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讓你動凡心，你綁個美少女回家？
第158章 讓你動凡心，你綁個美少女回家？
索爾眷族的白色莊園內，燈火通明的寬大廳。
當索爾帶著略顯侷促的春姬，以及歷經波折、身上還帶著狼狽痕跡的貝爾等人踏入時，一道溫婉如水的身影已經靜候在廳中。
希兒穿著素雅的侍女裙裝，腰間繫著乾淨的圍裙，似乎剛剛結束廚房的收拾。
她臉上掛著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柔和微笑，灰眸如同靜謐的湖泊，迎向歸來的眾人。
「歡迎回來，索爾大人。大家辛苦了。」她的聲音輕柔，目光自然地從索爾身上，滑向他身旁那位陌生的、有著金色狐耳與姬髮式長發的少女。
當看清春姬的容貌，尤其是她身上那件雖被簡單整理過、卻依然能看出不屬於索爾眷族風格的華麗和服。
以及她緊挨著索爾、帶著明顯依賴與不安的姿態時。
希兒灰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微妙的漣漪。
原來————是位如此美麗的狐人少女。
她心中思緒電轉。
先前恿索爾夫人去夜之街，本意是希望那種直自欲望流的環境，能稍稍觸動索爾大人那近乎漠然的神性，讓他對「凡俗之愛」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或好奇。
為此，她甚至不惜「威脅」貝爾和莉莉當跟屁蟲，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可誰能想到————
索爾大人這一去，非但沒有被夜之街的鶯鶯燕燕吸引，反而直接出手，將一位身陷囹圄的少女————
給「綁」了回來？
這發展，完全偏離了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劇本。
希兒的目光在春姬低垂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平靜。
她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開始飛速重新評估和調整自己的「策略」。
索爾對希兒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走到大廳中央那張鋪著天鵝絨的長沙發前，很自然地坐了下來，隨即看向依舊僵立在原地、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的春姬。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空位，語氣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O
「？啊————不、不用了！妾身站著就好————」
春姬像是受驚的小動物，連忙搖頭，碧藍的眼眸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看起來就昂貴柔軟的沙發，又迅速垂下，腳步悄悄往後挪了半寸。
讓她和這位————
這位剛剛將她從地獄帶出來、又強行賦予她新生的索爾大人並肩同坐？
她只覺得光是想像，就惶恐得快要窒息。
索爾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她這過度的拘謹。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希兒適時地走了過來。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緻的瓷壺和幾個杯子，動作優雅地為眾人斟上溫熱的紅茶。
「春姬小姐，是嗎？」希兒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耳畔，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
她將一杯紅茶輕輕放在春姬旁邊的茶几上，灰眸彎成溫柔的月牙，「請不要這麼緊張。索爾大人既然讓你坐下，你就安心坐下好了。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放鬆些。」
她的話語體貼而自然，既順著索爾的意思，又巧妙化解了春姬的尷尬和恐懼。
「家————」春姬喃喃地重複了這個字眼，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又有些許觸動。
她看了看神色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索爾，又看了看笑容溫暖、眼神真摯的希兒，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下來。
「————是。那、那就失禮了。」
她極其小心地、幾乎只坐了沙發邊緣一點點位置，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依舊是一副受過嚴格教養、卻因長期壓抑而顯得過分謹慎的模樣。
希兒將她的侷促盡收眼底，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轉而將其他茶杯分給貝爾、莉莉等人，仿佛一位周到細緻的女主人。
索爾對希兒的解圍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淺淺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大廳中或坐或站的眾人。
春姬則悄悄抬起眼帘，快速打量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家」。
以及那位溫柔得不可思議、卻讓她隱隱感到某種難以言喻壓力的灰眸少女，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新的「暫居之處」，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麼簡單。
希兒動作自然地挨著索爾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卻恰好占據了他身側最「親近」的那個位置。
她並未多言，只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擺，端起自己那杯紅茶，輕輕吹散熱氣，一舉一動間，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早已融於此處氛圍的從容與————
隱約的主權宣示。
她的灰眸轉向索爾，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關切：「索爾大人，今晚似乎發生了不少事呢。能跟我們說說嗎？」
語氣溫婉，如同妻子詢問晚歸的丈夫。
索爾對此並無特別的表示，只是簡略地將夜之街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
受千草與命所託前往，發現春姬被困，出手將其帶離，過程中貝爾等人遭遇追捕，他前去接應，最後在伊斯塔眷族大本營前對峙並安然離開。
他的敘述極其平淡，甚至有些過於簡略，仿佛那些足以讓普通冒險者小隊全軍覆沒的危機、與Lv.5強者的對峙、以及正面挑釁一位美神眷族的舉動，都只是出門散了趟步般微不足道。
然而，聽在希兒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尤其是聽到索爾描述如何從娼館櫥窗「發現」春姬，如何在高空帶著她飛行看夜景，如何親自為她買鞋、護著她逛街，甚至————
最後強行將她改宗納入自己眷族時————
希兒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修剪整齊的指甲微微陷入溫熱的瓷壁。
發現？飛行？逛街？改宗？
灰眸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與氣悶悄然掠過。
她處心積慮想要讓索爾大人對「那種事」產生一點點興趣，結果他確實產生了「興趣」，對象卻完全偏離了她的預期，方式更是粗暴直接到令人無言！
她悄悄吸了一口氣，維持著臉上完美的溫婉笑容，趁著將茶杯放回茶几的姿勢，左手極其隱蔽地、帶著一點泄憤般的力道，在索爾身側的手臂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動作快如閃電，除了索爾本人，連近在咫尺的春姬都未曾察覺。
索爾只是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星辰平靜無波，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希兒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裙擺上輕輕蹭了蹭，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她甚至還能語氣如常地分析道：「原來如此————不過，伊斯塔眷族這次的反應，是不是有些過於激烈了？」
她微微歪頭，露出思索的表情，「就算春姬小姐是她們重要的成員，失蹤了派人尋找是理所當然，但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在地下引發混亂也要抓回貝爾君他們————僅僅是為了一個眷族成員，似乎有些————小題大做？」
她的直覺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協調。
伊斯塔是欲望與美的女神，她的眷族行事風格固然強勢，但為一個「普通」娼婦，即便可能容貌出眾，如此興師動眾、甚至不惜與最近風頭正勁的索爾眷族正面衝突。
這背後的動機，恐怕不止「面子」或「財產損失」那麼簡單。
索爾聞言，側過頭，略微傾身，湊近希兒耳邊。
這個稍顯親昵的動作讓希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索爾接下來的低語，卻瞬間讓她的思緒從微妙的情緒中抽離，被巨大的信息量衝擊。
他聲音很輕，僅限兩人可聞：「春姬————她擁有一種魔法，名為【萬寶槌】
」
。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效果是————讓接受加持的冒險者，等級暫時提升一級。」
希兒的灰眸，在剎那間微微睜大。
即便以她愛與美之神芙蕾雅的見識與心性，此刻也感到了實實在在的意外，甚至————一絲震動。
讓等級————暫時提升一級？
在歐拉麗這個等級制度森嚴、每一級提升都意味著天塹般實力差距的世界，這種能力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這意味著戰略性的顛覆力量！
意味著能讓一支精銳小隊瞬間擁有挑戰更高層地下城的資本！
意味著在眷族戰爭、遠征乃至探索未知領域時，一張可能扭轉戰局的王牌！
難怪————
難怪伊斯塔會如此緊張，如此不惜代價！
春姬根本不是普通的「高級商品」或「秘密武器」，她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可能引發勢力天平傾斜的「戰略寶庫」！
伊斯塔恐怕是想要用春姬來對付自己？
那女人從很久之前就和她完全不對付..
一瞬間，希兒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串聯起了伊斯塔過往一些看似反常的舉動和資源傾斜。
她看向依舊拘謹地坐在沙發邊緣、低著頭仿佛想把自己縮起來的春姬，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
原來————索爾大人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拯救的少女。
更是一顆————可能引爆歐拉麗現有格局的，「活體炸彈」。
而索爾大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她「撿」了回來，放在了自家的客廳里。
希兒的目光在索爾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真的————完全不在意呢。
她心中瞭然。
對這位星穹之主而言，【萬寶槌】或許只是春姬這顆「星辰」一個有趣的特質。
如同星星會發光般自然，遠不足以讓他像凡人乃至其他神明那樣，為之權衡利弊、心生悸動或貪婪。
但，她不能不在意。
作為眷族一員，作為愛與美之神，她比誰都清楚，這樣一個能力暴露後，將會在歐拉麗掀起怎樣的暗流與風暴。
伊斯塔絕不會善罷甘休，其他嗅到風聲的大眷族、乃至冒險者公會背後的神明，都可能將目光投來。
索爾眷族未來的麻煩程度，恐怕要直線上升了。
思緒在電光火石間流轉，希兒臉上卻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她優雅地放下茶杯，款款起身。
「看來，今晚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家也需要時間休息和整理一下呢。」
她輕聲說道，灰眸掃過略顯疲憊的貝爾、莉莉，以及依然緊張的春姬，「我忽然想起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可能要稍微外出一下。各位請自便，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
她微微欠身，然後非常自然地俯身湊近索爾耳邊。
這一次，她的吐息溫熱，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近乎嬌嗔又隱含認真的意味，用僅有索爾能聽清的氣音低語：「索爾大人————這次，您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哦。」
說完，不等索爾回應，她已直起身，朝著眾人微微一笑，轉身步履輕盈地離開了大廳，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索爾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目光淡然，並未追問或阻攔，仿佛真的只是女僕長去處理一些尋常事務。
希兒的離去似乎帶走了一部分無形的壓力，大廳內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千草和命終於有機會更近距離地、以相對輕鬆，雖然依舊充滿心疼的方式與春姬交談。
她們刻意避開了沉重的話題，更多是分享一些建御雷眷族的趣事，詢問春姬的喜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重建昔日的親近。
春姬起初依舊拘謹，應答簡短，但在兩位舊友真誠而耐心的陪伴下，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偶爾也會輕聲回應幾句，甚至露出一兩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時間在低聲細語中悄然流逝。
貝爾和莉莉因疲憊和帶傷，被索爾示意先去休息處理傷口。
千草和命雖有不舍，但也知道春姬需要時間適應新環境，囑咐她好好休息後，也暫時告辭，約定明日再來拜訪。
夜深人靜。
偌大的莊園逐漸被寂靜籠罩。
希兒尚未歸來，其他成員也各自在房間安歇。
索爾回到自己位於頂層的房間。
這裡的布置簡約到近乎空曠，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歐拉麗的璀璨夜景與無垠星空，仿佛將整個宇宙都收納於窗前。
他走到窗邊，仰望星空時。
身後，房門被極輕地推開，又迅速關上。
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靠近。
然後，一具溫熱、柔軟、帶著細微顫抖的身體，從背後猛地貼了上來，一雙纖細冰涼的手臂，帶著孤注一擲般的力道，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索爾動作微頓，星辰般的眼眸低垂，瞥向腰間那雙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小手。
是春姬。
她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脊背，金色的狐耳無力地耷拉著，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做出這個舉動。
呼吸透過衣料傳來，急促而滾燙。
索爾並未立刻轉身，也沒有掙開腰間那微微顫抖的環抱。
他只是靜立原地，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遙遠的星辰上，聲音平靜如常地響起：「怎麼了，春姬？」
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驚訝或不悅，仿佛此刻被一位衣衫單薄的少女從背後緊緊抱住，和看到一片葉子飄落窗前沒什麼兩樣。
背後的哽咽聲停頓了一下。
春姬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挺括的衣料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難以抑制的顫抖：「奧、奧利瑞安大人————不，索爾大人————」
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鼓起勇氣，斷斷續續地、幾乎是擠著說出口：「妾身————妾身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您救了妾身，給了妾身新的身份和容身之所————妾身————無以為·————」
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所以————所以————如果、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卻高得驚人。
「妾身————願意用這副身體————.奉您————無論您想對妾身做什麼————都可以————」
話語中的羞恥、決絕、以及長久以來被灌輸的、「身體是唯一價值」的扭曲認知，混雜在一起，讓她的聲音支離破碎。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徹底」的報答方式了。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可以奉獻給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然而，預想中的回應。
無論是接受、拒絕，還是其他的反應。
都沒有立刻到來。
索爾沉默了短短一瞬。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這個動作讓春姬不得不鬆開手，跟蹌著向後退了小半步，低垂著頭不敢看他，臉頰燒得通紅。
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身上那件屬於索爾眷族的、對她而言還有些寬大的素色睡袍衣角。
索爾伸出手，不是去碰觸她，而是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視線。
他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春姬被迫對上了他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裡面沒有欲望，沒有憐憫，沒有她想像中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平靜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卑微與惶惑的澄澈。
「春姬，」他開口道，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我帶你回來，賦予你新的恩惠，並非為了尋求這種報答」。」
春姬的瞳孔微微收縮，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
不是為了————這個？
那還能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的，」
索爾繼續說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視著她靈魂深處那片荒蕪，「不是你的順從，不是你的身體，也不是你因為感激或恐懼而獻上的任何供奉」。」
他鬆開了她的下巴，手指卻沒有收回，而是輕輕拂過她額前散落的金髮，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審視造物般的專注。
「我想要的，是你作為三條野·春姬」本身，所能綻放出的、屬於你自己的光芒。」
「是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願望」，然後憑藉自己的雙腳和意志，去追尋它的那個未來」。」
「是你能親口告訴我，你想成為什麼」，並且有能力、有勇氣去實現的那個可能性」。」
他頓了頓，看著少女眼中越來越深的困惑與無措。
「這些，才是我想從你這裡得到」的東西。而不是你現在以為的，除了身體之外便一無所有的報答」。
春姬徹底呆住了。
願望？未來？可能性？自己的光芒？
這些詞彙對她而言，遙遠、模糊、甚至————空洞。
她連「想要什麼」都想不出來，連「自己是什麼」都感到迷茫，連「活下去」都需要依賴他人的施捨和指引————
這樣的她，哪裡有什麼「光芒」和「可能性」可言？
「可是————妾身————」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碧藍的眼眸中迅速蒙上一層絕望的水汽。
「妾身除了這個————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用力搖頭，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晃動，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妾身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光芒」————也不知道能成為」什麼————妾身————只是一個被家族拋棄、在泥沼里打滾的————沒用的娼婦而已啊！」
自我否定的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長久以來積壓的絕望和自卑，傾瀉而出。
她越說越激動，身體顫抖得厲害，仿佛要將靈魂深處所有骯髒和不堪都暴露在眼前這唯一的光明面前。
「這樣的妾身————除了用這具身體————還能用什麼來報答您呢？索爾大人————求求您————告訴妾身————妾身到底————還能做什麼啊————！」
她近乎崩潰地哭喊著，第一次在索爾面前徹底卸下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偽裝，露出內里那個破碎、茫然、自我厭惡到極點的靈魂。
索爾靜靜地看著她哭泣，看著她因自我貶低而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蕪。
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反駁她的自貶。
只是在她哭聲漸歇，變成壓抑抽泣時，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一切虛妄的力量：「那就慢慢找。」
「既然你現在不知道，那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聽，用你的心去感受。」
「去看這個世界有多大，去聽別人的故事，去感受不同的生活和可能。」
「直到你有一天，能自己發現答案。」
他微微俯身，平視著她淚眼朦朧的雙眸。
「而在那之前————」
「你的存在本身，留在我身邊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這就是我此刻，從你這裡得到的東西」。」
春姬的抽泣聲停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索爾近在咫尺的臉龐，望著那雙倒映著星辰和自己狼狽淚容的眼眸。
存在本身————就是足夠的？
這種完全顛覆她認知的「價值」定義，如同一聲驚雷，在她荒蕪的心田上炸響，卻並未帶來恐懼，反而————炸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的空白。
她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但內心深處，某種冰凍堅硬的東西，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索爾直起身，不再多言，只是轉身走回窗邊，重新將目光投向無垠的夜空。
留下春姬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淚痕未乾，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混亂、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仿佛被賦予了全新重量的悸動。
夜還很長。
索爾眷族的白色莊園內，燈火通明的寬大廳。
當索爾帶著略顯侷促的春姬，以及歷經波折、身上還帶著狼狽痕跡的貝爾等人踏入時，一道溫婉如水的身影已經靜候在廳中。
希兒穿著素雅的侍女裙裝，腰間繫著乾淨的圍裙，似乎剛剛結束廚房的收拾。
她臉上掛著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柔和微笑，灰眸如同靜謐的湖泊，迎向歸來的眾人。
「歡迎回來，索爾大人。大家辛苦了。」她的聲音輕柔，目光自然地從索爾身上，滑向他身旁那位陌生的、有著金色狐耳與姬髮式長發的少女。
當看清春姬的容貌，尤其是她身上那件雖被簡單整理過、卻依然能看出不屬於索爾眷族風格的華麗和服。
以及她緊挨著索爾、帶著明顯依賴與不安的姿態時。
希兒灰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微妙的漣漪。
原來————是位如此美麗的狐人少女。
她心中思緒電轉。
先前恿索爾夫人去夜之街，本意是希望那種直自欲望流的環境，能稍稍觸動索爾大人那近乎漠然的神性，讓他對「凡俗之愛」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或好奇。
為此，她甚至不惜「威脅」貝爾和莉莉當跟屁蟲，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可誰能想到————
索爾大人這一去，非但沒有被夜之街的鶯鶯燕燕吸引，反而直接出手，將一位身陷囹圄的少女————
給「綁」了回來？
這發展，完全偏離了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劇本。
希兒的目光在春姬低垂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平靜。
她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開始飛速重新評估和調整自己的「策略」。
索爾對希兒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走到大廳中央那張鋪著天鵝絨的長沙發前，很自然地坐了下來，隨即看向依舊僵立在原地、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的春姬。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空位，語氣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O
「？啊————不、不用了！妾身站著就好————」
春姬像是受驚的小動物，連忙搖頭，碧藍的眼眸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看起來就昂貴柔軟的沙發，又迅速垂下，腳步悄悄往後挪了半寸。
讓她和這位————
這位剛剛將她從地獄帶出來、又強行賦予她新生的索爾大人並肩同坐？
她只覺得光是想像，就惶恐得快要窒息。
索爾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她這過度的拘謹。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希兒適時地走了過來。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緻的瓷壺和幾個杯子，動作優雅地為眾人斟上溫熱的紅茶。
「春姬小姐，是嗎？」希兒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耳畔，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
她將一杯紅茶輕輕放在春姬旁邊的茶几上，灰眸彎成溫柔的月牙，「請不要這麼緊張。索爾大人既然讓你坐下，你就安心坐下好了。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放鬆些。」
她的話語體貼而自然，既順著索爾的意思，又巧妙化解了春姬的尷尬和恐懼。
「家————」春姬喃喃地重複了這個字眼，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又有些許觸動。
她看了看神色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索爾，又看了看笑容溫暖、眼神真摯的希兒，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下來。
「————是。那、那就失禮了。」
她極其小心地、幾乎只坐了沙發邊緣一點點位置，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依舊是一副受過嚴格教養、卻因長期壓抑而顯得過分謹慎的模樣。
希兒將她的侷促盡收眼底，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轉而將其他茶杯分給貝爾、莉莉等人，仿佛一位周到細緻的女主人。
索爾對希兒的解圍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淺淺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大廳中或坐或站的眾人。
春姬則悄悄抬起眼帘，快速打量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家」。
以及那位溫柔得不可思議、卻讓她隱隱感到某種難以言喻壓力的灰眸少女，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新的「暫居之處」，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麼簡單。
希兒動作自然地挨著索爾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卻恰好占據了他身側最「親近」的那個位置。
她並未多言，只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擺，端起自己那杯紅茶，輕輕吹散熱氣，一舉一動間，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早已融於此處氛圍的從容與————
隱約的主權宣示。
她的灰眸轉向索爾，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關切：「索爾大人，今晚似乎發生了不少事呢。能跟我們說說嗎？」
語氣溫婉，如同妻子詢問晚歸的丈夫。
索爾對此並無特別的表示，只是簡略地將夜之街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
受千草與命所託前往，發現春姬被困，出手將其帶離，過程中貝爾等人遭遇追捕，他前去接應，最後在伊斯塔眷族大本營前對峙並安然離開。
他的敘述極其平淡，甚至有些過於簡略，仿佛那些足以讓普通冒險者小隊全軍覆沒的危機、與Lv.5強者的對峙、以及正面挑釁一位美神眷族的舉動，都只是出門散了趟步般微不足道。
然而，聽在希兒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尤其是聽到索爾描述如何從娼館櫥窗「發現」春姬，如何在高空帶著她飛行看夜景，如何親自為她買鞋、護著她逛街，甚至————
最後強行將她改宗納入自己眷族時————
希兒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修剪整齊的指甲微微陷入溫熱的瓷壁。
發現？飛行？逛街？改宗？
灰眸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與氣悶悄然掠過。
她處心積慮想要讓索爾大人對「那種事」產生一點點興趣，結果他確實產生了「興趣」，對象卻完全偏離了她的預期，方式更是粗暴直接到令人無言！
她悄悄吸了一口氣，維持著臉上完美的溫婉笑容，趁著將茶杯放回茶几的姿勢，左手極其隱蔽地、帶著一點泄憤般的力道，在索爾身側的手臂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動作快如閃電，除了索爾本人，連近在咫尺的春姬都未曾察覺。
索爾只是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星辰平靜無波，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希兒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裙擺上輕輕蹭了蹭，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她甚至還能語氣如常地分析道：「原來如此————不過，伊斯塔眷族這次的反應，是不是有些過於激烈了？」
她微微歪頭，露出思索的表情，「就算春姬小姐是她們重要的成員，失蹤了派人尋找是理所當然，但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在地下引發混亂也要抓回貝爾君他們————僅僅是為了一個眷族成員，似乎有些————小題大做？」
她的直覺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協調。
伊斯塔是欲望與美的女神，她的眷族行事風格固然強勢，但為一個「普通」娼婦，即便可能容貌出眾，如此興師動眾、甚至不惜與最近風頭正勁的索爾眷族正面衝突。
這背後的動機，恐怕不止「面子」或「財產損失」那麼簡單。
索爾聞言，側過頭，略微傾身，湊近希兒耳邊。
這個稍顯親昵的動作讓希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索爾接下來的低語，卻瞬間讓她的思緒從微妙的情緒中抽離，被巨大的信息量衝擊。
他聲音很輕，僅限兩人可聞：「春姬————她擁有一種魔法，名為【萬寶槌】
」
。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效果是————讓接受加持的冒險者，等級暫時提升一級。」
希兒的灰眸，在剎那間微微睜大。
即便以她愛與美之神芙蕾雅的見識與心性，此刻也感到了實實在在的意外，甚至————一絲震動。
讓等級————暫時提升一級？
在歐拉麗這個等級制度森嚴、每一級提升都意味著天塹般實力差距的世界，這種能力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這意味著戰略性的顛覆力量！
意味著能讓一支精銳小隊瞬間擁有挑戰更高層地下城的資本！
意味著在眷族戰爭、遠征乃至探索未知領域時，一張可能扭轉戰局的王牌！
難怪————
難怪伊斯塔會如此緊張，如此不惜代價！
春姬根本不是普通的「高級商品」或「秘密武器」，她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可能引發勢力天平傾斜的「戰略寶庫」！
伊斯塔恐怕是想要用春姬來對付自己？
那女人從很久之前就和她完全不對付..
一瞬間，希兒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串聯起了伊斯塔過往一些看似反常的舉動和資源傾斜。
她看向依舊拘謹地坐在沙發邊緣、低著頭仿佛想把自己縮起來的春姬，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
原來————索爾大人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拯救的少女。
更是一顆————可能引爆歐拉麗現有格局的，「活體炸彈」。
而索爾大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她「撿」了回來，放在了自家的客廳里。
希兒的目光在索爾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真的————完全不在意呢。
她心中瞭然。
對這位星穹之主而言，【萬寶槌】或許只是春姬這顆「星辰」一個有趣的特質。
如同星星會發光般自然，遠不足以讓他像凡人乃至其他神明那樣，為之權衡利弊、心生悸動或貪婪。
但，她不能不在意。
作為眷族一員，作為愛與美之神，她比誰都清楚，這樣一個能力暴露後，將會在歐拉麗掀起怎樣的暗流與風暴。
伊斯塔絕不會善罷甘休，其他嗅到風聲的大眷族、乃至冒險者公會背後的神明，都可能將目光投來。
索爾眷族未來的麻煩程度，恐怕要直線上升了。
思緒在電光火石間流轉，希兒臉上卻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她優雅地放下茶杯，款款起身。
「看來，今晚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家也需要時間休息和整理一下呢。」
她輕聲說道，灰眸掃過略顯疲憊的貝爾、莉莉，以及依然緊張的春姬，「我忽然想起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可能要稍微外出一下。各位請自便，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
她微微欠身，然後非常自然地俯身湊近索爾耳邊。
這一次，她的吐息溫熱，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懂的、近乎嬌嗔又隱含認真的意味，用僅有索爾能聽清的氣音低語：「索爾大人————這次，您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哦。」
說完，不等索爾回應，她已直起身，朝著眾人微微一笑，轉身步履輕盈地離開了大廳，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索爾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目光淡然，並未追問或阻攔，仿佛真的只是女僕長去處理一些尋常事務。
希兒的離去似乎帶走了一部分無形的壓力，大廳內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千草和命終於有機會更近距離地、以相對輕鬆，雖然依舊充滿心疼的方式與春姬交談。
她們刻意避開了沉重的話題，更多是分享一些建御雷眷族的趣事，詢問春姬的喜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重建昔日的親近。
春姬起初依舊拘謹，應答簡短，但在兩位舊友真誠而耐心的陪伴下，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偶爾也會輕聲回應幾句，甚至露出一兩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時間在低聲細語中悄然流逝。
貝爾和莉莉因疲憊和帶傷，被索爾示意先去休息處理傷口。
千草和命雖有不舍，但也知道春姬需要時間適應新環境，囑咐她好好休息後，也暫時告辭，約定明日再來拜訪。
夜深人靜。
偌大的莊園逐漸被寂靜籠罩。
希兒尚未歸來，其他成員也各自在房間安歇。
索爾回到自己位於頂層的房間。
這裡的布置簡約到近乎空曠，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歐拉麗的璀璨夜景與無垠星空，仿佛將整個宇宙都收納於窗前。
他走到窗邊，仰望星空時。
身後，房門被極輕地推開，又迅速關上。
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靠近。
然後，一具溫熱、柔軟、帶著細微顫抖的身體，從背後猛地貼了上來，一雙纖細冰涼的手臂，帶著孤注一擲般的力道，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索爾動作微頓，星辰般的眼眸低垂，瞥向腰間那雙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小手。
是春姬。
她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脊背，金色的狐耳無力地耷拉著，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做出這個舉動。
呼吸透過衣料傳來，急促而滾燙。
索爾並未立刻轉身，也沒有掙開腰間那微微顫抖的環抱。
他只是靜立原地，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遙遠的星辰上，聲音平靜如常地響起：「怎麼了，春姬？」
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驚訝或不悅，仿佛此刻被一位衣衫單薄的少女從背後緊緊抱住，和看到一片葉子飄落窗前沒什麼兩樣。
背後的哽咽聲停頓了一下。
春姬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挺括的衣料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難以抑制的顫抖：「奧、奧利瑞安大人————不，索爾大人————」
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鼓起勇氣，斷斷續續地、幾乎是擠著說出口：「妾身————妾身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您救了妾身，給了妾身新的身份和容身之所————妾身————無以為·————」
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所以————所以————如果、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卻高得驚人。
「妾身————願意用這副身體————.奉您————無論您想對妾身做什麼————都可以————」
話語中的羞恥、決絕、以及長久以來被灌輸的、「身體是唯一價值」的扭曲認知，混雜在一起，讓她的聲音支離破碎。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徹底」的報答方式了。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可以奉獻給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然而，預想中的回應。
無論是接受、拒絕，還是其他的反應。
都沒有立刻到來。
索爾沉默了短短一瞬。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這個動作讓春姬不得不鬆開手，跟蹌著向後退了小半步，低垂著頭不敢看他，臉頰燒得通紅。
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身上那件屬於索爾眷族的、對她而言還有些寬大的素色睡袍衣角。
索爾伸出手，不是去碰觸她，而是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視線。
他的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春姬被迫對上了他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裡面沒有欲望，沒有憐憫，沒有她想像中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平靜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卑微與惶惑的澄澈。
「春姬，」他開口道，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我帶你回來，賦予你新的恩惠，並非為了尋求這種報答」。」
春姬的瞳孔微微收縮，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
不是為了————這個？
那還能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的，」
索爾繼續說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視著她靈魂深處那片荒蕪，「不是你的順從，不是你的身體，也不是你因為感激或恐懼而獻上的任何供奉」。」
他鬆開了她的下巴，手指卻沒有收回，而是輕輕拂過她額前散落的金髮，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審視造物般的專注。
「我想要的，是你作為三條野·春姬」本身，所能綻放出的、屬於你自己的光芒。」
「是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願望」，然後憑藉自己的雙腳和意志，去追尋它的那個未來」。」
「是你能親口告訴我，你想成為什麼」，並且有能力、有勇氣去實現的那個可能性」。」
他頓了頓，看著少女眼中越來越深的困惑與無措。
「這些，才是我想從你這裡得到」的東西。而不是你現在以為的，除了身體之外便一無所有的報答」。
春姬徹底呆住了。
願望？未來？可能性？自己的光芒？
這些詞彙對她而言，遙遠、模糊、甚至————空洞。
她連「想要什麼」都想不出來，連「自己是什麼」都感到迷茫，連「活下去」都需要依賴他人的施捨和指引————
這樣的她，哪裡有什麼「光芒」和「可能性」可言？
「可是————妾身————」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碧藍的眼眸中迅速蒙上一層絕望的水汽。
「妾身除了這個————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用力搖頭，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晃動，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妾身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光芒」————也不知道能成為」什麼————妾身————只是一個被家族拋棄、在泥沼里打滾的————沒用的娼婦而已啊！」
自我否定的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長久以來積壓的絕望和自卑，傾瀉而出。
她越說越激動，身體顫抖得厲害，仿佛要將靈魂深處所有骯髒和不堪都暴露在眼前這唯一的光明面前。
「這樣的妾身————除了用這具身體————還能用什麼來報答您呢？索爾大人————求求您————告訴妾身————妾身到底————還能做什麼啊————！」
她近乎崩潰地哭喊著，第一次在索爾面前徹底卸下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偽裝，露出內里那個破碎、茫然、自我厭惡到極點的靈魂。
索爾靜靜地看著她哭泣，看著她因自我貶低而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蕪。
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反駁她的自貶。
只是在她哭聲漸歇，變成壓抑抽泣時，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一切虛妄的力量：「那就慢慢找。」
「既然你現在不知道，那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聽，用你的心去感受。」
「去看這個世界有多大，去聽別人的故事，去感受不同的生活和可能。」
「直到你有一天，能自己發現答案。」
他微微俯身，平視著她淚眼朦朧的雙眸。
「而在那之前————」
「你的存在本身，留在我身邊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這就是我此刻，從你這裡得到的東西」。」
春姬的抽泣聲停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索爾近在咫尺的臉龐，望著那雙倒映著星辰和自己狼狽淚容的眼眸。
存在本身————就是足夠的？
這種完全顛覆她認知的「價值」定義，如同一聲驚雷，在她荒蕪的心田上炸響，卻並未帶來恐懼，反而————炸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的空白。
她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但內心深處，某種冰凍堅硬的東西，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索爾直起身，不再多言，只是轉身走回窗邊，重新將目光投向無垠的夜空。
留下春姬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淚痕未乾，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混亂、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仿佛被賦予了全新重量的悸動。
夜還很長。