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良田百頃，不在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
「忠奴兄，今年的省試定在上巳，眼下已經正月廿五。若是向西北去鞏昌，再折回來向東南去京城，我家公子怕是要在路上耽擱許久，誤了前途可不好。」
向虎一臉逢迎地跟在成府家僕總管成忠奴的身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就將手裡握著的銅錢塞到了成忠奴的手裡。
「您看，關於責罰的事情，我家公子已經幫您消除了，可否再委屈一下老兄，這次我們就不叨擾老人家了。等到放榜之後，成公子中了進士，再去拜訪，豈不是更加歡喜的事情？」
「哼！」成忠奴冷哼一聲，隨手就將銅錢拋到地上。
「什麼你家公子？！這是我們成家的九少爺，而你，是成家的人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但我想我們成府家僕的名冊里應該沒有你吧？！」
「收起你這些骯髒的手段，如果你是九少爺的僕從，最好有個僕從的樣子，不要到處上躥下跳，妄議主子們的事情。」
他講話時，儀態始終沉穩，腰背始終挺直，甚至不願意稍微低下頭讓向虎感受一下他那「居高臨下」的目光。
成煊青看到這邊的情況後勒住了馬，一句話不說，下馬，俯身，將四散的銅錢撿起來。
成忠奴皺了皺眉頭，看著成煊青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成煊青回報他一個微笑。
「你好，他們是我的僕從，但這只是他們的職業，不代表他們就是面對誰都要唯唯諾諾的卑微奴隸。對於我來說，他們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幫手。」
「我是洮安成氏的九少爺，但這個九少爺他沒那麼全能。我的力氣和腳力比不過劉隆、郭倫兩兄弟，所以他們幫助我牽馬、背行李；我的處事能力比不過向虎兄，所以他會幫助我，讓我的旅途走得更順一些。」
「這些銅錢並不是他給你的賄賂，也不是他對你的羞辱。他不希望我去鞏昌，那麼回到成府你就得受罰，這些銅錢是他對你的愧疚和補償。你可以不接受，但請不要羞辱他。」
「這並不是骯髒的銅錢，他能有這些銅錢，是因為他付出了勞動，履行了他的職責；他支出這些銅錢，則是在嘗試履行自己的職責。」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只要不違背倫理道德，哪怕我不認可他們的選擇，我也會嘗試尊重他們努力履職的方式，欣賞他們努力生活的態度。」
「向虎兄，謝謝你，時刻為我的前程考慮。」成煊青自己又添了些，將銅錢還給向虎。
再次面對成忠奴，成煊青長嘆了一口氣。
這個身軀高大的中年人在成煊青講話時，一直俯身鞠著躬，讓自己處於更低的位置。這裡其他的成氏家僕，也都齊齊低著頭「聆聽教誨」。
「成總管，我也尊重你的身份，尊重你履職的認真和對成氏的忠誠。付出就該有回報，你們冒著風雪到處找尋我，付出了這樣的努力，若是最後換來的卻是責罰，這樣的結局我不願意看到。」
「所以，我會回鞏昌的。你起身吧，後面的路還得仰仗諸位兄弟的一路守護。」
成忠奴再次恭恭敬敬地對著成煊青行禮，「謝九少爺諒解！保護九少爺本就是我們這些奴僕的職責，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將九少爺迎回府！也會拼盡全力讓九少爺不錯過上巳的省試！」
他的承諾許得十分真誠。
後面的路上，成府的家僕們面對向劉郭三人時，也沒有了起初那種自傲的態度。
他們全都變得緊繃起來，面色沉重，不知是在表現他們的認真，還是在思慮些什麼。
成煊青策馬輕輕加速，來到了成忠奴的身旁。「我剛剛算是折了你的面子，言語也算是教訓了你，你可有怨言？有情緒，還是得儘快釋放出來，不然會更加耽誤事情。」
「九少爺說笑，老奴當然不會有怨言。」
「為什麼如此絕對？」
「回九少爺，因為老奴是成忠奴，是成氏最忠誠的奴僕。」
……
「九少爺，老奴敬重向兄弟還有這兩位兄弟。只是成府有規矩在，他們不能踏入成府。」
「我明白，不會讓你為難。向虎、劉隆、郭倫，你們盤纏可還夠？委屈諸位去縣城客棧暫時落腳，出發時，我會去找你們。」
劉隆、郭倫老老實實地領命，向虎此時卻對著成忠奴聳了聳肩，攤了攤手，表情十分戲謔。
成忠奴知道，這是在表達對他的不滿。他從自己的身上取出一些銅錢，說是要承包三人住宿的費用，將其交給了向虎，又吩咐一個僕從帶領他們去找客棧。
「這才對嘛，都是服務九少爺的，就該互相幫助！忠奴老兄，謝了！成公子，我們走了，祝您順利！我們等您。」
「都順利。」
在鞏昌縣城城門外，一行人分成了兩撥，一撥進了縣城，一撥向西北繼續去往城外的成府。
鞏昌是洮安成氏大宗所在之地，除了大渭皇帝住的那個「成府」，就數這裡的成府最為氣派。
整個鞏昌成府坐北朝南，南北跨一百九十八步，東西跨三百三十三步，占了兩百二十多畝土地。
在其北邊橫亘著的龐大山脈綿延起伏，直指東南。
從主脈延伸而出的兩座小山，猶如龍爪，將成府這顆「明珠」環抱其中。
府邸的南邊則十分開闊，肥沃平整的良田一直延伸至渭河邊。
大門前擺放著兩列各種神獸的石雕。
前朝鳳鳴二年，雍懷宗元余禪位給時任天策上將的成御，改國號為「渭」，改年號為「建武」。
至今，大渭帝國已建立七十九年，歷經五位皇帝。每位皇帝登基後，都會贈送一對神獸雕刻擺在洮安成氏大宗府邸的門前，以彰顯洮安成氏「天下第一世家」的地位。
最靠近大門的，是一對聳立的石柱。左側石柱上，有巨龍盤踞，五指龍爪握日月，龍首昂揚向九天；右側石柱則刻四隻稍小的鳳凰，他們自上而下皆是收翼俯首的姿態。
這是大同元年，渭國滅齊、寧、楚一統天下後，渭高祖成御所立，象徵著雍國皇帝的禪讓，象徵著其餘三國被征服。
第二對石獸由成御第四子渭順宗成同所立，左側饕餮象徵權力，右側白虎象徵軍威。他們張牙舞爪，甚是瘮人。
第三對石獸由成同長子渭德宗成慶所立，左側朱雀象徵繁榮，右側麒麟象徵祥和。成慶在位不到三年便因病而亡，這兩尊石像也像是趕工而出的低質品，羽毛碎裂、麟甲脫落。
第四對石獸由當朝皇帝渭琛宗成顥所立，他是渭順宗成同的次子，左側玄武和右側的貔貅共同象徵著天下穩定。文宗即位二十九年，打造了太平富足的盛世，世人都覺得有這最初就立下的兩尊神獸的功勞。
每個要去往成府的人，都將在這四對神獸前感受皇威的浩蕩。
來到成府，進了第一道門，兩側是軍營，駐紮在此的軍隊可不是私兵，而是從京城調配過來的一百禁衛軍。
進了第二道門，兩側是一堵長長的牆，直通第三道門。在牆的後面，是僕從們的生活區，門房、護衛、丫鬟、廚子、匠人、雜役、馬夫……足足有一千多人生活在這裡。
進了第三道門，才算是進入了成府的核心區域。
前庭、廳堂等功能區居於成府的中央，作為生活區的各種院落則有序散布在其他區域。
洮安成氏的族老、宗主、宗主嫡系以及一些旁支，攏共不過一百多人，居住和享用著成府的大半區域。
前庭不能隨意踏足，所以需要圍著它繞一圈才能去往正廳。在拐角處，有一道小門通向別處，成煊青經過時，恰好有一張紙從中飄出。
成煊青將其撿起，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書寫著文章的一部分，論述著治國安民的方法。
「成總管，不知家中哪位學子的文章逸散，還請將其還於本人。」
成忠奴接過後，竟隨意將其摺疊，交給手下的人。
「九少爺，不要緊。不過是書生們仰慕洮安成氏的盛名，投給成府的拜帖行卷罷了。」
「這更要緊了！我看了剛才的片段，行文流暢、言之有物、頗具才華，若是家中長者沒能完整閱讀他的文章，豈不是要誤了他的前程，錯過一個人才？」
「回九少爺，老奴不敢妄議，在此陳述實情，還請九少爺諒解大人們的不易：每年都有太多的人向成府遞上行卷，大人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慮處理，行卷駁雜繁多，難以在第一時間全都閱讀。」
成煊青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不過，請九少爺放心，這些行卷全都專門放置、仔細保存。大人們有惜才之心，閒暇時，便會尋來閱讀，絕不使英才埋沒。」
「我想拜讀一下，還請總管為我引路。」
「老爺們已經在正廳等候。」
「呵哈，是我不懂禮數了，怎可讓長者等候！還請快快帶我去正廳，好讓晚輩謝罪。」
……
「小傢伙，你何罪之有啊！哈哈哈，倒是我們這些老東西，只是因為念你心切，怕是要耽誤了你的前程啊。」
成氏宗主成守還有家中族老，一眾人圍著成煊青笑笑呵呵的，看上去和藹可親，完全沒有架子。
但這充滿富足、貴氣的笑容，卻讓成煊青覺得十分不適。
「晚輩，入了成氏大宗，來鞏昌府邸的次數卻寥寥，這才使得眾位長輩思切。未能向大宗做出貢獻，未能恪守孝悌的責任，這是罪一。」
「晚輩，承蒙成氏恩澤，方可進京遊學，參加科考。不曾向家族匯報行程，擅自往返晴州，導致自己有錯過科考的風險，不珍惜家族給予的機會，這是罪二。」
「晚輩……」
「行了，快起來吧。再怎麼說也是我們成氏的麒麟子，我們怎麼會責備你呢？還要我親自扶你起來？」
宗主成守打斷了成煊青的請罪，成煊青也是趕忙起身，「晚輩自是不敢。」
「小子，你要知道，你可是洮安成氏大宗的九少爺，眼界可得放高些。錯過了進士科又如何，我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制科，這就是右族的豪橫！」
「我們『七姓九望』，名士輩出報效皇庭，良田萬頃供養百姓，可謂是帝國根基。」
「你是我們洮安成氏的人，你也會成為帝國砥柱。所以啊，姿態得放高些，不要沒有傲氣。你說是不是這樣的道理？」
「晚輩悉聽教誨！」成煊青再次恭敬行禮。
「你父親成……呃，還有你的祖父都還在晴州？」成守完全不記得成煊青直系親屬的姓名。
「回宗主，父母尚在晴州，祖父及大伯如今在狄道。」
「那就讓他們都到鞏昌來，這裡的院落足夠多。你入的可是大宗的族譜，多好的機會啊，你說是不是？是不是這樣的道理？你們一家還是住在大宗府邸為好，多沾沾貴氣，才能有大家風度。」
「大宗願意接納，晚輩不勝感激，家族喬遷絕非小事，我會和他們商議。」
「這次讓你回來，還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幫忙。」
「宗主請說，晚輩一定盡力去做。」
「陳州謝氏謝先從揚州刺史位上右遷至朝中任吏部侍郎，他的千金也會隨他一起入京。你們兩人門當戶對，聯姻的事情也已經談好，到了京城可得多照顧照顧謝氏的千金。」
聯姻的事情已經談好？成煊青皺了皺眉，談之前，可從來沒有人通知過他。
「宗主，晚輩不敢隱瞞，我在晴州已有未婚妻，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情投意合，訂婚流程也契合禮法規範。」
「陳州謝氏的名望，晚輩敬仰！謝家子弟盡皆芝蘭玉樹，而我生於鄉野，長於小城，這樣的身份實難與之匹配。族中兄弟，才華氣質皆遠勝於我，想來更適合聯姻。」
「哈哈哈，謝家的老祖宗們可是很喜歡謝先家的這個小姑娘，她說要嫁的人要英俊，要有才華，要有奇相，要夠天才。為此，甚至不願意嫁給皇子。你小子，夠幸運，正合她的胃口。」
成守像是沒聽到成煊青有未婚妻的事情，只和他解釋為什麼選擇他來聯姻。
「我已經有未婚妻了。」成煊青再次說了一遍。
「晴州有什麼世家？全都是小家族罷了，洮安成氏的九少爺的正妻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哈哈哈……」
成守搖著頭，笑得十分戲謔，「也對，十六歲了，還是處子之身吧？大族子弟，這個年紀，早已納妾許多。你既然如此著急，就把那個小族女子納妾好了，現在就可以，不用等到及冠。」
「晴州水家雖然是小家族，但是他們盡心盡力地培養了我。我已經有未婚妻了，這也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成煊青直起身來，不卑不亢，「我的妻子只能是她！忘恩，背信，棄義，負情。這樣的事情恕成煊青難以做到！」
成守面色冷了下來，轉身背對成煊青做了個厭惡的表情，嘴唇無聲地咒罵著成煊青的愚蠢。
他拿起杯子唾了口唾沫，一旁的成忠奴趕忙近前接過杯子，成守再次轉身笑了起來。
「太年輕！她的父親謝先是吏部侍郎，吏部管的是官員的選拔、任免、升降、調動！她的祖父謝盉是有實權的尚書令！有實權的尚書令！你明白嗎？！」
成守的語速越來越快，企圖給成煊青帶來一點壓迫感，而成煊青只是淡淡說道：「晚輩明白。」
成守停止笑容，冷下臉來，「不，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應該欣然接受聯姻，去迎接一個坦蕩的仕途。」
成煊青終於清楚地明白了他一直想要弄明白的事情，洮安成氏從來沒有重視過他的才華，也沒有多看重進士科的考試，只重視他所能帶來的聯姻價值。
他解開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並且坦然面對這樣的事實，但他絕不坦然接受成氏的安排。
「良田百頃，不在一畝。」
成守指了指成煊青，又開始笑了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
「小子，你可沒有萬頃，他們能給你的也不止一畝。若你不回歸大宗，甚至一畝都沒有！大家都覺得你是天才，今日才察覺你不過是個蠢材！為了脆弱的愛情，執拗地放棄眼前的利益，……」
「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
「這麼說，你九少爺的身份也不想要？不歸大宗，你根本就沒有機會去實現你的遠志。為百姓？為蒼生？哈哈哈哈哈，不過是每一個為官者都有的志向，你的遠志也沒有什麼不同。」
「也怪我們，沒能多教教你。事教人就教一次，你去參加科考吧，成家和謝家不會給你提供任何助力，你看看你能否借著什麼晴州水家的名聲，去考取一個功名。當你認識到求仕之路的艱難後，你自然當歸！歸來去求取這樣一個聯姻的機會。」
成煊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正合我意，晚輩始終感謝成氏能讓我有參加省試的機會！我也不願意放棄參加科考的機會。在此處，與宗主意見相悖，晚輩時刻惶恐失去參加科考的資格。」
「原本打算與宗主打賭以期保留資格，既然宗主願意成全，晚輩不勝感激！」
「打賭？！」成守來了興趣，「你原本想賭什麼？」
「我想賭寒門培養的學子，也能通過科考進士及第。」
「你賭輸了呢？」
「說明我錯了，世界沒有那麼理想，我的志向也不過是笑話，那時候任家族擺布又何妨！」
「哈哈哈，小子不早說，你要是早說，我和你賭定了！這種必贏的局，我好久沒參與過了！不過我已經允諾你參加科考，自然不會再欺負你。好好考吧，你會認清自己的幼稚。」
「晚輩一定努力證明！不辜負眾人的期望。此外，晚輩還有一事相求，常有學子向成府遞上行卷，我想帶走這些行卷。」
「拿去吧！拿去吧！這些廢紙燒起來還帶著墨臭味，你且拿去，感受一下這些行卷的樣子，到時候，你在考場上的答卷，也會如這些廢紙一樣，不入考官的眼。」
「謝宗主！路途遙遠，晚輩得出發了！告辭！」
「不送。」
這大概是成煊青第三次來鞏昌成府，最終鬧得是不歡而散。
只是場面上的不歡，兩個人心情居然都還不錯。
成守只當成煊青是幼稚，等著看他的笑話。
成煊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在科考的事情上，洮安成氏幾乎撤去了所有的助力。
他很清楚自己這麼做有多麼愚蠢，很可能會辜負眾人的托舉，會斷送自己的前程。
但他太年輕，太天才！年輕往往氣盛，天才往往執拗。
他知道這個世界是灰色的，但他依然願意相信真正有才華的人不會被埋沒，那是一個理想鄉，不需要有世家高官的推薦，普通人也可以通過讀書入朝為官，去實現自己的抱負。
他若成功，則證明這樣的理想鄉有存在的可能；他若失敗，那他將褪去他的天真，投入世界默認的規則洪流中，享受他的血脈帶給他的便利。
來到拐角的門後，成煊青見到了「妥善保存」的行卷，它們被隨意地堆放在一處角落，底下的紙卷上落滿了塵灰。
「成主管，麻煩您了，請安排人將這些行卷搬到府外，我自己會想辦法將它們帶走。」
「九少爺吩咐的事情，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完成，將它們完整運送到城裡的住處。」
「成家人都很信任你啊，剛才你也在場，你應該清楚，我可能就不再是九少爺了，沒必要再如此恭敬。」
「至少現在還是。」成忠奴微笑著看著成煊青。
「真好。」成煊青也笑了起來，不斷點著頭。
成忠奴只需要踐行對成氏的忠誠，做好眼前成氏族人吩咐的事情，他不需要思慮更複雜的事情。
這是成煊青所羨慕的，也是成煊青最不想要的生活。
看著堆積的行卷，成煊青長嘆了一口氣，他仿佛看到了太多如水慶好這樣苦求仕途的人，看到了太多如水川這樣才華橫溢的人……
他們的理想被棄置，地點是成府核心區域的門後，門後是狹長的僕從生活區。為了穿過這樣的狹長通道，很多人努力了數十年……
成煊青幫忙搬運的時候，隨手拿出幾份行卷閱讀。他感嘆著他們的想法，驚嘆著他們的才華。
「同志的志向何嘗不是我的志向，縱有阻撓如何？！放棄眼前利益如何？！」
「我是天才，我覺得我是天才，我要為天下天才謀進取之路！」
「祝我成功！祝天下同志成功！」
向虎一臉逢迎地跟在成府家僕總管成忠奴的身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就將手裡握著的銅錢塞到了成忠奴的手裡。
「您看，關於責罰的事情，我家公子已經幫您消除了，可否再委屈一下老兄，這次我們就不叨擾老人家了。等到放榜之後，成公子中了進士，再去拜訪，豈不是更加歡喜的事情？」
「哼！」成忠奴冷哼一聲，隨手就將銅錢拋到地上。
「什麼你家公子？！這是我們成家的九少爺，而你，是成家的人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但我想我們成府家僕的名冊里應該沒有你吧？！」
「收起你這些骯髒的手段，如果你是九少爺的僕從，最好有個僕從的樣子，不要到處上躥下跳，妄議主子們的事情。」
他講話時，儀態始終沉穩，腰背始終挺直，甚至不願意稍微低下頭讓向虎感受一下他那「居高臨下」的目光。
成煊青看到這邊的情況後勒住了馬，一句話不說，下馬，俯身，將四散的銅錢撿起來。
成忠奴皺了皺眉頭，看著成煊青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成煊青回報他一個微笑。
「你好，他們是我的僕從，但這只是他們的職業，不代表他們就是面對誰都要唯唯諾諾的卑微奴隸。對於我來說，他們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幫手。」
「我是洮安成氏的九少爺，但這個九少爺他沒那麼全能。我的力氣和腳力比不過劉隆、郭倫兩兄弟，所以他們幫助我牽馬、背行李；我的處事能力比不過向虎兄，所以他會幫助我，讓我的旅途走得更順一些。」
「這些銅錢並不是他給你的賄賂，也不是他對你的羞辱。他不希望我去鞏昌，那麼回到成府你就得受罰，這些銅錢是他對你的愧疚和補償。你可以不接受，但請不要羞辱他。」
「這並不是骯髒的銅錢，他能有這些銅錢，是因為他付出了勞動，履行了他的職責；他支出這些銅錢，則是在嘗試履行自己的職責。」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只要不違背倫理道德，哪怕我不認可他們的選擇，我也會嘗試尊重他們努力履職的方式，欣賞他們努力生活的態度。」
「向虎兄，謝謝你，時刻為我的前程考慮。」成煊青自己又添了些，將銅錢還給向虎。
再次面對成忠奴，成煊青長嘆了一口氣。
這個身軀高大的中年人在成煊青講話時，一直俯身鞠著躬，讓自己處於更低的位置。這裡其他的成氏家僕，也都齊齊低著頭「聆聽教誨」。
「成總管，我也尊重你的身份，尊重你履職的認真和對成氏的忠誠。付出就該有回報，你們冒著風雪到處找尋我，付出了這樣的努力，若是最後換來的卻是責罰，這樣的結局我不願意看到。」
「所以，我會回鞏昌的。你起身吧，後面的路還得仰仗諸位兄弟的一路守護。」
成忠奴再次恭恭敬敬地對著成煊青行禮，「謝九少爺諒解！保護九少爺本就是我們這些奴僕的職責，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將九少爺迎回府！也會拼盡全力讓九少爺不錯過上巳的省試！」
他的承諾許得十分真誠。
後面的路上，成府的家僕們面對向劉郭三人時，也沒有了起初那種自傲的態度。
他們全都變得緊繃起來，面色沉重，不知是在表現他們的認真，還是在思慮些什麼。
成煊青策馬輕輕加速，來到了成忠奴的身旁。「我剛剛算是折了你的面子，言語也算是教訓了你，你可有怨言？有情緒，還是得儘快釋放出來，不然會更加耽誤事情。」
「九少爺說笑，老奴當然不會有怨言。」
「為什麼如此絕對？」
「回九少爺，因為老奴是成忠奴，是成氏最忠誠的奴僕。」
……
「九少爺，老奴敬重向兄弟還有這兩位兄弟。只是成府有規矩在，他們不能踏入成府。」
「我明白，不會讓你為難。向虎、劉隆、郭倫，你們盤纏可還夠？委屈諸位去縣城客棧暫時落腳，出發時，我會去找你們。」
劉隆、郭倫老老實實地領命，向虎此時卻對著成忠奴聳了聳肩，攤了攤手，表情十分戲謔。
成忠奴知道，這是在表達對他的不滿。他從自己的身上取出一些銅錢，說是要承包三人住宿的費用，將其交給了向虎，又吩咐一個僕從帶領他們去找客棧。
「這才對嘛，都是服務九少爺的，就該互相幫助！忠奴老兄，謝了！成公子，我們走了，祝您順利！我們等您。」
「都順利。」
在鞏昌縣城城門外，一行人分成了兩撥，一撥進了縣城，一撥向西北繼續去往城外的成府。
鞏昌是洮安成氏大宗所在之地，除了大渭皇帝住的那個「成府」，就數這裡的成府最為氣派。
整個鞏昌成府坐北朝南，南北跨一百九十八步，東西跨三百三十三步，占了兩百二十多畝土地。
在其北邊橫亘著的龐大山脈綿延起伏，直指東南。
從主脈延伸而出的兩座小山，猶如龍爪，將成府這顆「明珠」環抱其中。
府邸的南邊則十分開闊，肥沃平整的良田一直延伸至渭河邊。
大門前擺放著兩列各種神獸的石雕。
前朝鳳鳴二年，雍懷宗元余禪位給時任天策上將的成御，改國號為「渭」，改年號為「建武」。
至今，大渭帝國已建立七十九年，歷經五位皇帝。每位皇帝登基後，都會贈送一對神獸雕刻擺在洮安成氏大宗府邸的門前，以彰顯洮安成氏「天下第一世家」的地位。
最靠近大門的，是一對聳立的石柱。左側石柱上，有巨龍盤踞，五指龍爪握日月，龍首昂揚向九天；右側石柱則刻四隻稍小的鳳凰，他們自上而下皆是收翼俯首的姿態。
這是大同元年，渭國滅齊、寧、楚一統天下後，渭高祖成御所立，象徵著雍國皇帝的禪讓，象徵著其餘三國被征服。
第二對石獸由成御第四子渭順宗成同所立，左側饕餮象徵權力，右側白虎象徵軍威。他們張牙舞爪，甚是瘮人。
第三對石獸由成同長子渭德宗成慶所立，左側朱雀象徵繁榮，右側麒麟象徵祥和。成慶在位不到三年便因病而亡，這兩尊石像也像是趕工而出的低質品，羽毛碎裂、麟甲脫落。
第四對石獸由當朝皇帝渭琛宗成顥所立，他是渭順宗成同的次子，左側玄武和右側的貔貅共同象徵著天下穩定。文宗即位二十九年，打造了太平富足的盛世，世人都覺得有這最初就立下的兩尊神獸的功勞。
每個要去往成府的人，都將在這四對神獸前感受皇威的浩蕩。
來到成府，進了第一道門，兩側是軍營，駐紮在此的軍隊可不是私兵，而是從京城調配過來的一百禁衛軍。
進了第二道門，兩側是一堵長長的牆，直通第三道門。在牆的後面，是僕從們的生活區，門房、護衛、丫鬟、廚子、匠人、雜役、馬夫……足足有一千多人生活在這裡。
進了第三道門，才算是進入了成府的核心區域。
前庭、廳堂等功能區居於成府的中央，作為生活區的各種院落則有序散布在其他區域。
洮安成氏的族老、宗主、宗主嫡系以及一些旁支，攏共不過一百多人，居住和享用著成府的大半區域。
前庭不能隨意踏足，所以需要圍著它繞一圈才能去往正廳。在拐角處，有一道小門通向別處，成煊青經過時，恰好有一張紙從中飄出。
成煊青將其撿起，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書寫著文章的一部分，論述著治國安民的方法。
「成總管，不知家中哪位學子的文章逸散，還請將其還於本人。」
成忠奴接過後，竟隨意將其摺疊，交給手下的人。
「九少爺，不要緊。不過是書生們仰慕洮安成氏的盛名，投給成府的拜帖行卷罷了。」
「這更要緊了！我看了剛才的片段，行文流暢、言之有物、頗具才華，若是家中長者沒能完整閱讀他的文章，豈不是要誤了他的前程，錯過一個人才？」
「回九少爺，老奴不敢妄議，在此陳述實情，還請九少爺諒解大人們的不易：每年都有太多的人向成府遞上行卷，大人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慮處理，行卷駁雜繁多，難以在第一時間全都閱讀。」
成煊青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不過，請九少爺放心，這些行卷全都專門放置、仔細保存。大人們有惜才之心，閒暇時，便會尋來閱讀，絕不使英才埋沒。」
「我想拜讀一下，還請總管為我引路。」
「老爺們已經在正廳等候。」
「呵哈，是我不懂禮數了，怎可讓長者等候！還請快快帶我去正廳，好讓晚輩謝罪。」
……
「小傢伙，你何罪之有啊！哈哈哈，倒是我們這些老東西，只是因為念你心切，怕是要耽誤了你的前程啊。」
成氏宗主成守還有家中族老，一眾人圍著成煊青笑笑呵呵的，看上去和藹可親，完全沒有架子。
但這充滿富足、貴氣的笑容，卻讓成煊青覺得十分不適。
「晚輩，入了成氏大宗，來鞏昌府邸的次數卻寥寥，這才使得眾位長輩思切。未能向大宗做出貢獻，未能恪守孝悌的責任，這是罪一。」
「晚輩，承蒙成氏恩澤，方可進京遊學，參加科考。不曾向家族匯報行程，擅自往返晴州，導致自己有錯過科考的風險，不珍惜家族給予的機會，這是罪二。」
「晚輩……」
「行了，快起來吧。再怎麼說也是我們成氏的麒麟子，我們怎麼會責備你呢？還要我親自扶你起來？」
宗主成守打斷了成煊青的請罪，成煊青也是趕忙起身，「晚輩自是不敢。」
「小子，你要知道，你可是洮安成氏大宗的九少爺，眼界可得放高些。錯過了進士科又如何，我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制科，這就是右族的豪橫！」
「我們『七姓九望』，名士輩出報效皇庭，良田萬頃供養百姓，可謂是帝國根基。」
「你是我們洮安成氏的人，你也會成為帝國砥柱。所以啊，姿態得放高些，不要沒有傲氣。你說是不是這樣的道理？」
「晚輩悉聽教誨！」成煊青再次恭敬行禮。
「你父親成……呃，還有你的祖父都還在晴州？」成守完全不記得成煊青直系親屬的姓名。
「回宗主，父母尚在晴州，祖父及大伯如今在狄道。」
「那就讓他們都到鞏昌來，這裡的院落足夠多。你入的可是大宗的族譜，多好的機會啊，你說是不是？是不是這樣的道理？你們一家還是住在大宗府邸為好，多沾沾貴氣，才能有大家風度。」
「大宗願意接納，晚輩不勝感激，家族喬遷絕非小事，我會和他們商議。」
「這次讓你回來，還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幫忙。」
「宗主請說，晚輩一定盡力去做。」
「陳州謝氏謝先從揚州刺史位上右遷至朝中任吏部侍郎，他的千金也會隨他一起入京。你們兩人門當戶對，聯姻的事情也已經談好，到了京城可得多照顧照顧謝氏的千金。」
聯姻的事情已經談好？成煊青皺了皺眉，談之前，可從來沒有人通知過他。
「宗主，晚輩不敢隱瞞，我在晴州已有未婚妻，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情投意合，訂婚流程也契合禮法規範。」
「陳州謝氏的名望，晚輩敬仰！謝家子弟盡皆芝蘭玉樹，而我生於鄉野，長於小城，這樣的身份實難與之匹配。族中兄弟，才華氣質皆遠勝於我，想來更適合聯姻。」
「哈哈哈，謝家的老祖宗們可是很喜歡謝先家的這個小姑娘，她說要嫁的人要英俊，要有才華，要有奇相，要夠天才。為此，甚至不願意嫁給皇子。你小子，夠幸運，正合她的胃口。」
成守像是沒聽到成煊青有未婚妻的事情，只和他解釋為什麼選擇他來聯姻。
「我已經有未婚妻了。」成煊青再次說了一遍。
「晴州有什麼世家？全都是小家族罷了，洮安成氏的九少爺的正妻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哈哈哈……」
成守搖著頭，笑得十分戲謔，「也對，十六歲了，還是處子之身吧？大族子弟，這個年紀，早已納妾許多。你既然如此著急，就把那個小族女子納妾好了，現在就可以，不用等到及冠。」
「晴州水家雖然是小家族，但是他們盡心盡力地培養了我。我已經有未婚妻了，這也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成煊青直起身來，不卑不亢，「我的妻子只能是她！忘恩，背信，棄義，負情。這樣的事情恕成煊青難以做到！」
成守面色冷了下來，轉身背對成煊青做了個厭惡的表情，嘴唇無聲地咒罵著成煊青的愚蠢。
他拿起杯子唾了口唾沫，一旁的成忠奴趕忙近前接過杯子，成守再次轉身笑了起來。
「太年輕！她的父親謝先是吏部侍郎，吏部管的是官員的選拔、任免、升降、調動！她的祖父謝盉是有實權的尚書令！有實權的尚書令！你明白嗎？！」
成守的語速越來越快，企圖給成煊青帶來一點壓迫感，而成煊青只是淡淡說道：「晚輩明白。」
成守停止笑容，冷下臉來，「不，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應該欣然接受聯姻，去迎接一個坦蕩的仕途。」
成煊青終於清楚地明白了他一直想要弄明白的事情，洮安成氏從來沒有重視過他的才華，也沒有多看重進士科的考試，只重視他所能帶來的聯姻價值。
他解開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並且坦然面對這樣的事實，但他絕不坦然接受成氏的安排。
「良田百頃，不在一畝。」
成守指了指成煊青，又開始笑了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
「小子，你可沒有萬頃，他們能給你的也不止一畝。若你不回歸大宗，甚至一畝都沒有！大家都覺得你是天才，今日才察覺你不過是個蠢材！為了脆弱的愛情，執拗地放棄眼前的利益，……」
「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
「這麼說，你九少爺的身份也不想要？不歸大宗，你根本就沒有機會去實現你的遠志。為百姓？為蒼生？哈哈哈哈哈，不過是每一個為官者都有的志向，你的遠志也沒有什麼不同。」
「也怪我們，沒能多教教你。事教人就教一次，你去參加科考吧，成家和謝家不會給你提供任何助力，你看看你能否借著什麼晴州水家的名聲，去考取一個功名。當你認識到求仕之路的艱難後，你自然當歸！歸來去求取這樣一個聯姻的機會。」
成煊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正合我意，晚輩始終感謝成氏能讓我有參加省試的機會！我也不願意放棄參加科考的機會。在此處，與宗主意見相悖，晚輩時刻惶恐失去參加科考的資格。」
「原本打算與宗主打賭以期保留資格，既然宗主願意成全，晚輩不勝感激！」
「打賭？！」成守來了興趣，「你原本想賭什麼？」
「我想賭寒門培養的學子，也能通過科考進士及第。」
「你賭輸了呢？」
「說明我錯了，世界沒有那麼理想，我的志向也不過是笑話，那時候任家族擺布又何妨！」
「哈哈哈，小子不早說，你要是早說，我和你賭定了！這種必贏的局，我好久沒參與過了！不過我已經允諾你參加科考，自然不會再欺負你。好好考吧，你會認清自己的幼稚。」
「晚輩一定努力證明！不辜負眾人的期望。此外，晚輩還有一事相求，常有學子向成府遞上行卷，我想帶走這些行卷。」
「拿去吧！拿去吧！這些廢紙燒起來還帶著墨臭味，你且拿去，感受一下這些行卷的樣子，到時候，你在考場上的答卷，也會如這些廢紙一樣，不入考官的眼。」
「謝宗主！路途遙遠，晚輩得出發了！告辭！」
「不送。」
這大概是成煊青第三次來鞏昌成府，最終鬧得是不歡而散。
只是場面上的不歡，兩個人心情居然都還不錯。
成守只當成煊青是幼稚，等著看他的笑話。
成煊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在科考的事情上，洮安成氏幾乎撤去了所有的助力。
他很清楚自己這麼做有多麼愚蠢，很可能會辜負眾人的托舉，會斷送自己的前程。
但他太年輕，太天才！年輕往往氣盛，天才往往執拗。
他知道這個世界是灰色的，但他依然願意相信真正有才華的人不會被埋沒，那是一個理想鄉，不需要有世家高官的推薦，普通人也可以通過讀書入朝為官，去實現自己的抱負。
他若成功，則證明這樣的理想鄉有存在的可能；他若失敗，那他將褪去他的天真，投入世界默認的規則洪流中，享受他的血脈帶給他的便利。
來到拐角的門後，成煊青見到了「妥善保存」的行卷，它們被隨意地堆放在一處角落，底下的紙卷上落滿了塵灰。
「成主管，麻煩您了，請安排人將這些行卷搬到府外，我自己會想辦法將它們帶走。」
「九少爺吩咐的事情，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完成，將它們完整運送到城裡的住處。」
「成家人都很信任你啊，剛才你也在場，你應該清楚，我可能就不再是九少爺了，沒必要再如此恭敬。」
「至少現在還是。」成忠奴微笑著看著成煊青。
「真好。」成煊青也笑了起來，不斷點著頭。
成忠奴只需要踐行對成氏的忠誠，做好眼前成氏族人吩咐的事情，他不需要思慮更複雜的事情。
這是成煊青所羨慕的，也是成煊青最不想要的生活。
看著堆積的行卷，成煊青長嘆了一口氣，他仿佛看到了太多如水慶好這樣苦求仕途的人，看到了太多如水川這樣才華橫溢的人……
他們的理想被棄置，地點是成府核心區域的門後，門後是狹長的僕從生活區。為了穿過這樣的狹長通道，很多人努力了數十年……
成煊青幫忙搬運的時候，隨手拿出幾份行卷閱讀。他感嘆著他們的想法，驚嘆著他們的才華。
「同志的志向何嘗不是我的志向，縱有阻撓如何？！放棄眼前利益如何？！」
「我是天才，我覺得我是天才，我要為天下天才謀進取之路！」
「祝我成功！祝天下同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