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誰祖上還沒闊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0章 誰祖上還沒闊過

  英雄出自萬民?

  在這個年代,這話依然是違反認知的。

  民間會出英雄,這一點倒是沒人再質疑。

  可英雄全部出自民間,就有很多人不認同了。

  否則何來世家大族之說,李淵又為何要認老子為祖宗?

  所以,聽到這話李世民露出不敢苟同之色,卻並沒有反駁。

  也用不著他反駁,一旁的長孫無忌就忍不住開口說道:「很多家族都能追溯到三皇五帝時期————」

  陳玄玉笑了:「追溯祖先?靠什麼追溯?後人編撰的族譜嗎?」

  長孫無忌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李世民,表情那叫一個惶恐。

  李世民就別提了,又是尷尬,又是惱怒。

  李淵認了老子當祖宗,然而世人都清楚這個祖宗是強行認的。

  陳玄玉這話雖然不是針對他們家說的,但也有指桑罵槐的意思。

  陳玄玉似乎沒有看到他們的異樣,也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接著說道:「真要追溯祖先,我華夏所有人都能和炎黃扯上關係。」

  長孫無忌連忙問道:「哦,玄玉何出此言?」

  正尷尬的李世民,也不禁側耳傾聽起來。

  炎黃的地位毋庸置疑。

  史書記載,上古先王和先賢,十有八九都是炎黃後裔。

  在夏商周時期,誰要是能證明自己是炎黃後裔,馬上就能獲得一個不錯的身份。

  這就是炎黃後裔的含金量。

  即便秦漢以後,血統政治被終結,炎黃血脈在大家心目中依然具有很高的地位。

  每一個世家大族,都拼命地想往他們身上靠。

  比如唐皇室認了老子為祖宗,而老子是商朝始祖契(iè)的第四十二世孫。

  契則是嚳的兒子,堯的異母弟,帝嚳則是黃帝的曾孫。

  說來說去,還是往炎黃身上追溯的。

  至於是不是真的,這並不重要。

  反正他們自稱是,大家也都認為是。

  現在陳玄玉說,所有人都能往炎黃身上追溯,也同樣很違反當時的共識。

  但李世民卻更想知道,他能說出一番什麼樣的道理出來。

  這個道理,又是否能幫自家強化老子後裔的身份。

  陳玄玉指了指自己,道:「我還在襁褓里就被遺棄,不知道父母是誰,更不知道祖先是誰。」

  「但我說我是炎黃後裔,誰能證明不是?」

  啊這————李世民和長孫無忌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本以為陳玄玉會講出什麼大道理,沒想到竟然是耍無賴。

  別人確實沒辦法證明你不是,可沒人承認你是,又有什麼用?

  陳玄玉看了看兩人,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在胡攪蠻纏?」

  李世民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陳玄玉說道:「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你們覺得這是形容,還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規則?」

  長孫無忌說道:「這是真實存在的規則,出了五服親緣關係就非常遠了,可以視作是外人。」

  「孟子只是將其表述了出來。」

  李世民忽然插話道:「誅九族都不會株連出了五服之人。」

  這話————太陰間了。

  可說的,就是事實。

  別說是誅九族,就算是被祝枝山虛構出來的誅十族,也牽連不到出了五服之人。

  兩個人擁有共同的祖先,出了五服就只能算作是同宗,而不再是親戚。

  恩澤無法惠及五服之外的人,罪孽也同樣牽連不到五服之外的人。

  陳玄玉順著方才的話說道:「從三皇五帝至今,具體有多少年已經不可考,我們就按照三千五百年來計算。」

  「以二十年為一代人,三千五百年就是一百七十五代人。」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再次一臉懵逼,不是要追溯祖先,證明自己擁有炎黃血統嗎?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陳玄玉沒有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說道:「假設,炎黃二帝每人擁有十個孩子,他們的孩子再有十個孩子,第三代就有兩百人了。」

  「第四代就是兩千人,第五代兩萬人。」

  「你們算一下,一百七十五代後的今天,炎黃二帝擁有多少子孫。」

  無法計算,但可以想像這個數字有多麼的龐大。

  李世民聽的一腦門黑線:「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每一代都生十個。」

  陳玄玉笑道:「就算沒有十個,但傳承一百七十五代,炎黃二帝的後裔數量依然是很恐怖的。」

  這次李世民沒有再反駁,也無法反駁。

  此時他隱約猜到,陳玄玉想要說什麼了。

  「再回到孟子的那句,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嫡傳、主脈,可以有序傳承,每一代都繼承高位。」

  「可是庶出、支脈,五代後就變成普通人了。」

  「方才我們說過,夏商周時期乃血統政治。」

  「具體表現就是,五服內的親戚,會被直接賜予官身乃至封地。」

  「就算不想出仕,也可以從國家那裡領取一份俸祿。」

  「但出了五服的親戚,不再享有以上恩惠。」

  「他們除了一個貴族身份,什麼都沒有。」

  「不過畢竟也是貴族子孫,地位還是在黔首之上。」

  「這個群體有個獨特的稱呼,士。」

  「士的地位,約相當於現在的寒門。」

  「但在經濟上,大多數士都要比今日的寒門差很多。」

  「不管怎麼說,擁有貴族血脈,他們就有了讀書的資格。」

  「再說五服內的卿大夫們,他們的封地、轄區,靠誰來管理?」

  「答案很簡單,士。」

  「士通過讀書掌握各種技能,然後通過遊說卿大夫乃至國君,獲得出仕的機會。」

  「但士依然不是他們的最終歸屬。」

  「若家族一直不出人才,會再次降等成為黔首。」

  因為士再往下,就是黔首了。

  「如果家族落魄的過快,很可能只要一兩代人就淪落為黔首了。」

  「孔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孔子的祖上是宋國國君,只是血緣關係太遠了,在其父親叔梁紇時期就已經降等成為士。

  為了躲避宋國動亂,叔梁紇舉家遷徙到魯國,並靠著武力成功獲得官職。

  叔梁紇死的時候孔子還年幼,除了士」這個身份,並未能從父親那裡繼承其他任何東西。

  「孔子十七歲時,季孫氏宴請士人。」

  「這個活動,類似於現在達官顯貴,邀請讀書人舉辦的文會。」

  一方面是為自己積累善名,另一方面是挑選人才。

  對讀書人來說,也是一個揚名和謀求出仕的好機會。

  「孔子當時家裡很窮,也想去試試,卻被季孫氏家臣陽虎所阻。」

  「當時陽虎說: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們邀請的是士人,你不是士人趕緊滾蛋。

  然而,按照血統來說,孔子就是士」,只不過有些落魄而已。

  可陽虎卻否認了他的身份。

  「陽虎的話,從側面說明了一個很殘酷的真相。」

  「當【士】落魄到一定程度,也會失去這個身份,淪落為黔首的。」

  「孔子離成為黔首就只差了半步。」

  「後來他靠著學問,重新穩固了自己「士」的身份。」

  「但天下又有多少人有孔子的才華?」

  「大多數【士】的最終歸宿,依然是降等成為黔首。」

  「失去讀書的權力,只靠口口相傳,他們又能將族譜傳承多少代?」

  「很快他們就會徹底忘記自己的出身,把自己當成真正的黔首。」


  「三皇五帝到秦朝建立有多少年,歷經了多少代人?」

  「我們也不用詳細計算了,就按照一百代人來計算。」

  「這一百代人誕生了多少士,又有多少士降等成為黔首?」

  「當他們成為黔首之後,通婚的對象也只能是黔首。」

  「所以到了現在,誰能說得清誰是炎黃後裔,誰又能說得清誰不是?」

  長孫無忌反駁道:「你說得固然有道理。」

  「可我們至少能確定,那些擁有有序傳承的家族,是炎黃後裔。」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憑什麼來確定?族譜?」

  「我就問一件事情,誰家族譜是從秦朝時期開始寫的,中間從未中斷過?」

  長孫無忌說道:「很多————」

  陳玄玉直接打斷他,說道:「我要秦漢時期的族譜原本,不要後人謄抄的所謂族譜。」

  「有沒有誰能拿得出來?」

  「這————」長孫無忌有些無奈,說道:「你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秦朝至今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動亂。」

  「其中尤以永嘉之亂最為嚴重,華夏典籍損毀也最多,哪還有那麼早的古籍存在。」

  陳玄玉說道:「那就是了,既然大家的族譜都是後來編寫的,憑什麼他們編的就是真的?」

  「就因為他們家族顯赫?」

  長孫無忌不說話了,但他內心依然不認同陳玄玉的觀點,覺得他胡攪蠻纏。

  陳玄玉接著說道:「我姓陳————至少我師父姓陳,又是河南郡人。」

  「那我是不是可以編寫一本族譜,說他老人家是媯滿公的後人?」

  「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恐怕也沒人敢否認吧?」

  為滿公又名陳胡公,其後人定居在戶牖,並以陳為姓。

  戶牖就在河南郡。

  媯滿公是舜帝的後裔。

  這麼一追溯,松峰真人就是舜帝的後人了,也是炎黃子孫。

  關鍵,陳玄玉最後一句話切中了要害。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真要給自家師父編一個這樣的譜系,還真沒人能說什麼。

  要不了多久,在天下人心目中,松峰真人就真成舜帝後裔了。

  這一下,長孫無忌徹底無話可說。

  但陳玄玉的話,並未到此結束,而是繼續說道:「我再說個後人遺忘先祖的真實案例。」

  「桂陽郡有一座山,名為郴侯山,無人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歷。」

  長孫無忌插話道:「據我所知,開皇年間桂林郡曾改名郴州,是否與此有關?」

  李世民卻若有所思的道:「兩漢時期有個郴侯,此山的名字,很可能源於此。」

  陳玄玉卻搖頭說道:「是不是與此有關,我也不知道。」

  「我們再說另一件事情,郴侯山周圍有一個大姓,曹。」

  「他們皆不知道自己祖上是誰,很多人編造各種故事,給自己找顯赫的祖宗。」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好奇的問道:「莫非你知道?」

  陳玄玉頷首道:「我還真知道一些,晉朝時九德太守姓曹,且其爵位恰好是郴侯。」

  長孫無忌驚訝的道:「侯爵,還是一方太守,不可能籍籍無名。」

  「當地人就算忘記祖宗是誰,難道不會翻看史書嗎?」

  陳玄玉說道:「巧了,史書上沒有關於此人的任何記載。」

  「不只是史書,各種野史、雜記,也全都沒有關於此人的記錄。」

  「這————」長孫無忌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太守已經是高官了,更何況還有個侯爵爵位。

  這可是侯爵啊。

  在當時也算是一方大人物了,怎麼可能沒有任何記載?

  李世民卻問道:「既然史書沒有任何記載,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陳玄玉回道:「墓碑,當地有被損壞的古墓碑。」

  「碑主人姓曹,上面寫了【晉九德太守郴侯等字樣】。」


  「郴侯山這個名字的來源,也很有可能與其有關。」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當地曹姓基本都是這位曹姓郴侯的後人。」

  「但現在,在所有人眼裡,他們就是一群泥腿子。」

  「而且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再次沉默,他們沒有問陳玄玉是從哪裡看到的墓碑。

  正如,他懂這麼多獨特的知識,沒必要追問那麼多。

  但對陳玄玉的話,他們卻無任何懷疑。

  可越是如此,他們就越不知道說什麼好。

  才兩百多年而已,堂堂侯爵就這樣消失在歷史長河,連只言片字都沒留下。

  還要靠墓碑才能讓後人知曉有這麼個人。

  再次回顧陳玄玉的推論,兩人的內心開始動搖。

  或許他說的是真的。

  陳玄玉依然不停歇,說道:「先秦時期且不去說,只說秦以後。」

  「太平年間,是百姓更容易死亡,還是達官顯貴更容易死亡?」

  「亂世時期,是百姓死的多,還是達官顯貴死的多?」

  長孫無忌雖然不知道他又要論證什麼,但還是回道:「自然是百姓,就以隋末為例。」

  「大業年間,天下人口超過五千五百萬。」

  「現在人口應該不足兩千五百萬,少了一半還多。」

  「死的也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陳玄玉接著說道:「從三皇五帝到現在,發生過多少次動亂?」

  「這麼多劫難,普通百姓不知道換了多少茬。」

  「按照常理來推斷,如果祖上沒有出過顯赫人物,血脈根本就不可能度過這麼多劫難流傳下來。」

  說到這裡,陳玄玉深吸口氣,提高聲音道:「所以,誰祖上沒有顯赫過?」

  「誰敢說我身上流淌的不是炎黃之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