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年以後的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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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都退下吧。」李來亨對著殿內的內侍和文吏們,輕輕地揮了揮手,「沒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半步。」

  「遵旨。」

  隨著一陣輕微的衣袂聲,所有人都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門被緩緩地合上,隔絕了內外的一切。

  大殿之內,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兩口裝滿了歷史塵埃的沉重書箱。

  李來亨沒有立刻去碰那些書稿,而是走到方助仁面前,親自為他斟上了一杯熱茶,隨後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語氣也變得更加隨意和關切:「崇實(方助仁字),你叔父……方至道老先生,近來身子骨可還康健?」

  方助仁趕緊起身接過李來亨端過來的茶水,聽到「方至道」這個名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知道,這看似尋常的問候,才是今日這場密談真正的開端。

  方至道,他那位名義上只是「山中高士」,沒有擔任過任何官職,卻被封為「文成伯」的叔父,是這個帝國中,極少數知道陛下諸多隱秘的人,有些事情甚至是他都不知道也不敢問的,就比如說在陛下受封太子的前夜,西京長安那幾天的諸多隱秘,以及現在在大順幾乎被完全抹除了存在痕跡的高祖李自成親弟李自敬的......

  方助仁不敢再多想,立刻就明白了李來亨這句問候背後的深層含義——這是在確認,那些關於「過去」的秘密,是否還安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戚,躬身道:「回陛下……家叔他……年近八旬,已是油盡燈枯,臥病在床。前些時日,臣離京前來時,他已是……已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了。」他的回答,既是陳述事實,也是在向李來亨做出一個鄭重的保證——那些秘密,將隨著一位老人的逝去,而永遠地被埋葬。

  李來亨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那一直緊繃的、搭在膝上的手指,在聽到「已是油盡燈枯」時,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神色,上前扶住方助仁,溫言慰問道:「老先生為國操勞一生,雖未出仕,然其功至偉。你且放心,稍後我便下旨,派宮中最好的太醫,帶上最名貴的藥材,前去為老先生會診。無論如何,也要讓老先生安度晚年。」

  「臣……叩謝陛下天恩!」方助仁感激涕零,再次叩首。「只是家叔的病非醫藥可解,最後的日子只想安靜地修養。」

  「也罷,那我就不安排人打擾了,他要是還有其他的請求,報到宮裡或者我這邊吧。」

  「私事」談畢,方助仁知道,接下來,該談「公事」了。他直起身,重新恢復了國史館總裁的專業與從容,指著那兩口大箱子,切入正題:「陛下,這五年間,臣奉旨,組織弘文院、國子監之編修、學政,遍覽前明檔案、我朝塘報與檔案,乃至相關人士的私修筆記,已將《大順創業錄》之初稿,基本編纂完成。」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只是目前的內容只是有其形而無其神……其中有許多涉及重大史實之真偽、人物功過之評判、以及我大順立國之根本立場等關鍵問題,臣等學識淺薄,不敢擅自做主。還需……請陛下親自示下,為我等修史之人下一階段的工作,定下章法。」

  李來亨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半開玩笑的笑容:「方秀才,你這是在給朕出難題啊。自古便有『君主不看國史』之說,怕的就是君王以好惡干預史筆,致使信史不存。當初唐太宗翻看自己的起居注,結果被後世史官們陰陽到今日,你倒好,非要拉著朕也來背這個罵名。」

  方助仁正色道:「陛下,《大順創業錄》非為陛下之起居注,乃是為我大順開國之基業立傳,為萬世子孫明示我朝得國之正統。陛下既是這段歷史最重要的開創者,亦是親歷者,由您來為這段歷史定調,非為干預,實乃正本清源也。」

  「好一個正本清源。」李來亨笑著點了點頭,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書稿前,隨意地拿起一卷,緩緩展開。他一邊翻看著那些用宋體字寫就的文字,一邊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擲地有聲:「也罷。既然如此,朕今日便破例一回。關於這部《創業錄》,朕儘量不談具體某一件事,只與你定下三個原則。」

  「其一,」他放下書卷,目光變得異常嚴肅,「去神異,存人道。」

  「我大順之興,乃是民意與天心之合,民意更在天心前。無論是我,還是世祖義皇帝,抑或是太祖高皇帝,皆為凡人。我們出生時,沒有紅光滿室,沒有金龍繞母;我們征戰時,也沒有神風相助,神人託夢。我們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為前明腐朽,自取滅亡;是因為韃虜詐而無道,天下厭棄;是因為順百姓之所願,因而人心歸附,將士同心!


  創業錄里可以寫我們的堅韌,可以寫我們的智慧,甚至可以寫我們的幸運,但絕不能寫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朕要讓後世子孫知道,開創一個盛世,靠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氣運』,而是實實在在的人心向背和流血犧牲!」

  方助仁聽得心神震動,他從未聽過任何一位帝王,會如此堅決地否定自身的「神性」。他連忙躬身應道:「臣……謹遵聖諭。」

  「其二,」李來亨繼續道,「秉筆直書,存疑備考。」

  「朕把這麼多老弟兄都叫來西京,不是讓他們純粹來享福的,就是要趁著他們還活著,腦子還清楚,把當年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給掰扯清楚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人心自有偏私,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口中,或許會有不同的樣貌。對於這些與主流觀點不符的說法,你們也不要輕易刪去。可以作為附錄,或是在正文之下加以註疏,『某某雲』、『某某曰』,將不同的說法都記下來。讓後人自己去思考真相到底是什麼樣的。」

  「其三,」李來亨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明立場,辨是非。」

  「在求真存實的基礎之上,我們這部史書,必須要有我大順自己的立場。」他開始為這部史書,定下貫穿始終的基調:「永昌元年以前,主要是我大順與明廷之爭。要寫清楚前明君臣之昏聵、官吏之貪腐、百姓之苦難,要講明白我義軍起事,乃是官逼民反,是『伐無道,興義師』,此乃我朝得國之正當性所在!當然,也不必諱言我義軍早年的一些過激行為,是什麼樣,便寫成什麼樣。」

  「但事涉關外戰事,對於那些為國殉節的前明將官,如在遼東殉城的巡按張銓、巨鹿血戰的盧象升,要不吝筆墨,予以褒揚!他們守的是華夏的土,當為我輩後人敬仰。對有爭議的如袁崇煥、毛文龍之流,做好史料辨析,但如何褒貶,我們大順不替前明做結論。而對於洪承疇、吳三桂、祖大壽之流,降清之後,又倒行逆施,屠戮同胞者,則要將其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使其遺臭萬年!」

  「永昌元年以後,則以抗擊建虜、光復河山為主線。要突出我大順軍在其中流砥柱的領導地位,以北方的諸多戰事為主線,但對於其他各地的抗清義舉,如江陰百姓的守城死戰,福建鄭氏的海外堅持,也要予以肯定和表彰!至於史可法、何騰蛟之輩,雖然所行無助大局,只要真心抗虜,哪怕與我大順為敵,嘉其精神,責其作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抗虜倒也非我大順一家獨吞之功,乃是全天下共同的事業!」

  「至於我大順自身在永昌年的一些問題」他最後說道,「雖然事涉太祖高皇帝,如直取京師之輕率,棄西安、襄陽等要地之不智,亦不必諱言。英雄亦有失誤之時嘛,承認失誤,方能讓後人引以為戒。」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方助仁的心中炸響。他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太上皇,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那種超越了歷史宿怨之爭的宏大格局和胸懷,是從未在劉邦外任何一位帝王身上見到過的。

  他再次躬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般的敬服。「陛下聖明遠見,實非臣等所能及。有此三條原則為圭臬,臣以為,修史之中,大部分的疑難窒礙之處,皆可迎刃而解了。」

  他頓了頓,神色卻又變得有些猶豫和為難,仿佛有什麼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來亨看出了他的遲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語氣平淡地說道:「但說無妨。今日你我君臣,便將這史書的骨架,一次性搭個結實。」

  得了這句話,方助仁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躬身道:「陛下,雖有總綱,然仍有兩樁牽涉太祖高皇帝之舊事,其性尤為敏感,臣……實難把握下筆之分寸,還請陛下示下。」

  「講。」

  方助仁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其一,乃是關於太祖早年之戰事。臣等遍覽前明塘報、邸報,以及我朝老營宿將之口述,發現自崇禎元年起事,至崇禎十二年轉戰商洛之前,太祖與安塞郡王(註:高迎祥)所率之義軍,在與前明官軍主力交戰時,實……實乃勝少敗多,屢遭重創。若依『秉筆直書』之原則,如實記載,是否……是否有損太祖及安塞郡王之聖武形象?」

  這個問題,無疑是極為尖銳的。在任何一個朝代的官修史書中,為開國君主早年的失敗諱飾,都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李來亨聽罷,並未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見他那副模樣,方助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為自己觸怒了龍顏,李自成不消說,安塞郡王高迎祥乃是當今皇后高啟惠的叔父,這兩人的事跡自然......


  然而,當李來亨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卻聽不出一絲不悅,反而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自信。「據實寫。」他只說了這三個字,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方助仁的耳邊炸響。

  「陛下……」

  「方秀才,」李來亨轉過身「你以為,何為英雄?何為天命?」

  他沒有等方助仁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正因為屢戰屢敗,數次被官軍打得只剩下殘兵敗將,卻依然能聚攏人心,收拾殘燼,於絕境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最終星火燎原,席捲天下——這,才更能證明,前明朝廷已是亂自上出,民心盡失,自取滅亡!這無損於太祖和安塞郡王的形象,反而更能彰顯他們那份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英雄本色。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天命所歸!」

  「臣……明白了!」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方助仁心中所有的迷霧,這種面對歷史的坦然和豁達,也是他和當今天子共事這麼多年後依然敬佩不已的地方。

  「嗯。」李來亨點了點頭,又坐回了榻上,「其二呢?」

  方助仁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更為棘手、也更為私密的問題,低聲地、艱難地說了出來:「其二乃是關於……關於太祖的一段舊事。太祖高皇帝之前妻邢氏,與那高傑私通,後攜闖營資財,一同叛投前明,此事當事者甚多……」他說到此處,已是聲音微弱,不敢再往下說。

  這樁事,可以說是大順朝廷最高層的一樁「家醜」,如何下筆,實在是燙手山芋。這一次,李來亨沒有再像剛才那樣侃侃而談,他只是靜靜地坐了回去,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言不發。大殿之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方助仁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動聲。

  李來亨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件事背後的尷尬之處,從一個純粹的、現代人的歷史觀角度,這件事或許應該被記錄下來,因為它真實地發生了,也深刻地影響了歷史,高元爵的身世後面還引發了一些亂子,如果不記載的話,很多事情後人看起來會覺得沒頭沒尾。並且說到底,那是屬於李自成的屈辱、憤怒與尷尬,對李來亨那部分屬於穿越者「李然」的靈魂而言,這事屬於看樂子不嫌事大。

  但另一方面,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穿越者李然。他是李自成的「義孫」,是大順的太宗皇帝,他還是需要維護這個王朝的體面,維護那位已故的「祖父」在這方面最後的尊嚴。

  此外,這件事的餘波其實也影響到了大順內部的一些其他事情,包括先皇李自成與太后高桂英之間的關係,進而影響的高必正和高啟惠與他的關係,以及那場鬧劇般的高元爵事件本身牽扯出的大順皇位繼承上的一些糾紛,這些確實是李來亨不希望後來人深入了解的。

  最終,他緩緩地放下了茶杯,臉上帶著一種老者不得不面對家族辛密的疲憊。他沒有再看方助仁,只是對著虛空,輕輕地擺了擺手,簡單地交代了一句:「邢氏之事,無關大局。為先帝諱,相關的記載還是收繳後徹底抹除吧。」

  方助仁聞言,心中一凜,他知道,這便是最終的裁決了。他十分知趣地,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躬身,將這個話題,連同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一同深深地埋入了心底。「臣遵旨,陛下聖斷已下,臣也沒有其他疑問了。」

  最艱難、最敏感的問題都已塵埃落定,大殿之內那股緊繃的、關乎國史大義的嚴肅氣氛,也隨之悄然消散。兩人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之後的閒聊雙方都放鬆了下來。

  「這一卷倒正好是永昌元年」李來亨隨手翻開其中一冊,語氣中充滿了歲月的感慨,「從永昌元年我們君臣相識,到如今的景興元年,一晃,竟已三十八年了,唉當初我們在戰場上連續兩天不睡覺都不覺得累,現在要是不喝茶聊天都得打瞌睡。」

  方助仁聞言,也是不勝唏噓。三十八年,足以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長成獨當一面的壯年;也足以讓他和眼前這位帝王,從風華正茂的青年,步入垂垂老矣的暮年。

  「是啊,陛下。」他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三十八年前,臣還只是一個前途未卜、甚至心懷去意的落魄書生。而陛下您……」

  李來亨笑了笑,眼中帶著一絲懷念的促狹:「我?我那時,也不過是一個連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的敗軍之將罷了。」

  他突然來了興致,看著方助仁,問道:「秀才,你可還記得,我們當時在京師找書的事?不知創業錄里會不會寫這件小事?」

  方助仁聽著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那段記憶,早已被他這個史官,打磨了無數遍,塑造成了「聖君降世」傳說的開篇。他笑著,用帶著史官職業習慣的口吻答道:「臣當然記得,創業錄里也有所記敘,陛下當時雖身處敗軍之際,卻毫無頹喪之色,於危難之中,展露不凡之姿。於萬卷殘書中,獨取《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等經世之學。臣當時便知,陛下胸懷韜略,心有丘壑,乃臥龍之才。之後您果然力挽狂瀾,智挫強虜,最終光復了我漢家河山,開創這太平盛世。凡此種種,皆已印證臣當日之所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慷慨激昂,堪稱任何一位開國君主都最愛聽的「標準答案」。然而,李來亨聽罷,卻並未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靜謐的宮苑。

  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悠遠而又略帶疲憊的聲音,緩緩說道:「方秀才,有的時候,我會想,如果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我李來亨這個人;或者說,在過去那些九死一生的絕境裡,我……我們,沒有能撐過去,這個世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讓方助仁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從未想過,一位功業已成的帝王,會提出這樣一個近乎虛無的、充滿了歷史偶然性的問題。

  李來亨沒有回頭,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窗欞,繼續說道:「就拿找書這事來說,我還記得當初去找《紀效新書》時,也不知道後面它能有什麼用,就是下意識想要在京城的最後幾日裡做點事情,這三十多年我幹的事情也大抵如此,有些事情我做了後有用沒用,我也不知道。但畢竟,僥倖也好,努力也罷,咱們終究是從永昌元年,撐到了現在,開創了如今這個局面。」

  他轉過身,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大順創業錄》的封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親手撫育成人的、既驕傲又覺得尚有瑕疵的孩子。

  「我就希望,」他的聲音平靜而通透,仿佛在對自己的一生,做著總結,「這本書記下的歷史裡,韃子不是傻瓜,李定國這些人也不是天生就跟著我們走,朽明里也並非沒有忠臣烈士,我們大順也沒有事事都正確,但就是這樣跌跌撞撞地把很多事情做成了。」

  「我希望它能真實一些,客觀一些,好賴給後世子孫,留一些有用的參考。那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說完這番話,他似乎耗盡了所有的精力。他緩緩地走到御座之上,重新坐下,將手中的書稿放在膝上,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靠在了寬大的椅背上,仿佛在極度的疲憊中,沉沉睡去了。

  方助仁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老和寧靜的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他悄悄地起身,想為這位操勞了一生的君主,蓋上一件薄毯,然後就準備喚來內侍告退。

  就在他走到近前時,聽到御座之上的李來亨,用一種含糊不清的、仿佛夢囈般的、卻又年輕了許多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外面……是什麼時候了?」

  方助仁的腳步,瞬間凝固在了原地。

  而李來亨的意識,早已穿透了三十八年的漫長時光,越過了屍山血海,越過了金戈鐵馬,瞬間回到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起點——永昌元年的那個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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