髮易服」、「投充圈地」這些刻在民族傷疤上的罪行視而不見。當屠刀揮向同胞時,他不是那種能閉上眼睛、苟且偷生的人。

  所以,必須做點什麼。往小了說,要儘可能保住未來可能的香車美女幸福生活;往大了說,哪怕不談「爭霸天下」那種遙不可及的妄念,至少,要在這血與火的亂世中,盡力而為,能多救些人也是好的。

  但跟著永昌天子真的有所謂前途可言嗎。就拿現在的行為來說,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撤退的敗軍之將在北京的掙扎之舉罷了。好在歷史上順軍撤退時對紫禁城的破壞行動持續的並不久,永昌天子也還沒瘋到真的要把整個大內燒成錦繡灰的程度,噁心多爾袞的意義更多一些,破壞最厲害的還是幾處偏殿,紫禁城的主體結構還是保存了下來。

  但從這個角度,整個破壞行動又顯得毫無意義,無非讓小順治搬到北京的行程延後了幾個月罷了。

  就在李然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長街盡頭,馬蹄聲驟響,數十騎疾馳而來,為首一人身披鐵甲,右肩卻纏著麻布,看到此人後所有人都不禁肅立站直,李然看清那個與永昌天子神態相似,只是略微年輕粗獷的面龐後,也是心中一跳,急忙躬身「義父,您怎麼來了?」

  李過並不答話,身後衛兵持矛肅立,也不發一語,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直到李然都有些堅持不住後,自己原身的便宜父親才語氣嚴厲,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道:「李來亨,你個殺才就這麼帶兵的嗎,後營現在就屬你進度最慢!」


  面對近在咫尺,威壓如山的義父。李來亨不由得單膝下跪,低聲道:「義父,孩兒...孩兒這就抓緊去辦。」他下意識地想了個藉口「只是還有人住在宮中,孩兒疏散這些人花了些時間」

  李過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戰事迫在眉睫,你還有餘力顧其他人?李來亨,慈不掌兵!申時前一定要焚盡指定宮室,爾還有去戶部押運拷掠銀的任務。就算是我的義子,倘若誤了事,自己去找衛兵領二十脊仗!」不待李然辯解,他一揮手,帶著衛兵繼續巡查,蹄聲漸遠,留下一地煙塵。

  李然緩緩起身,耳邊迴響著李過的斥責,更多的則是對自身定位的衝擊,李然的名字在這個時空已經沒有意義了,在外人看來他必然,也只能是李來亨。

  雖然穿越後的第一個大活兒就是讓萬千宮室都做了土實在是有點抽象,但是李來亨既然不打算去領那二十軍棍,那領導兼義父給的活兒自然也只能執行下去。他又稍微回溯了一些原主的記憶,對自己當前的境遇又有了更多一些的掌握。

  李來亨現在的職務是大順後營奇兵營都尉,如果要理解這個崗位的話,需要先簡單說明下甲申年大順的軍隊建制情況。後營的最高統治者自然就是他的義父毫侯李過,往下依次是左右果毅將軍,左右威武將軍四個副將,再往下就是各個都尉了,因此李來亨現在的職務正位於大順軍中高層武將的門檻上,以二十出頭的年紀坐上這個位置,那無疑是沾了便宜老爹的光。

  非但如此,都尉也是大順能獨立作戰的最基層指揮官,指揮數百到上千人不等的一個營,每個都尉下面又依次設置了掌旅、部總和哨總,如果用相對更易懂的明後期營兵體系編制來類別的話,都尉-游擊、掌旅-守備、部總-把總,哨總-管隊,大致能這麼對應。但實際上受限於實際兵力,都尉再往下各級軍官的序列就不是那麼規整了。

  想到自己的這個營,李來亨的思緒複雜起來。他的兵力其實是不如紙面上明軍後期一個標準建制營的,那足足有三千人,而他的奇兵營兵力不多,是真的不多,算上輔兵攏共才七百人,在後營里都算袖珍。

  但這個營的裝備和建制完備程度,卻堪稱奢華。他那700人里配了一支完整的騎兵哨,4支步兵哨(但實際上卻是占了四個部的編制)里火器裝備率也高得驚人,足足8門威遠炮、12門佛朗機炮、20支魯密銃、40多門虎蹲炮、150支鳥銃、三眼銃那就更多了。

  當然有這麼多火器並不代表李來亨打仗的時候可以放開手腳瘋狂bomb,他一沒足夠的炮手,伺候火器的人越多就代表正面步兵的數量越少,火力越強戰力越弱;二是這個時代的重型火器的配套炮架依然簡陋,移動起來非常費勁,沒有合適的戰場是不太駛合野戰的,三是至少一半的炮其實是備炮,是萬一炸膛/被俘獲時的儲備,平時是不會拿出來用的。

  更別提他全營90%以上的著甲率,雖然甲的種類比較混雜,從最普遍的布面甲、綿甲到少數山文甲俱有,質量也別有太多指望(多數都是從投降/戰死的明軍身上扒的),但好歹是真的有甲穿(其實明軍和清軍最精銳的營備甲率甚至能達到150%以上)。

  除此之外,李過甚至專門抓了個秀才過來幫自己打理文書和後勤工作(雖然李來亨覺得那白面書生也是啥都不會)。從這個層面,義父對他那真是比親爹還強,完全是比照自己身邊親軍的標準武裝了這個奇兵營,也可見他內心對李來亨的期望之高。

  但兵員構成,就一言難盡了。他腦中閃過幾個部下的臉,竟有一半以上是投誠的明軍官兵。他這還算好的,有的營,降兵占了十之七八。這支看似強大的軍隊,內里早已混雜不堪,忠誠度堪憂。

  這種情況下,管理起來自然也是一言難盡,自己這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在那些老兵油子眼中,恐怕只是個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將二代」。若非義父派來的副手得力,這個營怕是早就人心浮動了。

  原主李來亨,更像個衝鋒陷陣的斗將,而非運籌帷幄的指揮官。就如此次焚城,他想的竟是自己赤膊上陣,結果昏倒之後,全營停擺。「蠢貨。」李來亨在心中對自己暗罵一句。

  有了現代的記憶,這活兒,絕不能再這麼幹了。

  在決定了要做什麼後,李來亨舉目望日,濃煙之下,不見京師,這便是甲申年四月二十九日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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